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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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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雙

他從來沒有想過將軍也會有紅袍喜服加身的那一天。

即使他在夢裏曾經見到過。

褪去了冰刃寒鋒的肅殺冷厲,長袍委地,鮮紅的色調靡艷華貴,像紅燭燃盡融化的蠟。

將軍的眉曾經冷厲如刀鋒,現在被花燈流瀉的燈光一照,仿佛也有了人氣。

喜宴隨處可見的屏風掛畫色彩濃郁斑駁,由精絕的樓蘭畫師繪作,畫布上的山川美景,物拾風貌也皆來自異域樓蘭。

傳說樓蘭國去雍八千三百裏,遍地流金,古老而神秘,只有穿過遙遠的寸草不生的荒漠,烈風如刀的戈壁才能抵達……

這裏水草豐美,河清水澈,雲霞千裏,河中霧氣濃重時隱隱可窺見美人、香車、樓臺……樓蘭人將之稱為海市。

直到樓臺成真,拔地而起。

樓蘭人為樓蘭最美的女人,金禾公主,修建了一座由黃金打造的船型“蜃樓”,停泊在波光熠熠的孔雀河上,一時成為其富庶、輝煌的象征。

金禾公主不遠萬裏來嫁,嫁給雍國的將軍,雍國的兵神,盛遇。

將軍孑然一身,沒有高堂,卻有滿堂賓客的傾慕艷羨,有數不清的軍功盈身,有兵權有袍澤,有洛杳近在咫尺又遙不可及的一切榮光。

冬月三九,夜空猶如一方玄鐵,銀白的雪一直在下,可即使是這樣,將軍府重樓閣宇,依舊賓客盈門。

聖諭之下,由禮部諸官親自籌辦,全京都的大小官員爭破頭顱,皆想在鮮紅的禮單冊上添上燙金色的一筆。

十六顆泛著瑩紫華光的夜明珠,渾圓碩大,美麗奪目,代替燈燭,照亮喜堂,傳說中只在月光之夜能覓得的於闐玉裝飾隨處可見……

洛杳坐在最顯眼的位置之一,目隨盛遇,直到盛遇與金禾公主的禮成。

溫酒入喉,席間勸酒聲不斷,只是真心實意者少之,多的是眼中寒刀,想要從背後穿他透心。

“各位大人可記得,一月前洛大人及冠禮那天,也是如此熱鬧,賓客的隨份賀禮排滿了長街……”

“那日盛將軍,哦不,現在應該稱靖遠侯了,侯爺出現在洛府的時候,眾賓客中皆睜大了雙目不敢置信,以往朝臣作壽宴飲邀請侯爺,侯爺可從未親臨,卻獨獨給洛大人面子……”

“洛大人與侯爺的情誼自然是我等不能相比的……”

“眾位大人還記得侯爺送給洛大人的是何禮物嗎?”

一名未出現在洛杳及冠禮的朝臣忽然問道。

“自然記得,那可是跟隨了靖遠侯征戰十年的犀角寶弓,弓勁百均,百步內外可裂石穿金,飛鳥不行!”

“這可真真是不可多得的寶物……”

席間影影綽綽,附和聲此起彼伏。

洛杳握著酒杯的手指收緊,直到指骨泛出了青白色。

眾人都以為將軍送了他最寶貴的禮物,卻不知道那把弓送過來的時候,弓弦已經斷了,好像在提醒著他什麽。

這些人口中的“情誼”,洛杳聽來也刺耳得很。

見洛杳席間一句話不說,只悶頭喝酒,前來巴結他的人又重新起了話頭。

“想當年,侯爺未及弱冠,便統領千軍,為雍國抵禦塞外外敵,攻拔諸城,收攏奚、闔兩番,拓境千裏,改變了大雍西北邊境的格局,至今鎮守邊境已經十六載。”

說話的是禮部郎中全良。

“若不是為了我雍國百姓,侯爺早該成家。洛大人是太子眼中的紅人,朝中炙手可熱的俊才,也到了成家的年歲,京中閨閣,從門第到姿容,從才氣到品行,洛大人難道就沒有中意之人?”

