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狹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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狹路

半柱香後,他們抵達了崎嶇的河谷高地上,月梁道在河谷以北,像一條蠍子的尾巴傾出,密密麻麻的重甲軍就像蠍子的毒液一般正不斷向河谷湧入。

洛杳喃喃道:“探子來報說敵軍共一萬人左右,月梁道設伏卻只解決掉一千多人……”

而龍驤軍只有五千人,換言之,這場仗會會打的極為艱難……且兇險……

持羽聽洛杳這樣說,竟安慰了他一句:“別怕,勝負還未知。”

千餘名弓箭手環繞河谷高地一圈,分為四個層次,最上一層放著重型弩機、投石機等物,射程皆可達六百步以上。他們現在所在的位置是第三層,第一波弓箭手聽盛遇號令出箭,霎時間飛箭如密集的雨點一般射向韃軍!

韃軍反應極快,指揮有度地舉起盾牌防守,可河谷地帶地理位置開闊,月梁道無法比較,因此弓箭射擊的角度多了不只一倍,韃軍意識到上方箭雨的厲害,同樣以弓箭開始遠程反擊。

持羽替洛杳擋了幾支飛箭,拉著洛杳尋找隱蔽物。

“沖鋒!!”

號角聲響起,繼車輪戰後,兩軍開始了肉搏戰,河谷被黑壓壓的兵甲占滿。

韃靼人天生高大威猛,孔武有力,在這樣的冰天雪地中,即使身著重甲,對身體的控制依舊靈活,他們的戰馬似乎同樣身經百戰,又比中原的馬富有野性,龍驤軍不僅要經受彎刀的考驗,還要躲過鐵蹄的踐踏……

甲與甲,盾與盾的碰撞聲像潮水一般自空曠的山谷中湧來,撞的人胸腔轟鳴!

洛杳的目光鎖定住戰場中盛遇的所在。

兩軍對壘,不見敵方主將身影,盛遇發起沖鋒後,帶著龍驤軍主力沖入敵軍陣中,無數韃軍趁機向他包圍,並將他身後的精銳沖鋒截斷,企圖以長槍合擊……

盛遇身下坐騎靈性十足,帶著他斡旋其中,躲避暗槍。

馬背之上,盛遇虛虛實實突刺、橫掃,手中銀槍鋒銳無雙,容韃軍近身,又令他們堪堪得手之際又無功而返,如此幾次,好似故意羞辱……

幾個回合下來,圍攻兵眾氣喘籲籲,

而盛遇的槍尖依舊燦然若暉,似刀兵之王,控鶴全軍殺氣,韃軍於陣中不斷血肉橫飛。

見久久奈何盛遇不得,韃軍又妄圖以肉身相抵,可盛遇的槍氣勢磅礴,貫通有無,若蛟龍出海,攜帶著奔雷之勢,最終沖破了韃軍的左右夾擊!

一炷香後,戰事焦灼,韃軍看仍是奈何主將不成,便打起了盛遇身下的坐騎的註意。

戰場之上瞬息萬變,銀槍攜帶著盛遇的內勁,化去自西面、南面突至的暗箭,同一時間,韃軍看準時機,手持彎刀襲向盛遇跨、下駿馬的膝彎!!

戰馬感知危險來臨,前蹄騰躍而起!!

就在這時,數十米開外的河谷高地上,一支飛箭攜帶著威勢,悍然射出,精準地擊中砍向駿馬膝彎的刀身七寸處!!只聽“錚”的一聲金屬相撞聲響起,刀柄瞬間自韃軍手中脫出,而飛箭不停,向後將一名正要沖鋒的韃軍切了個對穿!!

接著是第二箭、第三箭……只要是向盛遇包圍的韃軍,通通被這龍驤衛制式的飛箭不偏不倚射中心臟,傾倒在原地!

盛遇向箭出的方向回看過去,只見一少年半跪於高地上的身影……其舉弓搭箭,眉間冷然,雙目漆黑,神態是從未有過的肅然。

寒風吹得他的衣角獵獵,發帶飄灑,唯其舉臂持箭的姿勢毅然未動分毫。

“阿杳……”

盛遇的銀槍橫掃,瞬間逼退向他包攏來的重甲軍,韃靼人的重甲其其破開,血線橫飛,俱被一股強悍的內力向後震飛出去,頃刻間又撞到後排步兵……

河谷高地上,洛杳收弓……

非是他願這麽快就在盛遇面前暴露自己的位置,實是迫於形式。韃軍意識到占領高地的弓箭手不除,龍驤軍便一直處於掩護之中,他們對龍驤軍的進攻也會受到掣肘,一名副將帶著側翼韃軍不再戀戰,目標明確,直奔河谷高地而去!

亂箭橫飛,不時有龍驤軍弓箭手倒下,有的弓手站於懸崖邊完全暴露,有的尋找掩蔽物暫時棲身,眼見對敵軍的攻勢漸弱,洛杳便替身而上補位……

“殺……”

一陣氣勢雄渾的喊殺聲突然自背後響起……

洛杳聽不懂他們口中的發音,卻不由得毛骨悚然。

他們是什麽時候繞到河谷背後,自下而上開始偷襲他們的……

韃靼人攀向高地後,個個如矯健的奔猿,手持彎刀向弓手們襲來,近一半的弓箭手不得不重新拿起武器,開始轉身迎敵。

“   !”

