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驚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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驚雷

“程大人,平陽城守衛現在只聽你的號令,你說走,他們自然會走,可龍驤軍不會退,將軍的軍令裏只說了讓我和十六皇子退守定周城,可沒說你們可以。”

號角聲,擂鼓聲像狂躁的雷暴一般遠在天邊,又近在眼前,無數戰士以命相搏,在城墻上廝殺,城中百姓已經自發上陣禦敵,他們穿上陣亡將士的鎧甲,拿起他們掉落的武器,一個時辰後,已經在城墻上殺紅了眼……

洛杳的耳邊似乎能聽到他們的嘶吼聲,能聽到無數兵器相撞的金屬銳鳴聲,能聽到鐵箭射入□□的“噗嗤”聲……

程峎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慍色,他拂袖道:“將軍不知城中之變,若是知道了,一定會同意下令撤軍,洛公子是城中客人,又是十六皇子眼中的紅人,身份尊貴,晨間在府外的說辭更是讓人信服,可戰場瞬息萬變,龍驤軍曾經戰無不勝,現在也陷入泥淖,盛……”

程峎停頓了片刻,說道:“盛將軍生死不明,程峎不能拿一城百姓來賭!!”

可這句話卻終是觸了洛杳的逆鱗,洛杳冷笑一聲:“程大人真是為百姓著想的父母官,我相信將軍,他一定會帶著剩下的龍驤軍殺回來,將軍的名符現在在我手裏,我便能替他做主,龍驤軍不可能退!!”

程峎乍聽之下,氣的臉紅脖子粗,怒道:“洛公子一意孤行,可有考慮過十六皇子的安危,難道他也要陪著你我一直困守在這城中嗎?”

“正是因為斐殿下坐陣平陽城,平陽才不能輸!輸了便是失了皇家臉面,你們連皇子的安危都保護不了,作為邊境第一守城,如何取得朝廷信任?!”

程峎怒斥道:“你這是要害死我平陽城的百姓,洛公子,你仗著十六皇子對你的寵幸,令他只聽你一個人的讒言,十六皇子是魔怔了!可我程峎沒有!!今日我便會帶著百姓出城,你阻擋不了老夫……”

話音剛落,一聲爆破聲突然自遠方而來,那是一種什麽東西轟然破裂倒塌的聲音,幾乎聽得所有人心臟停跳!

城外數萬攻城士兵的喊殺聲,比先前更加洶湧激蕩,好像受了鼓舞,像一群展開獠牙的嗜血兇獸!!

半炷香後,傳信兵一路縱馬來到城守府外,向程峎稟報道:“城守不好了!西側珒望門城墻被北齊軍的重型投石砸了個窟窿,敵軍現集中兵力專攻此處,他們就快湧進來了!!”

聽到這個消息,程峎的臉色登時大變。

“快,快令持羽率兵出城,再這樣下去,百姓還沒撤離,城便已經先破了!!”

洛杳聽得臉色鐵青,還未待傳令兵接令,竟一把抽出了劍架上的負雪劍橫在程峎頸項間!負雪劍的寒芒頓時令程峎那半顯蒼老的皮肉豁開了一條口子,程峎大駭,被嚇得直抽冷氣!!

“城守大人愛民如子,卻想讓持羽扮作盛將軍陷入敵陣充當誘餌,為百姓掙得修補城墻的時間,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盤。”

洛杳眼神不掩陰鷙,竟然想直接將程峎扣下挾制,可還未待他做出下一步動作,卻被一聲“公子……”喊住了。

持羽不知什麽時候已經穿戴整齊出現在了門口。

“我去,現在只能我去。”

鹿成也出現在持羽身後,有鹿成在,敵軍便不會對持羽的身份起疑。

此刻已經由不得片刻猶豫,洛杳收回手中的劍,卻專斷地將程峎交給了隱於陰影處的暗衛。

“程大人還是打消退往定周的主意吧,莫要令洛杳為難。”

程峎臉色鐵青,竟從這少年的眼中看出了一股隱忍的殺意……他心下大駭,知道良機已失,也終於意識到,這位北齊質子十年的尚書之子,小小年紀,心機竟如此深沈,如今平陽城的去留,他一城城守做不了主,竟陰差陽錯落到此子的手裏!!

