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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局(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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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局(1)

薛平淮沒有浪費時間在後事上,他更不允許自己沈溺在悲傷之中。

他在楚虞床榻前發誓,他一定會盡快殺了方端。比起花費時日親自操辦喪儀,拿方端的命去祭頭七,一定是阿楚更希望的。

他更不必去想找薛祺直接要人的事,既然想要收繳她的兵權,態度就已經是明擺著,各憑本事吧。

至於皇兄,他也不必費心去問,那日吉祥帶了聖旨和密信,皇兄是要偏幫薛祺的。

薛平淮覺得自己從沒這樣清醒過,華山一條路,他調了一半北衙禁軍,裏三層外三層,將慶陽長公主府圍得水洩不通。

薛祺自景盛元年開始胡作非為,佞臣形象早已深入人心,打著清君側的名義,幾乎沒有任何阻撓。

但有質疑之人,也被他立斬於劍下,整個過程,竟只用了不到兩個時辰,整個公主府,就連只蒼蠅,沒別想進出了。

他扣開長公主府的門,站在院子裏等他的,卻不是薛祺。

他從沒見過這樣的寧安,眼裏閃著水光,眼圈緋紅,雙手死死攥在一起,看起來又是傷心又是懼怕。

她好像想撲到他懷裏,但又有什麽東西攔住了她,叫她站在原地,只是拿那雙裝滿了哀傷的眼睛看著他。

“宛宛?”薛平淮先向她打招呼,“你怎麽在這。”

寧安說不出話。

她在長公主府按捺著躁動,冷靜了快三日,負面情緒卻越積越多。

剛知道楚藺死的時候,她整個人都被悲傷和憤怒覆蓋住,想不了太多。隨著時間慢慢流逝,越來越多的想法開始出現在她的腦子裏。

如果薛祺非要保護那個兇手,平淮哥又非要替阿藺報這個仇,無論兇手最終是否伏誅,那本就互不對付的兩人,一定會不死不休,後果不堪設想。

那如果,就此作罷呢?

這個念頭第一次出現在寧安腦子裏的時候,她簡直被嚇了一跳,她不敢相信自己竟會有如此可怕的想法。

可這念頭一旦出現,就再也打消不了。因為,比起覆仇將會導向的慘烈局面,當做無事發生才是保全所有人的最好方法。

逝者已矣……

她忍不住這樣想,越是想要息事寧人,就越是被她對楚藺的感情、對兇手的恨意所折磨。

她感到痛苦,卻仍舊做了這個選擇。

薛平淮來的時候,她原本是打算勸他放棄報仇的。

但當她真正看見從門外逐漸顯現出身影的薛平淮時,她根本就說不出一個字來。

因為不敢。

眼前的薛平淮,令寧安感到陌生。她從不知道,原來一個人,可以既渾身充斥著銳利的寒芒,又死氣沈沈。

可她的平淮哥,原本只是一個憤世嫉俗的少年而已。

她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但她知道的是,就是天王老子來了,也攔不住平淮哥弄死方端。

“薛祺不在這裏,”寧安擠出的聲音有點抖,“她應該進宮了。”

“我不找她。”

寧安又道:“方端也不在。我幾日前收到消息過來找人便一直在這,眼看著薛祺把人帶出去,一直沒回來過。

薛平淮聽完,招呼也沒打一個,轉身就走。留下北衙的人,直奔南衙各營,點足了八衛,向大內而去。

薛平淮走後,府門剛一關上,寧安便脫了力,若非江璋眼疾手快一把接住,人就已經跌在地上了。

她撐著江璋的手臂緩了一陣,才開始楞楞的掉眼淚,口中不斷呢喃:“完了,什麽都完了。”

薛平淮一路直進,闖入乾殿,薛祺聽見側旁門被大力推開時的巨響,飲盡茶盞,不緊不慢的放下。

“人呢?”

薛平瀾在做他自己的事,對於發生的一切好似沒看見一般。

薛祺站起來,仍側對著門口,淡定吩咐道:“把人帶上來。”

暗衛帶來的卻不是方端,而是一對被捆縛著的中年夫婦和一個約莫十二三歲的男人,脖子上各緊挨著一把鋒利的兵器,臉上驚恐未定,抖如篩糠。

薛平淮只撇了一眼,又拿目光狠狠看著薛祺:“我要的是兇犯。”

薛祺走近那三人,這才轉過身面對薛平淮:“別急呀,二哥哥沒見過他們吧。我來給幾位介紹一下。”

“廢話什麽……”

“這位是楚虞的父親,”她伸手指向那個中年男子,聲音清越,截斷了薛平淮的話。然後走向下一位,手也指向下一位,“母親……哦,不對,是繼母。”

接著就是那個年歲最小,雖然臉色煞白,看上去卻是三人中最為鎮定的男孩:“親弟弟。”

她收回手,交握著放自然垂下,臉上全然是看好戲的笑意:“這位,是敬王殿下。”

薛祺上次走後,一直留人盯著那處別莊,轉頭就叫人去把出家人全部綁來。原是想留著牽制楚虞,可她沒想到,早上收到消息,人沒撐過去。

其實這本就是病急亂投醫,她再不清楚,這楚虞進宮多年就只見過楚藺這麽一個親人的事,還是曉得的。

效果本就難測,如今楚虞一死,作用只怕更有限。可若搏一搏,也說不好,反而更有效了。

“什麽意思?”薛平淮短暫的驚訝了一下以後,註意力沒在那三人身上停留太久。

“我當然知道,二哥是豁出去了。招呼都不打一聲就上門,知道的說你只是找妹妹要個東西。不知道的……”