洛杳的穿戴與周圍的兵士自是不同,很快成為進攻的目標,帶頭的副將口中念念有詞,洛杳依舊聽不懂,他轉身對準此人,撒弦放箭尚算冷靜。

持羽很快與一群人纏鬥起來,所過之處,應聲倒地,來人竟是全部被他抹了喉。

洛杳一擊不成,解決掉前來包圍的韃靼人,持羽返身回到洛杳身邊,抓住他的手腕便準備將他“領走”。

“小心!!”

洛杳驟然看向持羽背後,可卻已經來不及!

那副將壯如鐵塔,竟目標一轉,龐大身軀毫無停頓,以身相搏,使盡全力向持羽撞來!

洛杳與他本就立於崖面,身下懸空,被這樣一撞!持羽立即撒開拉著洛杳的手,就這樣在半空中停頓了半秒,接著便被那肌肉虬結的副將纏住脖頸,同歸於盡地一同向地面砸去!!

“持羽!!!”

洛杳瞳孔大張,攀住崖頂向下驚恐地尋找持羽的位置!

河谷高地在沒被大雪覆蓋前,是一道陡急的土坡,經過一夜的鵝毛大雪後,幾乎已經看不出坡度,持羽和那名副將纏抱著一起撞向半山腰,積雪松軟,為他們緩沖了力道,洛杳沒看見持羽是如何在半空中絞著這名塊頭比他還大許多的副將背摔的,只看見他們落到土坡時副將背部朝下,持羽則將他墊在身下,饒是如此,青年還是被震得胸腑陣痛,頭暈目眩!

副將大喊一聲,拽著持羽死死不放,與他一齊向下滾落而去,持羽的右臂被一旁裸露的巖石刮傷,形容狼狽,幾番下落,收勢不減,最後竟直直墜落到兩軍交戰的戰陣中!

“嘭”的一聲悶響,持羽的背部撞擊在韃靼人的戰盾之上!!

這簡直是羊入狼群,持羽很快被意想不到的危險包圍……

而反觀那肉盾一般的副將,已不知什麽時候被持羽隨身而帶的匕首放血割喉,狂亂的鮮血沾濕持羽肅冷的眉眼。

副將雙目駭然,竟是臨死前還不敢置信地睜著猙獰的雙目……

“持……”

洛杳擔憂地向下張望,看見持羽沒有被摔死,尚且松了口氣,緊接著又見他落入敵陣,剛要出聲呼喚,一只大手不知什麽時候竟從他的身後伸了出來,將他口鼻一覆,同一時間,他的整個身體被一股意想不到的勁力向後拖去,“羽”字還未喊出,他便已經被動息了聲……

“……”

他被抓了!!

這是洛杳的第一反應,接著他的心跳便開始砰砰直響猛烈撞擊胸腔!他聞到了籠罩在自己身上的一股淡淡的羊膻味,還有一種……幾天沒洗澡的不太新鮮的油脂混合著男性□□的味道。

“救……”

身後之人一身蠻力,將他往肩上一扔,大嚓嚓胡咧咧地奪步而走!一陣天旋地轉,天空與地面倒懸方位……

洛杳雙腿亂蹬,企圖擺脫這樣的控制,不想卻等來了一記砍刀……

意識模糊之前,他聽見盛遇事先安排的後手——嵬北營精銳,自河谷西山地沖鋒而下,像雪崩一般一發不可收拾,追著已經趨近疲累的韃軍不得不鳴金往東谷口的方向撤離……

東谷口……

洛杳艱難的睜開眼睛,瞇著一條縫,想向遠處盛遇的方向望過去,可最種卻抵不過昏眩,沈重地閉上了眼睛……

*

“   ……”

耳邊全是陌生的語調與韃靼人吐露的詞匯,洛杳閉著雙眼裝睡,不敢發出任何聲響……

他們到底在嘀嘀咕咕什麽……這群韃靼人,難道是因為看他穿得不像軍中之人,覺得他是什麽重要人物,所以把他抓來了嗎?