全良四十歲上下的年紀,是賀州世家全氏的末流,憑借世代累積的名望與逢迎拍馬的功夫,堪堪混到了六部郎中的位置,但因他手上掌管著四譯館,交通藩屬外邦,掌接翻譯事務,在促成此次樓蘭與雍國的聯姻大計上立了首功,已隱隱有了升官之意。

除此之外,此人還在京中才子佳人的婚配一事上頗有心得,此時醉意濃厚,竟打起了洛杳的“主意”。

席上之人聞言紛紛將“偷視”的目光轉為“明視”。

在眾人酒酣耳熱的目光中,洛杳眼神恍惚間竟明媚起來。

“可我聽聞進來喜事將近的明明是全大人才對。”

全良瞳孔中映照著的燭火一跳,自是沒想到像洛杳這樣的大忙人竟然也會關註自己的“家事”。

一旁的賓客好奇問道:“洛大人指的是?”

洛杳對眾人粲然一笑,好像不經意提起一般,回道:“據我所知,上月初八,全侍郎家的公子與禦史中丞鄭大人家的二小姐剛行過納吉之禮。”

席上賓客的目光齊齊向全良看去,一時間細碎的討論聲不斷。

全良輕咳一聲,面上卻喜不自勝,原因無他,這樁喜事來得隱秘,禦史與他商定等兩方行完納征之禮,婚事敲定後再對外宣張,但奈何自己的兒子與中丞家的小姐結親,實是自己府上攀了高枝,今日被洛杳說破,同僚向他投來的,無不是艷羨的目光……

“洛大人真是耳目通達,犬子的婚事八字尚且還只有一撇,讓各位同僚見笑了……”

“禦史家的二小姐才貌出眾,在京都頗有雅名,全大人家的公子如今入仕不久,卻也已在四譯館擔當要職,才子佳人,這是樁大喜事啊……”

“喜事”像燭火的光暈般漸漸傳開,周圍借機道賀的人大有人在。

洛杳眼眸流轉,皙白的指尖摩挲著手中如月光質地的玉釉酒杯,忽地又冷笑一聲。

“前幾日我倒是和全公子見過一面。”

全良飄飄然問道:“洛大人怎會認得犬子?”

“自然是認得的,全大人可聽過京都近日來舉辦的摘花宴?”

金梁臺,摘花宴,席上眾人自然是知曉的,那是京都每三年舉辦一次的遴選美人的盛會,參賽的雖然都是風塵女子,卻多是名妓佳人,姿容絕色。

“難道洛大人近日也去了金梁臺?”

“是這樣,並且我還在金梁臺遇到了全公子,全公子為博美人一笑,一揮千金,並作有一首《梨春生》贈與佳人,當夜又宿在了花房中……做派當的了風流二字。”

全良聞言面色一變,急忙掩飾道:“洛大人慎言啊,犬子可不是那樣的人……”

“聽說鄭府的那位小姐心高氣傲,手段非常,跟他做禦史的父親一樣性情執拗,眼裏容不得一點沙子,全大人在這裏談笑風生,操心別人家的婚事,不如為自己家的公子早作打算,是退婚另覓良人,還是從金梁臺的姑娘下手,可別等到自家後院起火得罪了鄭禦史,另喜事變成禍事,才知後悔……”

洛杳的笑意不達眼底,唇角的弧度浸了冷意,像覆雪微彎的梅枝……

全侍郎胡須一顫,後知後覺他方才一定惹到洛杳了,這位侍郎大人生氣了……

可他到底哪句話說錯了?

旁邊的大人輕咳一聲,打斷了兩人的對話,他附耳對面色青紅交加的全良說道:

“洛大人不喜他人過問自己的婚配之日,您忘了大人的父親洛老將軍在京都之時,為大公子前前後後張羅過好幾次婚配之事,唯獨洛大人的婚事他從未過問嗎?”

只是如此?

全良再轉頭時,和洛杳搭話的賓客已經換了一波,他已無從插嘴。

燈光靡艷,洛杳的眼角已經泛起一尾薄紅,全良眼睜睜看著這一幕,心裏倒一點惱意也無。

洛杳是誰,監國太子眼中的紅人,入仕不過三年,受左相霍濤舉薦,短短時間從中書舍人升任中書侍郎,連升三品。即使如今被貶賦閑,仍領集賢院編史的閑職,卻時不時便要受聖上召見,風聞太子殿下近來駕臨集賢院越來越頻繁,是個明眼人都知道殿下去見的是誰,洛杳覆職不過是時間問題,他全良根本得罪不起……