她眉眼一挑,道:“還當你是篡位謀逆呢。”

薛平淮懶得同她打這些花腔:“我既然做了,就不怕有什麽後果。”

薛祺點點頭:“自然自然,二哥是什麽樣的人,妹妹還是清楚的。你當然可以不計後果,反正最後,你的小命,太後和陛下怎麽也會給你保住了,最多也就是個幽禁。”

“可是,”薛祺話風一轉,眼神也淩厲起來,“端哥死在你手上,我悲痛難抑,不能替他覆仇,必定怨憤難平。那時,這三個人,不知道會不會也和你一樣好命。”

“你現在要什麽有什麽,想殺端哥,我自然攔你不住。可只要你沒真想把陛下的皇位搶來自己坐,到時候塵埃落定,你失去一切,我要做什麽,你還管得了嗎?”

薛平淮胸口如遭重擊,抽劍上前,搭在薛祺頸間,鋒芒所至,顯出一條輕輕的血痕來。

他心中遲疑,嘴上卻不軟:“阿楚與他們原就沒什麽情分,她只在乎楚藺。我又何必在乎?”

薛祺心中猛跳,不由得做出吞咽的動作來。即使緊張莫名,仍強自鎮定,面色不變,點點頭,好像有點為難的樣子:“這樣啊,原來楚虞不在乎他爹娘的生死啊。”

這話好像烙鐵一般在拷打薛平淮,他哪裏能確定,楚虞到底在不在乎?

“好吧,就當是這樣。”薛祺表示讚同,但轉而又疑惑起來,“那楚藺呢?楚藺也不在乎嗎?”

“他剛走沒多久,他姐姐也去了,兩人話都沒多說幾句,他們全家就都沒了,甚至都是因你而死,說是你親手送去的也不為過……”

如果楚藺在乎,那麽哪怕為了他,楚虞也不可能不在乎。

眼看薛平淮忍無可忍,握劍的手好似下一刻就要有什麽動作。

“小二!”薛平瀾趕緊出聲打斷,怕他憤怒之下,一個不小心,手起刀落。“方端在哪,只有姚姚清楚,連我也不知道。”

言下之意,要是薛祺死了,他想要找到方端,恐怕得花很大的力氣。耗費時間不說,萬一要是找不到……

“薛祺,你不要逼我。”他到此刻為止,依舊是沒有篡位之念的,但要真這麽下去,這皇帝,他也不是當不得。

無非也就是大燕亂上一陣,他多砍幾個腦袋的事。他還可以讓大哥做太上皇,在宮裏享享清福。

薛祺聽懂了他的言外之意,瞳孔微縮,失了從容,面色徹底冷下來,咬牙切齒:“你真瘋了。”

薛平淮看出她此刻顯而易見的動搖,趁勢而上:“是。”

“你要毀了大燕百年的基業嗎!”

薛平淮的語氣平靜的可怕:“我沒功夫和你廢話,人呢!”

薛祺深吸兩口氣,繼續同他交涉:“二哥,你可想清楚,就算我現在答應你不傷他們分毫,可你就真信我不會反悔?”

“是你變卦,錯不在我,阿楚會體諒我的。”

薛平瀾看著薛祺脖子上的利器實在觸目驚心,再坐不住了,走到他二人身邊,也不敢輕易去奪他手裏的劍,開口道:“小二,你先把劍放下,讓我來勸她。”

薛平淮的目光甚至沒有從薛祺臉上移開:“皇兄,你安心坐著吧。咱們都清楚,她要是肯聽你的,也不會有現在這一出了。”

“薛祺,要麽,你現在就告訴我方端在哪裏,我保證,只要他的人頭落地,再拿他的人頭祭完阿楚,立刻束手就擒,任憑發落。”

“要麽,你的這個長公主,和大哥的這個皇帝,就都不要當了。”

“或許,這可能需要一些時日,但我相信,這點耐心,阿楚還是有的,她等得起。”

誰都能看得出,他是來真的。

薛祺不想答應他,這種本人強行脅迫的感覺,她已經太久沒有嘗過,早不記得上一次是什麽時候了。

太糟糕了。

她以為她做好了心理準備,可真到要她認輸的時候,她那麽不甘,以至於能清楚地感知到,她全身上下的每一個骨節都在阻止她答應。

“他只能死在我手上,最多把屍體給你。”

“少跟我討價還價!”

薛祺認準了這條件是他能接受的:“那你殺了我啊!”

“好。”薛平淮只想了一瞬,“帶我去找人,我可以讓你自己動手。”

“我自己去,兩天後,把屍體給你。”

“我又沒見過他,怎知道你是不是隨便找人糊弄我。”

“陛下認識!”“他只會幫著你騙我。”

“那難道你見著活人,就能認識了嗎?”“我自己會判斷,用不著你管。”

“你!”薛祺氣急,也顧不上被人拿刀架著威脅,伸手揪住他的衣襟,拉近了對視。

薛平淮收回劍,一把揮掉她的手,把人推到一邊去。薛祺一個踉蹌,被薛平瀾趕緊穩了一把

然後向旁邊走了兩步,看準了目標,把劍又伸到了蒹葭脖子上:“這一個,跟你不久,她的命,恐怕壓住你那身傲骨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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