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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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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京

洛杳的心潮劇烈翻湧,正在受餓鬼啃食的臟腑突然一輕,但很快,又恢覆了鮮血淋漓……

鹿成在說什麽?

他搖了搖頭,像是回答給自己聽的。

“盛遇已經死了……是太子和老師親自驗屍……”

鹿成擡眸,洛杳清麗蒼白的面容映在他的瞳孔中,卻讓他仿佛看見了地獄中的魍魎赤鬼。

他有無數次想要突然暴起,親手掐死這個永不知悔改的赤鬼,可是又不得不承認,洛杳有必須要活下去的原因。

“洛杳,你當真是眼瞎了,連侯爺也認不出,那是韃靼人為蒙騙太子,找來的一具酷似侯爺的替身屍體,你從何確定那就是侯爺,從他胸前的那一道貫穿式的刀傷嗎?”

洛杳回憶起那日他爬入棺中的噩夢,他的確親手撫摸了屍體胸前的刀口,還用手指描摹了一遍屍體的眉目輪廓,屍體的雙目雖然被剜去,下顎也出現斷裂,可明明與盛遇是那麽相像……

成為鐵定事實的回憶忽然錯亂開來,鹿成為什麽要這麽說?他那日抱著的屍身真的是盛遇嗎,洛杳開始懷疑起自己來……

如若不是……

“鹿成,你是不是知道些什麽,為什麽說……說‘他’還活著?”

洛杳激動之下竟掀開錦被想要觸碰到鹿成的身影,因為目視不明,下一秒不慎摔下了床榻……

盛遇真的沒有死嗎!

他掙紮著爬起來,停在鹿成身前,感受到男人毫無隱藏的殺氣,雖然跪在他身前,卻眼眸下視,像是在看一只螻蟻一般……

“你知道侯爺是落入誰的圈套中的嗎?”

“誰?”

他問道。

“是你的持羽,也就是那日赤,他沒有要侯爺的命,而是將侯爺關在了韃靼軍牢,而我,則替你帶來了孔雀懸黎的解藥……”

鹿成從懷中拿出一個瓷瓶,交到洛杳手中,道:

“慕王與懷迦逃離上京後,在金禾公主的幫助下逃到樓蘭,是你命不該絕,懷迦於醫道上的確有通天的本事,他找到了制作此毒的毒源,接著不眠不休地試藥,最終在樓蘭王室的協助下制成了這枚解藥。”

“你可以服下這枚解藥,但卻有個前提。”

鹿成頓了頓,方才下定決心咬牙道:

“我要你親自去韃靼,救出侯爺……”

他說完,重新看向洛杳,他知道盛遇對洛杳來說是什麽,而眼下,能救盛遇的,也只有洛杳。

大雍太子與韃靼王孫達成了協議,那日赤卻並未如一履行,不僅扣押了主將,還放出其假死的消息,盛遇,太子,他們簡直是養狼為患。

可鹿成等了許久,竟沒有得到洛杳的回應。

半晌,他聽洛杳忽然反問他道:

“鹿成,我為什麽要信你的說的話,這當真不是你為了誆騙我而編造的一個故事?還有,這藥在樓蘭制成,為什麽最終會落到你手裏……”

鹿成深吸一口氣,沒有想到洛杳竟是如此多疑,猶豫了片刻,他回道:

“第二個問題我不能回答你,可我也向你承諾,除此之外,我別無欺瞞,現在能救侯爺的只有你,那日赤會看在你的面子上手下留情,他……”

洛杳打斷了他:

“鹿成,你是在威脅我嗎,你說盛遇沒有死……好,我當他沒有死,可為何你會覺得我會冒著生命危險去救他,那日赤恨我入骨,韃靼更是虎狼之穴,再者,盛遇雖沒有親手毒害我,孔雀懸黎卻是因他而起,一年多了,我每月飽受蝕骨鉆心之苦,整日整夜活在將死的恐懼中,這些折磨都來源於他……”

“我該恨他才是,你說,我憑什麽要去救他!”

“你?!”

鹿成不敢置信地盯著洛杳,他全身的血液都在此刻沸騰了!他憤恨道:

“你這個瑕疵必報,心腸歹毒的小人!在平陽時,侯爺對你恩同再造,今日朝堂之上又舍身忘死地護你周全,當真是他愛錯了人,我真該一劍早早取了你的性命!!”

鹿成渾身的怒火暴漲,不甘、慌亂、怨憤在此刻席卷了他,可眼前的人卻不為所動,半晌,竟取來方才他擱在床榻邊的配劍,對他道:

“要我救盛遇,也可以,但求人就要有求人的態度,你和他害我至此,總該讓我發洩一番,出一口惡氣,如果你現在用這把劍斬下自己的右臂,我便如你所願,去韃靼軍營一試……”

“哐當”一聲,那雪亮的配劍被洛杳拋擲在鹿成膝邊。

武者失去右手,無異於變成一個廢人,況且斷臂之傷,絕有可能直接失血而亡。

鹿成死死地盯著膝邊的配劍,接著顫抖著手將其拾起……

罷了,一報還一報……若能救出侯爺,他便能在下面給眾位兄弟的亡魂一個交代了,韃靼虎視狼行,沒有侯爺的大雍則會風雨飄搖,如此交換,再值得不過……

鹿成這樣想著,不過一瞬的猶豫,下一秒,便決絕地閉上雙眼,提劍欲砍向自己的右臂!!

