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雙陸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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雙陸棋

蒼山劍的確比絕雲劍厚重些許,絕雲劍像游俠的劍,而前者則像將帥的劍。

薛宴順著持羽的視線看了過去,奇道:“這不是瑯鈺閣的蒼山劍嗎,那天拍賣還是我和阿杳一起去的,沒想到他竟然把這把劍送給了靖遠侯。”

薛宴無視了持羽越來越沈著的臉色,繼續道:“可惜那日拍品中沒有負雪劍,負雪劍和蒼山劍是對劍,難道已經在金禾公主手中了?”

持羽問:“對劍?”

薛宴道:“是啊,一雄一雌,琴瑟和鳴,出雙入對之劍,這兩把劍的鑄劍師本就是一對夫妻,自然劍也是了。”

洛杳在對席上看書,不多時便會往後翻一頁,再沒擡起過頭來。

薛宴知道,洛杳有過目不忘之能,那看書的勢頭,像是想囫圇吞棗,也要將其全部背下來的模樣,心道短時間內洛杳是不會回來了,便提議身邊一動不動的青年要去禦花園走走。

半個時辰後,就在洛杳快把兵書背完之際,一只細嫩手突然從背後伸出將他的眼睛蒙了起來……

“猜猜我是誰……”

那聲音明顯是個少女,可卻故意將嗓子擴粗。

“別鬧!”

時間就快到了,洛杳伸出手想要將來人惡作劇的手指掰開。

“不嘛,你猜中了我才能放開……”

洛杳認識的女眷不多,會這樣跟他胡鬧的又有幾個,他咬牙道:“公主殿下,你饒了我吧……”

眼上的力道松了,一陣香風拂過,少女繞到洛杳身前,對他笑道:“阿杳猜對了!!”

面前這個穿著鵝黃色宮裝的少女正是昭德帝的最小的公主——雀扇,雀扇只有十六歲,最是天真爛漫的年紀。

這一耽誤,半個時辰的時間正好到了,洛杳手中的兵書被盛遇抽走……

“侯爺!”

洛杳驚訝地看著盛遇的動作,剛想要把書搶回來,盛遇卻一把握住了他的手,洛杳沒想到盛遇竟和洛舉雲是一頭的,還幫著他監督自己,當即有些懊惱……

“阿杳……”雀扇見洛杳不理她,捏著他的臉強硬地要他轉過來,問他道:“你哥哥呢,怎麽沒看見他,你帶我去找他好不好……”

盛遇笑著擡了擡下巴,為兩人示意了一個方向,洛杳無奈,公主殿下的命令不能違抗,於是起身帶著她往禦花園的方向走去。

雀扇的目標不是洛杳,是洛舉雲,洛縉安從前每逢宮宴都會帶著洛舉雲,雀扇喜歡纏著這個長相俊朗,卻從不把她當回事兒的小哥哥,一直纏到十六歲。

禦花園的鮮花更加馥郁芳香,宴案上擺了各式各樣的月餅與美酒,有許多官家子弟聚集到這裏,有玩兒投壺的,鬥詩的,還有下雙陸棋的。

雀扇很快鎖定洛舉雲的位置,麥芽糖一般地黏了上去。

幾乎是同一時間,棋桌旁的五個人齊齊轉頭向洛杳看去。

“我臉上有東西嗎?”

洛杳有些詫異地走了過去,五人不知道的是,他們方才同時望向洛杳的眼神,簡直可以用“各懷鬼胎”來形容。

這五個人分別是:洛舉雲、薛宴,持羽,南榮斐和荷和。

“阿杳!太好了,你來了!!”

