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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元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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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元節

“簌簌簌簌……”卯時,天色微亮,一只灰色的豎耳小野兔嚙齒翕動,正在咀嚼幾棵帶著露珠的鮮草。

可就在它飽餐到一半的時候,身後的草叢裏突然發出一陣鬼祟的窸窣聲響,警覺的它知道,那不是同類的聲音……於是還未待它的眼珠轉動,它已經敏捷得一蹦三步,轉移了陣地。

不遠處,一人拄著拐杖,懊惱地追上它的步伐……就快到手的獵物怎麽能讓它輕易跑掉,要不是自己腿受傷了……

來人順著野兔在草叢中跑跳的蹤跡,向前方看去,突然楞在原地。

他看見了兩個露天荒地抱在一起睡著了的人……

他先是一驚,後是一喜,可等看清依偎在一起的兩個人的面容後,一道從天而降的無形霹靂一瞬間貫穿他的腦髓!令他當場暴起!!

天色還未亮,洛杳已經被身旁異常的響動驚醒,他剛要條件反射地坐起來,卻發現自己還睡在盛遇懷裏,一動也不能動,男人像保護幼崽一般,將他的身子整個圈在身下——他和盛遇的雙腿姿勢暧昧地交纏著,而自己還穿著盛遇的衣袍……

“你……你們!!”

“盛……洛杳!!你們!!!”

對面暴跳如雷的,不是他的哥哥洛舉雲是誰——他和盛遇此行的目的,他們所要尋找的失蹤人口。

洛舉雲覺得自己真是瞎了眼睛,他剛想罵兩人“傷風敗俗!!不知廉恥!!”,對著洛杳還好說,可對著盛遇那張臉,他實在罵不出!!盛遇在他心裏,一直是德高望重,令他欽佩的前輩,可他怎麽會和洛杳……

還有,洛杳怎麽和盛遇勾搭在一起了,上次他看見的,洛杳身邊可還是另一個人!可惡!!

而這時,盛遇也醒了過來。

男人那雙習慣殺伐的眉眼黑沈如墨,坐起身時眉峰緊蹙,下意識將洛杳身上的衣袍裹緊,把他護在身後……

可等他看清楚面前衣衫襤褸,杵著樹枝當拐杖的青年後,那張穩如泰山的俊臉竟也楞了楞。

“舉雲……”

“……你怎麽會在這裏?!”最後這句話他和洛杳同時喊出,接著兩人又為這突如其來的“默契”,對視一眼……

洛杳短暫撤回了眼神,很快又向盛遇看過去,他的臉上浮起一層薄紅——昨夜盛遇那樣瘋狂地對自己,又前所未有地與他坦白了心跡,昨夜他們都太累了,最後相依著昏昏沈沈地睡過去……

可洛杳沒有忘記,最後盛遇答應了他給他解藥,這也意味著,他會“說到做到”,重新回到盛遇身邊。

剎那間對視,二人的目光糾纏在一起,一時間有些尷尬,或者說不適應——他們已經分開太久了,破鏡重圓,覆水再收……彼此都很恍惚。

可令洛杳意想不到的是,對視之下,盛遇竟然當著洛舉雲的面,忽然雙手捧著他的臉,對著他的眉心便是一吻……

是安撫,也是對昨夜的承諾。

洛舉雲楞在原地,想象著還是一道雷劈下來!!把自己劈瞎了才好……

……

“……就是這樣,我最後被洪流席卷到這裏,斷了腿,不利於行,幾乎從兩天前開始,我才能利用這木棍勉強行走,在這峽谷中尋找出口……”洛舉雲斷斷續續將這幾天的遭遇說與兩人聽。

洛杳看著洛舉雲出於自救,在左腿上綁縛的用爛樹皮做的支撐夾板,以及手中相對趁手的樹棍拐杖,心裏有種終於報仇雪恨,但又心生憐愛的覆雜心情。

洛舉雲小時候錦衣玉食,是別人眼中的天之驕子,現在又是朝廷命官,居然在通州把自己弄的這麽狼狽,差點還把命給丟了,當然這全都是拜他洛杳所賜,回京後那些言官估計又有許多指摘他的話可以說了……

盛遇這時候問洛舉雲道:“舉雲,那天你巡視河道,安瀾堤被洪水沖垮可是偶然,你在通州,可有得罪過什麽人?”