不……不應該只是這樣……

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油脂被燒焦的味道,那是一種洛杳從未聞過的肉類氣味。

如果他猜的不錯,本以為會被在河谷地帶全殲的韃軍,此時已經從東谷口突圍,不得不翻越長在山脈餘脈,進入隱於這片深山的笛族古村落。

這是盛遇幾日前向他提起過的。

笛族已經存在了上百年,前朝時也是個頂頂昌盛的部落,後來前朝覆滅,大雍擴張領土,占領了他們的故鄉,族民為了逃命,便隱於這片深山,再不外出。深山難越,幾乎沒有哪支商隊或軍隊會涉險踏足,要不是因為韃軍,連百裏之遙的月梁道都不會被開發出來,何況是這裏……

“他醒了。”

一片蒙語中夾雜著一句漢話,洛杳身體一僵,下一秒,下巴上傳來一片冰冷的觸感。

“睜開眼睛……”

一名蒙兵等的不耐煩,用彎刀刀尖抵住洛杳的下巴,迫使他睜眼擡頭。

眼見裝不下去了,洛杳睫毛輕輕一顫,警惕地睜開眼睛,而他睜開眼睛的那一剎那,用兵器抵著他下巴的那名蒙兵卻明顯楞了一楞……

“赤暮,你可小心點,他長得細皮嫩肉的,刀刃一碰就得壞掉,可不是你們這群韃靼漢子能比的。”

洛杳坐了起來,移開審視著這名叫赤暮的韃軍的眼神,向說話人的方向望過去。

是漢人……這就是盛遇說的給韃軍帶路的人嗎……

洛杳渾身緊繃,轉動腦袋看了看周圍的環境,然而下一秒,卻聽到一聲毫不掩飾的冷笑。

這笑聲蒼老又粗重,像烏鴉在屍堆上盤旋升空發出的鳴叫……

洛杳眉頭微皺,擡頭問那漢人道:“你是誰?”

那漢人膝蓋一彎,蹲了下來,與洛杳的視線齊平,繼而笑道:“我叫方元,不過是一個籍籍無名的人,他叫赤暮,你也看到了,他是個韃靼人,負責看守你,他能聽懂一些漢話……”

洛杳警惕地看著這個表情有些似是而非的,名叫方元的男人——男人身材瘦削,看著不過四十歲上下,臉部卻異常蒼白,過多的面部褶皺令他看起來好像是用渾身力氣掬著這不經意的笑……

而那名叫赤暮的韃靼男人,有著比小麥色更深的膚色,鼻高目深,眼瞳的顏色泛著淡淡灰藍,像遼遠的湖水一般,是極為硬朗的長相……

看著洛杳這樣不加掩飾地打量自己,那個叫赤暮的韃靼男人一改不耐煩的表情,竟突然有些別扭地將頭撇了過去。

洛杳:“?”

方元嗤笑一聲,轉到洛杳身後,不打商量地便用一根繩子將他的手腕綁了起來,然後將繩子的另一頭交給了赤暮,接著又朝洛杳道:

“知道這裏是哪兒嗎?”

洛杳裝傻搖了搖頭。

方元笑了笑,對赤暮道:“帶他出去。”

赤暮這次不再看洛杳,而是將繩索粗魯一拉,頃刻間將洛杳拽了起來,然後拉著他出了門去。

是的,他們沒有住在韃軍往常行軍時搭建的帳篷裏,而是一方茅草做頂的聯排式木屋,韃軍深入村落後,占領了笛族人的屋子……

一群韃靼兵正在屋外搭著幾個簡易的爐子作炊食,空氣中那股燒焦的味道更濃郁了,洛杳隱隱約約有種不好的預感。

方元的手掌忽然拍在了他的右肩處,然後用另一只手指了指火架子上正在燒烤的肉物……

等看清楚那火架上炙烤的是什麽後,洛杳的頭皮瞬間發麻,與之同時,胃部劇烈翻攪,幾欲嘔出……

他看到了什麽?

那股陌生的肉質燒焦味,不是豬,不是樣,而是人!!

一群韃靼人圍坐在一堆,中間的火架上架烤著的是一支活人的手臂!手臂末端的手指已經被火焰漂得趨進黑色,稠密的人類油脂正停積在那耷拉的修長指尖,一滴一滴地向下垂落……

洛杳的大腦一片空白,身體不由自主地退後幾步想要逃離這裏,可當他轉身的那一刻,卻撞在了赤暮如土墻一般厚實的胸膛上。

赤暮雙手扶住他的雙肩,強迫他看向自己。

眼前的少年對於他來說,幹凈得像草原上雪白的羊奶一般,皮膚釉白,眉眼的線條秀麗佻遠,穿著一身雪白的縛手武袍,腰卻那麽細,和草原上那些成日只知摸爬摔角,弄得渾身臟兮兮的少年完全不一樣……

方元冷笑一聲,抓過赤暮手中的繩索,將洛杳拽到跟前來,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音量對他道:“那是一個笛族女人,她不聽話,然後便被這群蠻人卸了手臂卸了腿,身體被扔進鐵鍋裏煮得爛熟,他們喝她的湯,撕咬她的肉……”

“你沒看錯,他們韃靼人和我們中原人可不一樣,沒有受過什麽禮儀馴化,什麽都敢做,什麽都能吃……”

說著像洛杳堪堪一指,道:“那裏面還關了十幾個笛族女人以及他們的孩子,其他人倒跑得快,這片山林是他們的地盤,我們暫時找不到他們了……”

“你知道這是哪兒嗎?其實就連我自己也不知道,我給這群蠻子帶路,從北邙一直帶到你們設伏的河谷,龍驤軍截斷了他們的糧草,他們便只好打劫這片村落,這到底是盛遇計劃好的,還是一個變故,這些現在你能回答我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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