“慢著……”

刀刃的寒光裂帛之際,洛杳卻忽然喊了停。

鹿成重新睜開眼睛,盯著身前的人,咬牙切齒問道:

“你要反悔嗎?”

不想洛杳卻將他手中的利劍拿過,重新擲在地上,接著當著他的面,將手中瓷瓶打開,將那顆珍貴無比的解藥咬碎了吞入腹中,然後對他道:

“方才,不過與你開個玩笑……”

“我答應你,去韃靼救出盛遇,也不需要你的手臂。”

洛杳蒼白地笑了起來……

原來盛遇真的還活著,一番試探,如此,他終於知道了答案。

……

第二日晨光初現,太子於臨華殿掙紮著醒來。

他醒來的第一件事便是去偏殿。

而洛杳早已不在了。

成排的宮燭唯剩蠟凝固的蠟淚,銅盆中的銀碳熄滅火光,床榻上空空如也,仿佛至始至終都沒有人存在過……

*

朔風卷雪,蜿蜒的官道上,一輛馬車徐徐而行。

“公子,冷嗎……”

馬車內,若魚將一個裝有炭墼的袖爐重新塞進洛杳手中。

“我看起來,是不是比前些日子好多了?”

窗外北風呼嘯,馬車內卻很溫暖,炭盆前,洛杳著一身雲峰白的素色錦袍,外罩一件極為珍貴的銀狐裘鬥篷,這狐裘毛鋒極長,蓬松如雲,每一根銀毫都閃爍著冰晶般的柔和光澤,將洛杳整個人都籠在一圈淡淡的光暈裏。

若魚一本正經地回他道:“是好看多了……”

“我問的是氣色!”

洛杳急了,見若魚勘破他心中所想,便有些惱羞成怒。

若魚失笑道:“公子,你才從宮中逃出來的時候,整個人形銷骨立,除了眼神,整個人都失了生氣,我和重箱見到你的時候,以為你是出來和我們吃散夥飯的……”

接著他又道:“不過現在嘛,氣色好多了,像一只羊脂白玉被暖暈了,透出健康的,淡淡的粉色來。那孔雀懸黎的解藥當真不凡,若是能留下那麽一點,讓我研究一番便好了。”

若魚擅制毒,同樣也擅療毒,一年多以來,唯獨對洛杳身中的孔雀懸黎束手無策。

洛杳笑道:“你想的倒美,不過若有機會,我可以讓懷迦帶你去樓蘭走一遭,只是現下卻不行……”

鹿成在旭珃的掩護下將他從東宮救出後,他悄悄回了洛府一趟,沒想到若魚和重箱一直留在洛府等他,而金盞,以及府裏的其他下人,則早已隨洛舉雲榻上了北上逃亡之路。

若魚將窗帷輕輕掀開了一條縫,向外張望而去,接著終於良心發現,對馬車前的重箱道:“臭小子,我們換換吧,我來趕馬,你進來陪公子,別在外面凍僵了……”

若魚望著窗外這條陌生的官道,心裏一直有個疑問,他不明白洛杳為何會選擇這條路作為逃亡至關外的路線。

從上京出發,去關外的主路線一共有三條,最快的一條便是經宣城,進桐關出塞,而洛杳從上京出發後,卻要求他們向西行,再往北,從安北入涼關出塞。

西邊正在打仗,太子必定不會想到他們會如此冒險迂回,可與此同時,他們也要承擔相匹配的風險。

自洛杳吃下那顆解毒丹藥後,胸中郁氣在一夜之間一掃而空,毒素自他血脈中消散,身體也變得輕盈無比,整個人就像重新活了一遭。

對於這趟北行,若魚尚且擔驚受怕,他卻雀躍無比,仿佛不是自投羅網,深入韃靼虎穴,而像是逃出牢籠的金絲雀一般擁有了重獲自由的喜悅……

“若魚,你知道北方是何人興兵,要討伐太子嗎?”

洛杳將袖爐傳遞給重箱,仿佛不經意提起。

若魚不解:“請公子相告……”

洛杳笑道:“還能是誰啊,是我父親和慕王殿下。”

“當真?!”

若魚很是不可置信。

三人到達渠城之後雇了個馬夫,繼續馬不停蹄地向北行去。

重箱這幾日的胃口大開,似是在為北行囤積保暖的脂肪,聞言也擡起了頭。

“安北是我洛家的祖籍之地,兩年多以前,我父親告老還鄉,正是在那天高皇帝遠的地方著手招兵買馬之事,他早料到會有今天,只不過沒想到局面比他想象的更加艱難。”

若魚若有所思道:“兩年多以前,京中瘋傳洛尚書是因朝堂上出了個與他為敵的“不孝子”才被迫告老返鄉,原來從那時起,公子便在謀劃一切了。”

洛杳然道:“我父親本是武將出身,由他在後方作保才是萬全之策,只不過令他激流勇退總需一個理由,我們父子不和倒也是事實,為了這件事沒少吵架。”

“那公子選擇這條途經安北的出塞路線,可是為了回家一趟?”

不想洛杳卻道:“不,我沒有這個打算,等從韃靼回來,再回家不遲。”

家?

洛想道。

何以為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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