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政見

關燈
政見

第二日,洛杳將蒼山劍放於瑯鈺閣閣主贈予他的劍匣之內,命若魚將它們一並送往了靖遠侯府。

若魚雖有時吊兒郎當,卻比重箱口風緊,且辦事穩妥,若洛杳要背著持羽做什麽事,一定會選若魚幫他去做。

傍晚,霍府的小廝到洛府來請,說丞相要見洛大人。洛杳喝完今天的第三碗湯藥,往嘴裏扔了一顆蜜餞,便搭上了霍府來接他的轎子。

半個時辰後,洛杳到達霍府,霍府前院燈火微弱,清雅靜謐,與洛府那昭章的顯貴截然不同,很難想象這是大雍丞相,一國宰輔的府邸。

小廝將洛杳帶到書房後便退去了。

“老師。”

洛杳喚了霍濤一聲。

霍濤正在擬寫明日早朝的議事奏折,聽到洛杳喚他的聲音,這才如夢方醒。

“阿杳,你過來。”

洛杳走至案旁,見霍濤的奏折正寫到一半,而硯中墨跡已見幹,便拿起一旁的墨條想要幫他研磨。

霍濤卻阻止了他,“叫你來是讓你坐著說話的,身上的傷尚且還沒好全,這些事讓下人做便可。”

洛杳搖了搖頭:“小事無妨。”

霍濤遂不再阻止,提筆略微思索後重新寫起了章句。

窗外的蘭香與屋內的墨香混合四溢,洛杳乖乖侍奉在一旁,不做打擾。霍濤執宰十年,做過地方知州、通判、提刑官,最曉地方實事,做起文章來也一氣呵成,文辭頗見筆力,洛杳四年前拜於他門下後,耳濡目染,寫文論事,漸漸的也有了他的風格。

一炷香後,霍濤擱筆,將奏折攤開,晾曬最後的墨跡。

洛杳端過下人送來的醒神茶,奉到霍濤進前。

“老師是在為開通運河一事煩憂?”

霍濤卻一點沒碰,聞言只接過茶盞將之磕在了書案上,冷哼一聲:“虧得你病養好了,在這個節骨眼上又重回東宮,那何舉凡就是個沒主見的,竟然敢將這樣的奏折呈給我!”

何舉凡便是洛杳被罰去昭史館編史後,暫時代替他職責,卻又不及他職位的中書舍人,文章雖寫得好,議論起政事時卻最善於攪渾水。

“工部已經擬定好勘測與河道動工的計劃,戶部也已經計算好糧款,可構想終歸是構想,這些一一落到地方執行上,單單是征調民夫,采辦石料、木材便沒有一處不是牽一發而動全身,明日早朝,聖上要求各部將此事最後敲定,我看,未免辦得太倉促。”

“明日你我直接稱病,這早朝誰愛上誰上,正好你不久前才因為太子被捅了一劍,可稱劍傷未愈,我又是一把老骨頭,有個好歹也是正常事!”

洛杳聽霍濤這樣撒氣胡說一通,不禁啼笑皆非。霍濤平日行事既穩重又潑辣,是兩個極端,洛杳一點也不覺得他在開玩笑。

他就事論事道:“老師,七日後便是千佛節,再往後聖上便要迎娶尤檀公主,朝廷這樣安排,不過是想通過千佛節的盛況彰顯我大雍國威,運河修建的決策也必定會在此之前落成,聖上一向說一不二……”

其中厲害,不用他說,霍濤自然比他更清楚。

霍濤冷靜下來後,慢悠悠地嘆了口氣,對他道:“阿杳,明日你要去上早朝我不攔你,但不能用自己的身體去逞能,我觀你的步子比之之前慢了些許,想是身子的根與本,還沒完全恢覆,明日到殿上去,少不了跟朝廷那群虎狼一番爭鬥,不去便不去了,把我的奏折呈上去再拖延十天半個月,不成問題。”