南榮斐正在將棋盤上的棋子重新歸位,見洛杳來了,伸手將他一把拽到了自己身邊,對他道:“來看我們下棋吧,我方才給他們講了一遍雙陸棋的下法,現在要開始實操了。”

薛宴也瞥了洛杳一眼,假裝不滿道:“十六殿下,這是你們找的幫手嗎,那可不行,比賽得講公平。”

洛杳睨了薛宴一眼,那眼神雖有有些醉意,但是勁兒勁兒的,洛杳回他道:“薛宴你放心,我就坐在殿下身邊看你們下。”

當年在北齊時,南榮斐唯一和那些北齊官家子弟合得來的,便是下這雙陸棋。南榮斐每次都要洛杳坐在他身邊,好像這樣方能百戰百勝。

因為場上大多是新手,所以他們取消單人單組的賽制,選擇兩兩出戰,於是薛宴與持羽一組,南榮斐和與荷和一組,洛舉雲和雀扇是裁判,洛杳觀戰。

雙陸棋分黑白兩色棋子,分別交叉排列在棋盤四周,持白子者和黑子者,通過擲骰子的點數,分別順著棋盤、逆著棋盤出發,直到己方棋子全部走完一圈走出棋盤方可勝利,其中落單的棋子會被吃掉,每組每次可擲兩枚骰子,加起來的點數就是棋子可以往前走的步數,比如兩枚骰子一個擲出了“三”,一個擲出了“四”,可選擇一枚棋子走七步,或者兩枚棋子一個走三一個走四。

可若兩枚骰子都擲出同樣點數,例如都是“三”,那就是則雙喜臨門,一共可以走出十二步。

南榮斐因洛杳坐在自己身邊,信心倍增,摩拳擦掌道:“輸贏怎麽能沒彩頭呢,這樣如何,贏的一方可以向輸的一方索要一件東西,輸的一方可以拒絕,但是只有一次拒絕的機會,且必須拿等值的東西來換,怎樣,敢不敢比?”

薛宴酒意上頭,欣然同意:“我們不會輸的,十六殿下可別高興得太早。”

很快棋局開始了,洛杳坐在南榮斐身旁,看著南榮斐花裏胡哨地擲了幾局骰子,左右無事做,又開始飲酒,宮婢新端上來的酒是月季花釀的,不僅芬芳馥郁還摻了蜂蜜,喝得人口齒生香。

持羽就坐在洛杳的對角線上,棋桌上的幾人各懷心思,洛杳盯了持羽好幾次,可持羽都像沒看到一般,只一臉寒霜地下棋。洛杳有些奇怪,卻也沒當回事,還以為是持羽初次接觸雙陸棋,專註於和薛宴打配合,不想輸得那麽難看。

薛宴這廝也是個狡猾的,不僅運氣不錯,還在對方行棋時故意誘導,害的荷和走了好幾步弱棋,很快,白子被吃掉了四顆。

這次又是南榮斐與荷和擲骰子,行棋的是荷和,骰子加起來有六點,荷和走了其中一顆,走完就後悔了,因為她的第二顆棋子接下來也只能走三步,而且走哪裏都會被圍攻吃掉。

勝利在握,薛宴的眼睛亮了亮。荷和嘆了一口氣,將白棋走至黑棋包圍圈,恰逢持羽伸手吃棋,兩人的手指相觸,皆是楞了楞……

薛宴打趣道:“持羽大人,憐香惜玉一點吧,你都吃了人家多少棋子了。”

荷和擡眸對著持羽溫柔一笑,那帶著異域色彩的碧藍色眼眸澄凈如春水一般,像是示弱。洛舉雲見此情形咳了一聲,打破寂靜,但又不知是抱著什麽心理,居然視線一轉,看了洛杳一眼。

可洛杳卻似乎並沒有關註場上的情況,執著酒壺又往嘴裏送了一口酒,洛舉雲搖了搖頭,薛宴在一旁冷笑了一聲,他看到了洛舉雲沒看到的東西……洛杳明顯已經喝醉了,但洛杳的臉頰紅潤,眼神卻很清醒,酒壺放下時,以往那銜著輕笑的唇角現在一點弧度也沒有,而是抿成了一根暗線。

棋局繼續進行,饒是荷和拖了好幾次後腿,但南榮斐今天的運氣實在不錯,竟一直保持著和持羽薛宴勢均力敵,戰況一再焦灼。

荷和輕笑道:“我們不會打成平局吧,那多沒意思!”