洛杳牽了一匹馬,眼神中盡是陰霾,和持羽、鹿成一起往城門處馳去。

馬鞭疾響,引來百姓的恐慌,城墻破裂的消息已經傳遍了街頭巷尾,城中已然大亂,有不少百姓開始忙著收拾細軟,拖家帶口向與城門相反的方向奔去。

可洛杳心知,城北的宣陽門未開,他們出不去。

到達西城墻時,眾人這才意識到這北齊第二波攻城戰的慘烈程度。

副將姜潮指揮著作戰,幾乎已經器盡技絕,藏兵洞和窩鋪被一掃而空,用來對付攻城軍的兵器消耗殆盡,姜潮分身乏術,無法顧及那西城墻上的大窟窿,一炷香前,東面城墻的登賢門差點被北齊兵占領,他帶人堪堪反撲收回。

校尉帶著所剩不多的工兵,以及自發加入的平陽工匠,正在全力修補被破壞的城墻,那個大窟窿足有兩個成年漢子那麽高,上下左右的墻體更是四分五裂,北齊軍從外向內'射箭,一旦有靠近墻體的工匠,則會立即被他們射殺,一隊龍驤軍已經穿出了墻體,以身為盾,冒著必死的決心與正向這裏源源不斷湧入的北齊軍拼殺,為後方的工兵贏得時間。

工兵將數根三十年以上樹齡的樹樁捆綁為柵,在捆紮用的柴木之間又塞滿了碎石、土塊等填充物,最後再以厚泥塗抹,準備運送到破損的城墻上夯築。

在弓箭手的掩護下,持羽率兵出城,很快便吸引了敵軍的註意力。天空中一道驚雷轟鳴,隨之是一道蜿蜒巨龍般的閃電劃過,映亮了北方的天空!也照亮了下方的戰場……

視野之中,密密麻麻全是死人,前幾日死去的將士全都還未來得及收屍,屍塊兒疊著屍塊兒,發出混合著血泥的腐爛腥臭味兒,洛杳捂住口鼻,向護城河的方向望去……

持羽身著盛遇的鎧甲,手中揮舞著銀槍,使出盛遇那招長風萬裏,內力遒勁之下,北齊軍如一條鱗甲崩裂的長龍般橫倒一片!!

箭樓上重新布上了箭陣,輔助持羽沖殺。暴雨就在這時落了下來,舉著“盛”字纛旗的扛纛兵和護纛兵隨著騎兵一起殺入了敵陣,卻跑得一點也不比馬匹慢,這群士兵個個是身高八尺,力大無窮的猛漢,那渾厚的殺氣震得一眾北齊兵在一開始完全不敢靠近……

北齊將領拓顏殺紅了眼,見持羽竟敢在攻城戰如火如荼之際,只帶著百名騎兵與一隊旗手便這樣沖出了城,完全不將他放在眼裏!當即對麾下軍將下了死令,命他們奪下纛旗,將護纛隊在內的一百多名龍驤軍全部拿下!

幾道閃電同時在夜空中蜿蜒爬行,暴雨瓢潑降落,持羽坐下是一匹形似骕骦的普通戰馬,戰馬帶著他在戰場上縱橫,所行連成一片血線,頓時與暴雨交融在一起……

“殺啊!!拿下盛遇!!!”

“殺啊……”

北齊兵越來越多,逐漸成包圍之勢,遠處一聲轟鳴聲響起,是破損城墻終於被密實的夯土木樁填補!

還差一點點……持羽縱馬越過十數根銀槍的合圍絞殺,身後的龍驤騎兵隨著時間的推移已經越來越少,扛纛手揮舞著手中上百斤中的大纛旗,卻一直緊跟著他,將近身的北齊兵撞得頭破血流,內臟盡碎!!

“我看誰敢近我的身,不怕死的,都過來啊!!”

“雷哥,你慢點啊,都沖出我們的包圍圈了!”護纛衛死傷最少,緊緊包圍著護纛手雷安,卻不想雷安跑得比他們都快,還順手杵死了許多不長眼睛的北齊兵。

“都是以一當十的兄弟!別給我雷安丟臉!!”

護纛衛的兵士在軍陣中橫沖直撞,卻也遭受著北齊騎兵的包抄擠壓……

“雷哥,不好了,我們的後路被北齊兵截斷了!!”