洛杳當然知道霍濤不是誇大,他的奏章裏陳述懇切,眼光毒辣,剖析利害不摻雜個人成見,明日定能給各部朝官當頭一棒,按他說的拖延時間,不是不可行。

可他卻還是回道:“想魚兒咬鉤,總歸需要付出一筆代價,該著急的不是我們,學生不才,倒覺得開通運河算一件好事,明日我會將老師的奏折呈於聖上,至於後續的分說,相必老師已將棋布在後招……”

霍濤心知自己這位徒兒不是善茬,往往兵行詭道。他不願矯枉過正,是因為一切盡在自己掌握,這次便也由著他去了。

只最後囑咐他道:“……莫讓慕王殿下攪和了進去。”

*

第二日,霍濤果然稱病“罷”朝,太子的臉色很不好看。

開渠修築運河一事一直是他在主導,戶部、工部的人建言獻策,霍濤是參與決策,敲定事宜繞不過的一道難關,可如今這道難關卻自己隱身了,倒把洛杳推到了這風口浪尖上。

讓他如何不氣!

朝臣們搭臺唱戲,昭德帝便是穩坐高臺的看戲人,開通運河自是受他默許,沒有人敢真正違抗他,除了慕王。

昭德帝本意令慕王做這開河都護,金吾將軍為副提督,卻不想慕王既違抗他的禦令,還將極力促成此事的大小官員一頓貶嘲。

除了都護與副提督,修築運河需要建立專門的官署,這意味著未來的一段時間,吏部也要忙著升調、選拔官員,這些差使個個是令人眼紅的肥差,各部都在等著籌賄塞人。

戶部尚書崔杬跟在太子身後,看似是一把利刃,實際確是一條搖尾巴的狗。

洛杳在這場紛爭中一直保持著中立,只適時提出疑惑,比如:

“年前朝廷出兵征討突厥,又整頓河洛地區,二十萬流民拋家舍業移民河洛,十萬駐兵屯駐要沖,戶部的撥款卻一直沒跟進,聽說是新任太守自己掏空了家底,才將中間的空缺補上,鬧了不少笑話。”

“不僅如此,三年前黃河水患,淹沒農田萬頃,難民南遷,建立新州,朝廷施以安撫,減免春秋兩稅,在這樣的情況下,兩年後卻依舊清理出九十餘萬逃戶,朝廷按照戶部計算預征江南戶稅三百餘貫,最後卻只得二百二十餘貫,江淮八道乃朝廷稅賦命脈所在,尚且如此入不敷出,連軍費開支尚遇停滯,運河開通,是舉全國財富、民力的工程,又要苦煞百姓多少年?”

這僅僅是開始,接著洛杳又細數了另外幾個戶部不對外公布,卻令人的漕運、軍費開支,聽得崔杬面色越乎發沈……

他知道洛杳今日獨身上朝一定是做足了準備,卻沒想到他被罰去集賢苑三月,沒被被文山篋海的典籍淹沒,將腦子讀傻,反之卻能在這麽短的時間之內將去歲今年的財賦稅額,收支調撥明細盡納彀中。

“薛宴,你來說。”

洛杳以為崔杬又會像三月前一樣與自己吵得面紅耳赤,卻不想卻推出了他背後一直垂眸執笏的薛宴。

楞然之後,洛杳嘴角輕勾。

——薛宴半年前坐上戶部度支郎中的位置,戶部尚書崔杬是他外舅,他薛崔兩家獨掌戶部多年,一脈相承,同氣連枝,前戶部侍郎勢倒,新任戶部侍郎方碩連尚未站穩腳跟,現下崔杬竟讓薛宴代替他露頭參與朝會議事。

薛宴坐在這個度支郎中位置上,金銀錢帛軍儲,天下財計,無所不統,無所不知,他掌的是實職,財賦來往,有時比兩個戶部長官還摸得清楚。

太極殿上,薛宴只裝作與洛杳不識,將洛杳詢問的賬目重新推算了一筆。

“……誠如洛大人所言,我大雍每丁每年需納稅二石,服役二十日,繳納絹綿各數,此三種賦稅皆仰仗土地、丁戶,就拿洛大人提出的去歲征討突厥一事作舉,從前面到去年,西北邊軍已自三十餘萬膨脹至四十萬,軍糧年耗粟達兩百萬石,這些都需要落在江南八道的稅賦上,再遇上天災人禍,模糊的地方截留,超支難堪預,江南用粟絹代替錢幣折算的稅賦,每百貫就要蒸發二十貫,在軍糧、士兵俸錢、戰馬消耗超出估量的情況下,這不僅僅是戶部的事,難道就不事涉兵部的責?”