眼看著雙方的棋子幾乎都已經行至對手面前,意味著已經繞行一圈,只有個別棋子還滯留在後面,如果某一方的運氣好,就差一次骰子的點數便能分出勝負。

此時,南榮斐靈機一動道:“不如這樣,我們最後的行棋就由場外的人來幫我們擲骰子吧!”南榮斐說時遲那時快,將洛杳的手抓了過來,“讓阿杳幫我擲這最後一輪的骰子,你們覺得怎麽樣?”

持羽面無表情道:“我沒意見。”

薛宴則挑眉道:“你們別忘了贏的一方可以向輸的一方索要戰利品的,我覺得命運還是掌握在自己手裏比較好。”

南榮斐道:“那我們這邊阿杳擲,你們那邊還是自己來,怎麽樣?”

薛宴道:“嗯,我覺得沒問題。”說著看了一眼身旁的人,道:“持羽,你來吧,今天你的運氣比我好。”

雀扇在一旁有些興奮,悄悄在洛舉雲耳邊說了一句話——她想和洛舉雲賭一賭誰會贏。

持羽這時看了洛杳一眼,令洛杳覺得陌生的一眼……

接著他在所有人的註視下伸手,將兩兩枚鮮紅的骰子握在手中,向上拋去……

另外五個人的視線跟隨著骰子而去,“哐當”一聲,骰子重新落回棋盤,但還在飛速旋轉,南榮斐激動地指著它們道:“小!小!!小……”

完全像是在豪賭一般,竟一點不顧及皇子的身份,聽得洛杳直想把他的嘴捂起來!

這聲音很快引來禦花園中的其他公子王孫看熱鬧……

與此同時,骰子在一群人的視線中轉停!!

雀扇定晴一看,拍掌道:“哇,是兩個‘五’也!運氣真好,可以走十步了……”

接著持羽行棋,最後兩顆棋子,一顆棋子順利走出棋盤,而另一顆棋子行至棋盤邊緣,只剩最後一步便能獲得全盤勝利。

南榮斐在棋盤前擡起頭,心情有些片刻的凝重,但當他轉頭看向洛杳時,那股信心又回來了,於是他拍了拍洛杳的肩膀,將後者一直不離手的酒壺搶了過來,道:“該你出場了!”

洛杳的腦袋發暈,信手向棋盤上的骰子抓去,一個沒看準,在眾目睽睽之下竟抓了個空……

“哈哈哈哈哈哈……”周圍的人笑了起來。

南榮斐尷尬之下便直接將兩枚骰子拿起來塞進洛杳手中。

洛杳也不在意,學著持羽的樣子,將兩枚骰子高高拋起,看它們旋轉升空……

“大!大!!大……”

然後南榮斐再次興奮起來。

兩枚鮮紅欲滴的骰子一前一後砸在棋盤上,發出“哐當”一聲!

一枚點數為“六”,一枚點數竟然也是“六”。

雀扇在一旁驚呼道:“神來之筆啊!!”

竟是雙喜臨門,一投便投了個最大滿貫——二十四點。

薛宴滿臉不敢置信,抓起洛杳的手看來看去,懷疑他是出了老千!

南榮斐當即抓起未走完的兩顆棋,輕輕松松便走出來棋盤,興高采烈道:“天運!這就是天運啊!!哈哈哈哈哈哈………阿杳我愛死你了!!”接著眾目睽睽之下對著洛杳的側臉“吧唧”親了一口……

持羽沈默不語,而一旁的薛宴則願賭服輸,道:“你們想要我們身上的什麽東西?前提必須是我們能拿得出來的哦……”

南榮斐其實早就想好了他的“戰利品”,可是剛想要說出口,薛宴卻提醒他道,“殿下,只能向我們索要一樣東西,您確定不把機會留給您身旁的美人嗎?”