雷安向後一看,護纛衛身後不知不覺已經跟滿了北齊軍,這群敵人跟鼻涕蟲一般甩也甩不掉,仗著人多勢眾竟想將他們的衛隊沖散,然後個個擊破。

纛旗不倒,龍驤軍軍魂便還在,厚重的纛旗布身雖然被暴雨打得全濕,由鮮紅變成了深紅,但是只要他不停止跑動,旗身便仍可以獵獵飄揚。

雷安只覺腳下生風,他天生蠻力,十歲時便能舉起上百斤的大鼎,十四歲參軍,做過炊兵,當過車兵、弩兵,後來被將軍選進護纛衛,直到做到了扛纛手的位置,一晃已經十六年了……

“啊……”

身後的聲音突然停了。

雨水沿著雷安的頭盔滴向他濃黑的眉毛,接著是銅鈴般有神的眼睛……

“撲通,撲通……”

他聽著自己沈重的呼吸聲,知道他那個名叫齊明明的,一直聒噪不停的小弟已經不在他身後了。

暴雨還在下,可他不能回頭,他望向了雨幕中那個被北齊副將拓顏纏上的“主將”,知道他必須到他身邊去……

“你不是盛遇?!”

遠處,拓顏揮舞著戰斧,憑借著一身蠻力在狂風中越戰越勇……

“哈哈哈哈,盛遇在何處,他不會正在城中做縮頭烏龜吧!”

暴雨之下,持羽的易容正在漸漸瓦解……

他的面容自然和盛遇不同,那是一張只有十七歲的青年的臉,即使他的身形已經趨近盛遇的體魄了……

“或者說,盛遇不會已經死了吧??”

拓顏哈哈大笑,笑聲囂張快意,很快在混亂的軍陣中傳遍!!

北齊軍嘩然,士氣頓時大增!!

晃神之下,持羽不察,厚重的頭盔一下子被拓顏的銀斧揮落!徹底露出了他年輕的臉……

拓顏揮斧,再次向持羽狠劈而來,不想側旁一股巨力同一時間向他襲來,將他撞落馬背。

“該死!!”

拓顏在泥水裏滾了兩遭,等看清撞擊他的人是誰後,虎軀暴起,向著扛著大纛的雷安撞去!!

城墻上,洛杳遠遠眺望著戰況,他眉頭緊鎖,見盛遇帶著那百來騎手輾轉於北齊陷陣之中,他能補的箭都補了,一直在暗中給他們打掩護,可北齊兵多如牛毛,他的右臂不斷耗力,此時已經有些擡不起來……

那個扛著大纛的纛手一直跟隨著持羽沖陣,身後的護纛衛一個接一個地倒下,他想讓姜潮出兵增援,可是吊橋已收,城墻下面更是層出不窮地疊滿了北齊軍,城門根本不敢在此時貿然開放……

百名騎兵只剩下二十幾人,那扛纛手將拓顏擊落後,遭到了北齊軍的猛撲,那兵士看著不過二十幾歲,才是真真正正的戰力非凡,一身蠻力,扛著百斤大纛,行動如豹,可以說是以一當百,混戰之下不知幫持羽滅掉了多少敵人……

可到最後,他的動作也漸漸慢下來……

黑暗中,一只自暗處射出的羽箭穿入他的膝蓋,泥水飛濺,他承受著大纛的重量,轟然跪下,四面八方的北齊軍一擁而上,高舉彎刀準備收割護纛衛這最後的孤勇之人!!

雷安下半身已經動彈不得,只要稍稍用力,那卡在他膝蓋骨中的鐵箭便會在他骨肉中豁動,他大喝一聲,再次將那手中纛柱舞得赫赫生風,將靠近他的北齊軍撞得牙崩骨裂,口吐鮮血……

洛杳在城墻上默默看著這一幕,他撐在垛口的十指收緊,雪白的手背青筋鼓湧,他在黑暗中不知吸了多少口不知是心虛還是憤恨的涼氣……

直到看見雷安用盡最後一絲力氣,將纛樁一揚,砸飛最後一個妄圖近身冒犯“盛”字纛旗的敵人,下一秒,無數箭矢穿胸而過,那鐵箭足足有一米長,將他徹底連胸釘死在雨水迸濺的戰場上……

像一座大山般轟然坍塌,雷安嘴角帶笑,口中默默說了句什麽,洛杳聽不清楚,只看到了他嘴唇的翕動,以及他嘴角溢出的因為肺腔擠壓而冒出的鮮血……

雷安以跪地的姿勢慢慢垂下他力竭的頭顱,唯獨手中大纛依舊被他夾抱在懷,厚重的纛旗在暴雨中獵獵飄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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