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罰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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罰跪

“也是你讓他這樣跪在門外的?”

男人眉間的冷鋒一如洛杳與他初見時一般。

洛杳心下一跳,有些慌亂地回道:“是他不好好教我射箭,冒犯於我……”

盛遇連聲又質問道:“如何冒犯?”

洛杳向門外望去,一時看見持羽的臉,便更覺得生厭了。

“我……”

他有些難以啟齒。

若是盛遇知道了他是為了一只野兔子和持羽置氣,把人這樣折騰,他今後在盛遇眼裏會是怎樣的形象?

就在盛遇的眼神幾乎要將洛杳刺穿之時,門外一直跪著的那人卻忽的沈聲對道:

“將軍莫怪公子,是屬下辦事不力,未經公子同意,私自帶他去了平陽城郊外野獵,更沒有保護好公子,讓他摔下了馬……”

洛杳一楞,有些不敢置信地向門外望去……

這番說辭更是聽得一旁的南榮斐一楞一楞的,過了好幾秒才反應過來。

盛遇問洛杳道:“他說的話當真?”

洛杳有些別扭地點點頭,小聲道:“他只是一個下人,已經不止一次違我的意,我討厭他……”

接著又擡頭看著盛遇道:“我不想再讓他陪我練箭了,能換一個人教我嗎?”

洛杳的話令盛遇眉頭微鎖,他無視了洛杳的話,更避開了洛杳的視線,看著屋外跪在雪地裏的持羽道:“他是龍驤軍的將士,保家衛國的勇士,不是陪你練箭打發時間,可以隨意揚鞭侮辱的下人,你應該尊重他,洛杳,你讓我很失望。”

洛杳瞳孔輕輕放大,這句“失望”令他心頭巨震……

可他的逆反心理也一下子被激了起來。

盛遇是他敬仰崇拜的人,被這樣的人如此評價,他難過不假,可他最討厭的也就是別人對他指手畫腳,就連盛遇也不可以!!

讓盛遇沒想到的是,洛杳不僅沒認錯,而是不甘地看了他一眼,然後負氣與他擦身而過,一腳踏出了房門,往屋外走去。

盛遇轉身時,看見洛杳走了幾步停在了持羽面前,拽著持羽的胳膊將他拉了起來。

龍驤衛常年野戰,軍紀嚴明,訓練有素,即使是像持羽這樣年輕的新兵,依舊體格健壯,洛杳站在持羽身邊就像一個養尊處優,弱不禁風的少年。

他看見洛杳將持羽拉起來後,依舊沒有回頭,落下持羽,背對著所有人,負雪越走越遠,背影單薄,竟有那麽些探不明的孤獨意味……

*

第二日,風雪更緊。

盛遇在府上逗留了片刻,甚至沒有見到洛杳的影子。

齊軍已經陳列在榆關外,開始正式攻城,他知道,自己必須去軍營了……

洛杳百無聊賴地窩在城守府中,早飯也沒去吃,為的就是躲著盛遇。此時肚子餓的咕咕叫,持羽也不知去了哪裏,一大清早自己醒來便沒看見他。

自從他選了持羽做侍衛後,以往每日清晨他一睜眼,就會看見持羽的背影守在他的屋門外,城守府伺候他的侍女名叫明燕,有時候還不如持羽照顧他照顧得周到細致。

今早屋外缺了個人,他反而有些不適應了。

明燕出身鄉野,為人遲鈍,手腳也有些粗苯,不知是怎麽混進城守府做丫鬟的,給洛杳倒茶時出了神,茶水已經滿杯竟都不知,溢出來的茶水浸了洛杳一袖子……

“奴婢不是故意的!!”

洛杳被燙的一激靈,向明燕瞪了過去。

被瞪的人不知道想到了什麽,嚇得一屁股跪在了地上,粗聲道:“燙到公子了,奴婢笨手笨腳,是奴婢的錯!!”