不成想盛遇問完,洛舉雲沒有立刻回答,反而看了洛杳一眼。

見洛杳對他點頭示意,洛舉雲這才對盛遇道:“不滿侯爺,我來通州,實是家弟故意為之,為了應他所求,調查戶部與通州州官勾結,貪墨一案,所以算不上得罪,那胡謙遜恐怕已知我來者不善,因此在夏汛洪水來臨時故意將我引至安瀾堤,企圖將我的死制造成意外……”

洛杳也不再盛遇面前掩飾,接著問洛舉雲道:“哥哥,之後你與我通信中斷,是查到了什麽?”

洛舉雲被這聲“哥哥”喊的一楞,竟還有些不適應,他“咳”了一聲,方道:“按照這工部的圖紙,安瀾堤本不在這次運河修築的必經之路上,可通州的河道府為了避開通州巨賈宋家的祖墳,擅自修改圖紙,這就避不開這道安瀾堤,只有在拆毀它後,運河方可通航。據河道官所說,這安瀾堤在通州的防洪上舉足輕重,我查了當年的州志,又問了當地的百姓才知,這道堤修建於昭德四年,距今也才八載,而通州八年來年年水患,這道堤的作用並沒有河道府所描述的那麽重要……”

“之後,我起了疑心,到這道通州防水的堤壩上巡查,發現拆毀安瀾堤本就在河道府的計劃之中,昭德四年,這道堤的修築花費了近五萬兩白銀,一年後竟然潰決,淹死了通州下游百姓近兩千人,後安瀾堤又得到重建,數年間多次出事,可這些都被當地州官壓了下來。”

盛遇問道:“你們懷疑當年通州河道官在修築這道堤時冒銷工料、人費,侵吞河款,以致堤防不固?”

洛杳點頭道:“這胡謙遜家的長侄與戶部侍郎蔣明有姻親關系,他恐怕一直在為蔣明做事,而這事是否與蔣明上面的那位有關系,目前還不得而知。”

這時,洛舉雲對洛杳道:“你要的證據我已經為你搜集的差不多了,這通州的州官就是群地頭蛇,他們連朝廷命官都敢殺,背後一定有個大人物撐腰,你還是早點回京吧,回去的路上恐怕也不會安生。”

洛杳在盛遇旁邊笑了笑:“你說得對,我們是應該盡早回去,可這還不夠,我還得把一樣東西帶回去。”

……

洛舉雲的腿傷令他不便行走,盛遇便讓他留在原地,洛杳也是這麽想的,之後二人往南北兩個方向探路,傍晚,終於走出了這片峽谷,盛遇在岸邊點起三座火堆,不知用了什麽方式,那煙柱直往上走,三柱煙最終匯成了一個形狀,想是龍驤軍在野外的某種暗號。

很快,駐守在通州的龍驤軍找到了他們,鹿成和魏驍也在其中。

洛杳與盛遇當機立斷,即刻回京,順便還綁架了兩個人,而洛舉雲也在洛杳的堅持下和他們一起踏上了返京的路程。

金盞剛隨著馬車抵達通州不久,得到洛杳他們失蹤遇難的消息,差點魂飛魄散,轉眼間洛杳又神出鬼沒地出現在她面前……

“公子……嗚嗚嗚……這是誰啊……”金盞看著馬車上被五花大綁的俊俏青年,一時間心情還未平覆。

洛杳拿過她手上的手帕,為她擦了擦眼淚,對她笑道:“給你尋的一門親事,路上照顧好他。”說著又去看了看另一個馬背上捆著的人——正是是那河道府的主簿徐達旭,可他就沒有那麽好的待遇了。

馬車啟程,正正經經走的是官道,洛杳這次不騎馬,也坐在馬車裏,車裏除了那個被五花大綁的人,還有斷了腿的洛舉雲。

馬車癲了一路,兩個時辰後,終於把昏睡的人給顛醒了,他慢慢睜開眼睛,映入眼簾的是一張他所熟悉的如月般軒秀可人的臉。

“宋兄,你醒啦?”