一語驚醒夢中人。

南榮斐神色一滯,與洛杳對視一眼,心道薛宴真狡猾,當著這麽多人的面,所有人都在看熱鬧,他怎麽能只顧著自己,只能勉為其難,忍痛割愛,戀戀不舍,將這個機會給荷和了……

這時,一直沒有開口說話的持羽也看向了對面的人,他的神色異常認真,面色幾無喜怒,問道:“荷和,你要什麽。”

荷和見所有人都望向自己,想了想,又不確定地問道:“只要是你們有的,什麽都可以嗎?”

持羽只回了她一個字:“是。”

“我想要你今天帶進宮的這把劍。”

荷和對著持羽腰上的佩劍一指,道:“持羽大人劍術出眾,荷和仰慕已久,可以就將大人隨身佩戴的這把劍送給我嗎。”

與此同時,所有人都向持羽腰際看去。

洛杳的面色一僵,一種非常不舒服的感覺湧上心頭。

南榮斐對此沒有察覺,這時也幫著問道:“持羽,可以嗎?”

荷和接著道:“這把劍的劍身流暢飄逸,令荷和想到了大漠之上的孤月流雲,劍鞘上鑲著的那塊寶石也很漂亮,荷和從未見過……”

圍觀的一位公子很快認出鑲嵌在那劍鞘上的月石:“這不是雲州月石嗎,我曾經隨家父出歷雲州時見過,這石頭很貴的,在晚上會自己發光,可以與月光媲美,說是價值連城也不為過。”

此話一出,眾人立刻認識道,這劍絕不是一把普通的寶劍,荷和姑娘這“口”開的是不是有些過分了……

身後開始有人竊竊私語:“這下要忍痛割愛了嗎?”

就在大家以為持羽會委婉地拒絕荷和時,持羽卻在眾目睽睽之下將絕雲劍舉起,橫在胸前一推,向荷和道:“寶劍贈美人,怎會有忍痛一說。”

洛杳直直地看向持羽,面色一瞬間變得有些陰沈,可持羽依舊沒有與他對視,連一個簡單的眼神交流都沒有。

就在荷和正要擡起手接劍之時,洛杳打斷了兩人。

“持羽,你真的要把這把劍送給荷和姑娘嗎?”

話一出口,棋桌上的人皆是一楞,齊齊向他看來——他們奇道,洛杳明明一直置身事外,沒怎麽關註這盤棋局,為何現在一反常態了。

南榮斐晃了晃洛杳的手臂,奇怪他:“阿杳,你怎麽了,我們贏了你不高興嗎?”

洛杳沒理他,只一動不動地看著持羽,繼續道:“別人想要就要了,你問過自己的心意嗎,斐殿下方才說過,你不願意,可以拒絕,然後用其他等值的東西來抵。”

可持羽卻再次當著所有人的面道:“一諾千金,何來不願意之說,荷和姑娘心悅就好。”

話一出口,果然看熱鬧的人開始起哄唏噓,紛紛猜測難道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也有人眼睛發直純粹是看上了絕雲劍:

“真大方啊……”

“這把劍到底值多少錢,看著絕非凡品……”

荷和在一片艷羨聲中接過了持羽的絕雲劍,秀美纖細的手指摸上那雲紋雕刻精湛絕倫的劍身,笑意綿綿,與持羽對視了一眼。

洛舉雲坐在洛杳對面,將洛杳的神色一覽無餘,第一次有些關切地問他道:

“弟弟,你怎麽了?”

洛杳已經站起了身,手中的酒壺驟然脫手,透著花香與蜂蜜的瓊釀隨之傾灑而出,濕了他的袍角,只是那酒壺觸地的聲響被周圍人的議論聲淹沒,大多數人的註意力都在荷和與美人手中的寶劍上。

怒氣像銜火的靈蛇一般猛然竄入洛杳的心腔,燒得他五臟六腑都移了位,咽不下,吐不出……他驟然站起身,腦袋在酒精的作用下發暈發沈,棋盤上的棋子黑白交錯,幻影重重,周圍看熱鬧的人都面容可憎了起來……

薛宴皺眉:“阿杳,你去哪裏?”

洛杳半張臉掩入陰霾,一言不發,他後退一步,將圍觀的人群撥開,接著轉身離席,朝太液池的方向離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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