洛杳的袖子濕噠噠的,脾氣倒沒有完全升上來,半晌,只囑咐明燕道:“替我打聽打聽持羽去哪兒了,然後燒一桶熱水,我要泡個澡換身衣服,然後別再來煩我。”

明燕似是沒想到她和持羽待遇這麽不一樣,洛杳竟然就這樣輕易放了自己,忙點頭稱是,人高馬大地又一股腦站了起來,冒冒失失出門去了……

洛杳看著她的背影搖了搖頭。

而這一等就等了一整天。

傍晚,天色黯了下來。

明燕喘著粗氣,突然將房門“嘭”地一聲推開,二話不說將一件雪白的狐貍毛披風批在了洛杳身上,然後拉著洛杳就要出門,臨到門口才終於向洛杳解釋道:

“公子,持羽他回來了!公子一定等了他許久吧!!”

接著又順手拿了兩把紙傘,將尚有些充楞的洛杳一股腦帶出了門。

城守府的府院建造的極為大氣,不似講究造景的江南,洛杳與南榮斐所住的房間外是一片自上而下的臺階,階下乃是開闊的一眼望不到盡頭前院,再往前便是校場,站在臺階上便能俯瞰整個城守府。

持羽踏馬回來時,遠遠看見一抹雪白的身影正執著傘在檐下等他,那人站在五層高的臺階上,身姿年輕高挑。

他的身上披著一件雪狐披風,白乎乎的毛領將他的小臉簇擁著,在風雪中輕輕拂動。

持羽趨馬走近,騎在馬背上一時沒有下來,居高臨下地看著眼前之人。

洛杳撐著紙傘,暫且擋住了蝕人肌骨的風雪,他的眼神有些覆雜地回望著持羽……忽然明白過來持羽是去哪兒了……

青年的背上堅,挺了一只渾身發直被凍僵了身體的死鹿,手上還抓了一個包袱,包袱裏不知是什麽,聳聳湧湧的,像是有活物。

下一秒,持羽突然放開拽著鹿角的手,將這頭雄碩駭人的死鹿丟在了洛杳腳尖前,接著又做了一個丟擲的動作,顯然是想將手中包袱扔進洛杳懷裏。

洛杳本就那驟然逼近的死鹿駭了一骸,看見持羽又一突如其來的動作,本能地退後了半步。

持羽做到一半停了,好像終於意識到像洛杳這種養尊處優的貴人,是沒有接觸過這等冰冷的死物的,他的這一摔,一擲,都帶有洛杳口中的“冒犯”色彩。

洛杳看著持羽無奈翻身下馬,幾步走到他跟前,臨近身前又停了下來,與他保持了一段微妙的距離……

緊接著,親手將包袱安穩地放在了他的手心裏。

手心裏傳來溫暖的熱度,洛杳有些不確定地解開了包袱上的活結。

活結打開的那一瞬,四只毛茸茸的灰色小腦袋十分有彈性地拱了出來,下一秒又有些驚慌地想逃離他的手掌心……

是兔子!!

洛杳又驚又喜,但很快又條件反射地把包袱合上了。

持羽看著洛杳的眼神有一瞬間的妥協,臉上的表情卻依舊冰冷,出聲問洛杳道:“喜歡嗎?”

喜歡?

洛杳楞了楞。

意識到這算是持羽送給自己的“禮物”之後,他心中的陰霾終於散盡了。可他還是“居高臨下”地出聲質問眼前的人道:

“你是不是偷懶去了,為什麽這麽晚才回來?”

以掠影的腳程和持羽的身手,兩個時辰內必是能完成往返的。

不想持羽沈聲回道:“這四只兔子昨天受了驚嚇,紛紛離了洞,要再次找到他們不容易。”

聽到這話,洛杳的嘴角不自覺地勾了勾,他腦中忽然生出了人高馬大的持羽漫山遍野找野兔子的畫面,覺得滑稽的很,比他去射野豬實在好不到哪裏去。

他重新將目光投回到持羽身上,這才意識到眼前之人的風塵仆仆……

持羽帶回來的那頭雄鹿少說有二三百斤,他馱著它的屍體趕了一個多時辰的路,或許為了快點抓到兔子,更快點回來,一定在山裏摸爬滾打了好一陣。

當然這些可能只是他自己的想象……

洛杳決定暫且原諒他的侍衛了,畢竟如果他不對持羽好點,他在盛遇眼中的形象何時才能好起來,這樣想著,他收起了爪牙,對眼前的青年道:

“明燕替我準備了一池子洗澡水我還未用,這下便宜你了,身上臟死了,不會是在山裏遇到了野豬吧?”