洛杳眼尾輕佻,對面前的人露出一抹幽冷戲謔的笑。

*

盛遇抽調通州一千龍驤軍護衛車隊回京,最後由京郊駐守的龍驤軍接應,一路上他們還是遭遇了兩撥死士追殺,一撥是在夜晚所有人熟睡時,一撥是在不利於軍隊行走的官道狹窄的盤旋山道上,盛遇手下的人雖有折損,但好在有驚無險。

等他們回到上京,已經是三日後,比騎馬幾乎不眠不休地趕路要慢許多,可也情非得已。

車隊抵達上京已經入夜。

上京的氛圍與八日前完全不同,未見金吾衛在街上巡邏的身影,金梁臺燭火煌煌,十裏長街燈采斐然,酒樓、甜水鋪、彩帛鋪、香藥店、扇鋪皆掛著招牌做生意。

盛遇道:“今天是七月十五。”

翡月湖上不見歌舞升平的畫舫,卻飄散著千盞璀璨逸麗的河燈,形狀與色彩各不相同。

洛杳點頭:“原來是中元節。”

中元節,又稱鬼節,這一日大雍皇室例行會在太廟祭祖,而入夜,傳說鬼門大開,百鬼夜行,百姓為了紀念逝去的親人,會點燃河燈祈福。

盛遇道:“一日前,桐關傳來軍報,稱韃軍借道之後,與阻礙勤王之師的西軍匯合,大將軍卓力格圖率領會師後的韃軍一鼓作氣,向北齊國都上錦進發,不日,上錦被攻破,國相元閬被擒,元太後帶著幼帝於朝陽宮自焚,大火燒了一天一夜,北齊皇城現下已淪為一片焦土……”

洛杳有些唏噓:“所以明明是緬懷先人的中元節,百姓的臉上卻不見愁容。”

兩人下了馬車,停在一個賣面具的攤位旁,盛遇選了一個面具覆在洛杳的臉上,對他道:“阿杳,你知道嗎,在平陽之前,雍國與北齊其實曾經還有過大大小小七十一場戰役,說是國仇家恨不為過,其中最慘烈的一場上潦之戰,雍國開國元老邶善將軍壯烈殉國,舉國沈痛,屍體被運往上京時已面目全非,滿朝文武無不掩面痛哭——北齊人在邶善將軍死後不僅將他的手骨折斷,還對他施加了臏刑與劓刑,這不僅是一具遺體的殘損,也對萬千將士忠魂的褻瀆,血債累累,雍國子民不曾忘卻……”

洛杳摸著盛遇給他帶上的面具的凸面,知道那是一只小狐貍,不過只遮住了他的上半張臉。

他將這張白色的面具取下來,往攤面上看過去,最後挑挑選選,最後卻為盛遇選了一個青面獠牙的閻羅,他沒有盛遇高,為盛遇面對面系上腦後的綁繩時不禁踮起了腳,盛遇很自然地扶住了他的側腰。

“為什麽給我選這個?”盛遇問他。

洛杳嘴唇輕勾,笑道:“因為將軍在戰場需要兇神惡煞一點,否則怎麽抵擋住那些侵犯邊境的外賊呢。”

“將軍,我們去翡月湖看看吧……”洛杳說完這句話便欲向人潮流動的方向前去,盛遇卻抓住了他的手腕,接著手掌滑下,與他十指緊扣,然後把他拉到了懷裏。

“怎麽了……”洛杳聽見盛遇胸膛上傳來的有力的心跳聲。

盛遇則在他耳邊道:“阿杳,不要和我走散了……”

“我們一起去,我拉著你,你跟在我身後。”