……

今日的酒水豐盛,洛杳來者不拒,竟連朝中那些恨他入骨的世家勳貴子弟也來與他喝酒,但他知道,還有一杯酒他沒喝。

周圍的聲音漸漸小了,他若有所感,舉杯同周圍的人一起站了起來。

此時新娘已由侍女接引進洞房,盛遇脫下繁覆寬大的婚服,換上更為簡易的束袖禮服,一身武人氣息再也掩藏不住,肩背寬闊,身量高拔,健腰勁朗。

洛杳的視線仿佛已經黏在了他身上,盛遇的雙目深邃,眉宇間盡是銳利之氣,洛杳和他對視時,無知覺地會深陷其中。

而盛遇卻在這樣的灼灼目光中不為所動,視線竟越過他,與席上的三公大臣們談笑自若,揚揚灑灑,顯是見慣了這樣的場面。

洛杳的眼神黯了黯,入喉的酒水甘醇又苦澀,沒有暖熱他的四肢百骸,倒讓他驟然涼透。

酒過三巡,席間賓客已然盡興,呼朋引伴,嘴上說著“不再叨擾侯爺的良辰”,紛紛高調離場。

小廝婢女提著燈籠撐著傘已經在靖遠侯府門外等候多時,高門車駕如雪地裏綻放的朵朵落梅,低調華貴。

就在洛杳踏雪走出候府的那一刻,一道高大的身影突然擋住他前進的步伐,來人為他披上了一件雪白的狐裘披風,又有些笨拙地想為他系上袍帶。

可顯然他的動作並不熟練,系了兩次也未見成功……

鼻尖是落雪的冷氣,洛杳有些不耐煩了,一把拂開他的手,下一秒,雪白厚重的狐裘自他肩頭滑落,冷風頃刻間灌入他單薄又華而不實的錦衣。

“金盞呢,怎麽只有你一個人?”

青年回道:“在外面等你的時候凍成了傷寒,我讓她先回去了。”

“沒用的東西……”

洛杳撇了撇嘴,徑直向燈火闌珊處洛府的馬車走去。

青年緊跟其後。

上馬車之前,洛杳最後回頭忘了一眼夜色下秾麗生輝的靖遠侯府,視線最後落在了他還未上馬的“侍衛”身上。

青年眉眼冷峻,跟他一般年歲,一身黑衣勁裝,腰配青霜劍,在墨色中低眉垂目,仿佛已與之融為一體……

洛杳忽地對他道:“你的馬鞍上全是融化的落雪,上馬車來。”

青年擡頭,有一瞬間的詫異,似是不敢相信洛杳會邀他同乘。

他看見洛杳虛虛實實地看著他,眼眸流轉間熠熠生輝,像是雪夜中的一顆明珠。

今日是靖遠侯大婚,他今日至始至終都沒有笑過,現在是打算玩弄戲謔他嗎,就像以往那樣。

“公子矜貴,持羽不敢。”

他“拒絕”了他。

“呆子。”

洛杳罵了他一句。

“你有什麽不敢的……”

下一秒,洛杳卻對又他笑了,不過是一種略帶嘲諷的笑。

洛杳收回視線,躬身進入馬車,示意車夫可以起行了。

洛府的馬車車簾質地厚重,尾部全部墜了寶珠,不會輕易被風月掀刮開。車上有事先準備好的暖壺,洛杳將它揣在手上,思緒漸漸飄遠……

他想,方才喜宴上那些人說得不錯,他與將軍情意甚篤,旁人比不了。

十六年前,盛遇將軍橫掃關外諸國,初露鋒芒,而他的父親已官至兵部尚書,位列三公之下,雍國重武,父親自然受聖上倚重。

那時雍國同時結束了對西越國的征戰,又欲與北齊結盟,抵禦更北方的韃靼,北齊與雍國達成一致,互送一名質子入兩國國都,雍國排名第十六的皇子南榮斐被一致認為是最好的人選,那時他自己也不過七歲,剛上蒙學的年紀,被他作為兵部尚書的父親,以隨駕質子的身份跟著皇子一同被送入了北齊京都,而這一送便是十載。

北齊與雍國的盟約面臨韃靼強兵,在多年後不攻自破,如果不是盛遇,他和南榮斐早就死了。

他的命是盛遇給的,那些世家勳貴為何這麽恨他,不過因為他沒有在四年前死在榆關,他以兵部尚書的兒子,北齊隨駕質子的身份,活著回來了……

他和南榮斐活著回來了,卻以一城為代價。

本以為會成為雍國的罪臣,卻因陰差陽錯手握北齊的秘密,成了另北齊翻覆的“功臣”。

沒有人知道他和南榮斐曾經歷過什麽。

洛杳的額上浸出冷汗,仿佛一閉眼就是滿城稠麗的鮮血,老弱婦孺絕望的哭喊,屍橫長街,積毀的焦炭……

……

“公子,該下車了。”

馬車不知什麽時候已經停了,持羽肅冷的聲音與落雪融為一體,打斷了他的思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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