又哼道:“不洗幹凈就出現在我面前,特別是你身上那股雄鹿的血腥氣,腥得很,聽到沒有!”

持羽默默聽著洛杳口中的“嫌棄”,也不反抗,也不再說話,轉身向城守府後院的澡堂走去。

*

就在洛杳用過晚食,盤算著盛遇如何才能再次對他展顏之時,明燕再次冒冒失失闖了進來!

洛杳支著腦袋笑道:“齊軍攻進來了,還是平陽百姓急著棄城逃亡了,這麽急幹什麽?”

不想明燕卻有些支支吾吾回說:“持羽進澡堂後便一直沒出來……”

洛杳點了點頭,問道:“已經超過一個時辰了,他身上太臟,一池子水不夠他洗嗎?”

明燕的臉隨著洛杳的話卻眼見地紅了起來:“是府裏的那些個婢子,第一次見那麽俊朗標志的年輕男子洗澡,見持羽進了澡堂,以一傳十地便偷摸著去看,不想越看越大膽,見人要起身走了,眼福未飽,便把他的衣服給偷走了!”

“大膽!”

洛杳呵斥一聲,面上生煞,心下卻被逗得直樂。

他只聽過牛郎為了不讓織女回天宮,蹲守著看人家黃花大仙女洗澡,還偷了她的衣服,沒聽過女人有時候也這麽大膽!

“走,咱們去瞧瞧。”

洛杳起身,湊熱鬧般招呼明燕帶他一起去案發現場。

……

“讓讓,都讓讓……”

明燕幫著洛杳擠進了人群,帶他到最前面,洛杳嘖嘖稱奇,現場來的不僅有女婢,竟然還會有男仆,所以人才會這麽多。

“散了吧散了吧,洛公子都來了,你們再看下去,公子一會兒秋後算賬準扒了你們的皮!!”

人群聞言怕惹事上身,頓時一哄而散,不知是哪個賊徒,臨走前終於偷偷將持羽的衣服還到了明燕手上。

“公子,衣服。”

明燕鄭重其事又畢恭畢敬地準備將持羽的洗完澡要換洗的衣服交到洛杳手上。

洛杳沒接,卻吩咐道:“你給持羽送進去。”

明燕當然稱不敢,解釋道:“公子,男女有別,明燕從未見過男子胴,體,這實在於禮不合。”

洛杳第一次見明燕說這麽文鄒鄒的話,對方雖連連拒絕,卻喉頭一動,暗中咽了咽口水……

洛杳:“……”

洛杳哼了一聲,將衣服抓過,終是自己進了澡堂。

澡堂裏間水汽彌漫,熱氣氤氳,作隔擋用的竹編屏風有些簡陋,虛虛實實地露出了水池中的人影。此時還未是城守府的澡堂供水時間,因此這裏除了持羽,沒有旁人。

或許是剛遭遇了一場明目張膽的“圍觀”和“調戲”,從來在洛杳面前一絲不茍的那人,此時半身浸在水池中,只用堅毅而背骨明晰的後背背對著他,模樣有些窘迫。

洛杳低低笑了一聲。

聽到身後的動靜,持羽有些警惕地向後半轉過頭……

洛杳的腳步停了,他看見持羽高挺的鼻梁在水霧中依舊冷的像寒鋒。

側臉也好看,他想到,可惜是個於他來說身份卑賤的下人。雍國世家貴族以家中豢養美姬妖童作為煊赫家世的象征,家中子弟不僅以才華、家世論身,也同樣註重品貌修養,更有甚者以姿貌論風流,獲得晉身之機。以持羽的能力和樣貌,若只做個下人,實在可惜。

“起身吧,外面的人都被我趕走了……”

洛杳也不與持羽見外,蹲在在他身後,將托盤上擦拭身體的布巾與換洗衣物放在了他身旁。

持羽不再扭捏,只是豁然起身之際,潦出了一片水花……

洛杳剛想罵人,卻看見持羽的左肩後背上赫然露出一道結了血痂的刀疤。

這傷深可見骨,還是新傷……

洛杳楞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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