盛遇的手心很熱,寬大的袖袍遮掩住了兩人的動作,畢竟在上京城的大街上,兩個男人十指相扣地走在一起,只會被當作異類,盛遇不想洛杳被別人用異樣的目光審視。

一柱香後,他們隨著人潮到達翡月湖,盛遇付給賣河燈的攤主兩枚碎銀,讓洛杳去攤面上挑兩盞河燈,旁邊還有一張小桌子,桌子上有紙筆,方便人將要為先祖傳達的話寫在上面。

洛杳只選了兩盞普通的蓮花燈,是翡月湖中散落的最多的那種,有時候,泯然眾人未見得還是一件壞事,他沒有什麽需要特別祭奠的人,如果要說有的話,只有一個因他而死的姑娘。

洛杳在翡月湖邊蹲下身,將蓮花燈輕輕地推入湖中,蓮花燈中有一小截蠟燭,將粉色的透明花瓣照亮,盛遇看見了花瓣上面寫著的“明燕”兩字,洛杳的字體軒秀有風骨,那“燕”字如同正在高飛一般。

洛杳靜靜地看著河燈遠去,他伸出的右手被盛遇握住,盛遇在他耳邊道:“我最後悔的一件事便是那次出戰沒有讓你隨我一起,留你一人孤守平陽,那麽多命債是我欠下的才對。”

洛杳苦笑道:“北齊遭逢滅國之禍,聽說那拓顏也已身死上錦,如今也算大仇得報了。”

盛遇道:“北齊滅國了,可你你並不是發自內心的心悅。”

洛杳重新站了起來,輕輕倚靠在盛遇的身上,“嗯”了一聲,道:“韃靼士氣正勝,劫掠上錦之後還滯留在北齊國土,我害怕……”

月色下,波光粼粼的翡月湖上炸開一朵煙花,一座花船自湖中心經過。

“戰亂從不會停止,只是我們面臨的敵人不一樣了,桐關易守難攻,可如果真有事,還有我。”盛遇此時卻向洛杳承諾道。

可盛遇不知道的是,洛杳望著在湖面上飄轉遠去的蓮花燈,想的卻是遠在桐關的持羽,若韃靼真的撕毀盟約,企圖攻破桐關,度過黃河,那螭龍衛便會執行昭德帝交給他們的刺殺任務。

持羽已經離開上京八日,他什麽時候會回來?

遠處的花船中走出兩人,洛杳的目力一向很好,再說就憑穿著,他也能大概猜出那兩人是誰——一位天潢貴胄,身穿金爪蛟龍蟒袍,一位雖然背對著他,可觀他傾瀉及腰的長發,那舉手投足間若硯冰淬玉的氣質,洛杳一眼便認出他是誰。

過了不久,那人轉過身來——紫衣裁雲為魂,面若灼浪桃花,正是懷迦。

“他們怎麽會在這兒……”洛杳笑了笑,眼尖地捕捉到南榮棠戲謔地抓著懷迦不放的手。

這在翡月湖上也太招搖了,難道剛才的煙花也是南榮棠放的?洛杳正要把這趣事兒說與盛遇聽,轉身的一剎那,見翡月湖的月橋盡頭,有一人長身獨立,白衣勝雪,同樣正望著花船的方向,竟也是個熟人……

那人唇畔不帶笑意,面容若雪山般孤傲,帶有凜冬的孤寒,不是史乘殷是誰?

只是很快,他便轉身離開了,今夜的月亮很圓,說的詭異些,其實是個“團圓”的日子,可不知為什麽,那麽多人在翡月湖旁走走停停,洛杳卻只從史乘殷的背影中感受到一份很濃重的落寂……

他突然想到前年中元宮宴撞見的一幕。

“史乘殷來自姜國,曾經是姜國的第一殺手,親手為姜國皇室組建了一支名為青鸞的死士影衛,可後來他帶著青鸞衛背叛姜國,姜國皇室一脈可以說是斷送在他手上……史乘殷是一個沒有故人的人……”

話是懷佑說的,架是南榮棠幫吵的,為此青雀宮外那一排漢白玉雲龍紋望柱還被南榮棠的墨陽劍給削了,兩人就差在殿外打起來,老的為老不尊,小的氣焰囂張,一心護著自己的恩師,最後還是昭德帝出面將此事平息,南榮棠因此被罰了七日禁足……

洛杳突然有些神傷,懷佑說,史乘殷是一個沒有故人的人,他從來都是獨來獨往,唯獨有一個一直敬他愛他的南榮棠在身邊,可現在仿佛也被人搶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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