這些賬面上的問題,年年都有不是稀罕事,薛宴細數起來不費吹灰之力,論事條理分明間將禍水東引,引得兵部看似不占理的一幫朝官摩拳擦掌,躍躍欲試,就在薛宴這說辭明裏暗裏欲將清水攪混之時,洛杳卻發出了一聲質問:

“哦?”

接著洛杳含笑著向薛宴看去,這是今日朝堂上,洛杳和他的第一個對視,洛杳的笑落在前者眼中,突然就那麽不懷好意起來,簡直如變臉一般,崔杬暗暗皺起了眉,以他和洛杳朝對的經驗來看,這姓洛的小子,馬上就要開始“發作”了。

洛杳笑得稱意,果然是時反問薛宴道:“陛下攘外安內,彰顯我大雍國威,每歲的軍費調度超出預計不可避免,但度支司尚且不能掌握,修築河道一事難道就真能如工部賬面上所記,不差分毫嗎?”

薛宴被問得心下一滯,兀自自嘲道……這只小狐貍原來是在這裏等著他呢。

洛杳拂袖言道:“工部臺賬將運河開通分為了四期,以河段進行劃分,預計歷時四年,征民夫兩百萬,薛大人剛才說了,江淮八道是大雍財稅命脈所在,是問這麽多民夫被征調,未來江淮的農田誰人來耕?賦稅又將從何而征?”

此問一出,戶部論調自食其言,再站不住腳根。

還沒等崔杬反駁,洛杳當機截斷道:“況且運河圖紙跨越黃河、淮水四十八段分流,黃河年年水患,多次改道,反之若要繞道而行,工部所計算的‘四年期’,不計折損的民夫兩百萬,不啻於以雪砌夏塔之荒謬!”

洛杳環顧四周,戲說道:“再說挖渠穿山越嶺,沿途路經多少村鎮民居,難道各位大人還要勸人離鄉背井,刨人祖墳不成?!這等孝道崩塌,損傷地脈,擾亂民間秩序之事……”洛杳冷笑一聲:“各位大人可還願親自操刀?”

“……”

崔杬知巧言善變,卻也不能預料他會拿“陰德”之事說理,那說辭就像蘸了辣椒水的鐵鞭,揮在他崔杬臉上,不禁令他顏面盡失,太陽穴更是突突地跳!!

“小兒妄言,運河開通是謀未來大計,利在千秋,我大雍民豐物阜,兵鋒之銳震懾寰宇,財稅之難,只是一時無法轉圜,此時正值稅法改革,有變就會有通,你道我戶部皆是無能之輩?!”

洛杳見崔杬已經被真正激怒,神態卻越發輕松了,他理了理朱紅寬袖,再說話時又像變了個人:

“崔大人莫激,洛杳只不過提出心中困疑,當然心知運河開通的目的,是因為民間山川遙阻,旱澇無常,漕船常困於砥柱之險,黎庶常陷於轉輸之艱,是了,運河開通利延百年,洛杳一定會排除萬難為陛下,以及各位大人們分憂。”

崔杬冷哼一聲,心道洛杳這般反覆無常,權是為了太子,只是他身在中書,議政參政是本職,必須秉公議事,當今聖上正是令他執黑白子卻要周天下……可運河開通一事經他這樣一說,聖上必將從長計議,他洛杳所列出的種種顧慮,未來一段時間六部官員定會夙興夜勞,踏破芒鞋去想對策一一落實。

但這真的是可以解決的嗎?

崔杬瞪眼吹胡,拂袖不願再看這巧言令色,志在意得的小子!

果然,昭德帝看了這麽久的戲,終於發話道:“洛卿考慮周全,你當與戶部、工部協辦此事,開通運河一是移後再議。”

“後”是多久呢,當然是“千佛節”之後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