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局中人(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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局中人(23)

“王爺,姑娘,長公主來了,有要事。”弄蘿在外面揚聲通傳,煞了這風景。

薛平淮的眉頭不自覺擰起來,楚虞擡手想要撫平,哄道:“大老遠的來一趟,怕不是小事,你不想聽,我還想聽呢。”

薛平淮嘀咕:“就是不想你聽。”

楚虞全當沒聽到,努力擡高音量:“就來。”

弄蘿又道:“長公主說不必麻煩,吉祥公公就在奴婢旁邊,王爺聽了做就是。”

“王爺,奴才吉祥,奉陛下和長公主之命,攜密信和聖旨,請王爺暫且交還南北兩衙的軍權。陛下有心請王爺多休息些時日,但恰逢京中有些變故,為防不測,需暫將京畿防務調度之權收歸禦前,以防不測。邊防仍由王爺負責就是。”

薛平淮不疑有他,也不是什麽為難之事,開口便應:“知道了,我這就把東西給你。”

薛平淮將楚虞放回床上,楚虞卻神色有異,反射性地拉住他,不肯放手。

薛平淮不敢使力掙脫,任她拉著,出聲安撫:“我給幾位將領寫信,同兵符一並交給吉祥就回來,很快。”

“不,不對勁。”那雙慣常含愁帶怯的眼,此刻卻因某種竭力凝聚的心神而顯得異常明亮,甚至銳利。面對薛祺涉及的所有事,她總不免多思,昏沈的腦袋被強劈開一道縫隙,硬要逼出十二分的清明來。

太蹊蹺了。

薛平淮或許因著對兄長的信任和本身對權術的不甚敏感,未能察覺異樣,但她不同,她天生擅於揣度人心,對薛祺也可謂了解甚深。

以薛祺掌控欲強,行事慣於直接甚至粗暴的慣常做派,如果京中真不安穩到需要動用京防力量震懾的地步,她手裏正捏著楚藺這個人質,最可能做的,難道不是直接派人,將薛平淮和她召回盛京王府候命?

現在這樣,親自跑來也就算了,還帶著陛下的旨意,客客氣氣地“請”薛平淮交還南北衙的兵權,實在太怪異了。

一旦察覺奇怪,她自然要往下深思。

不打擾是真的,但這也像是一種削弱。一種在可能的風暴來臨前,先行削弱敵對勢力的舉動。

削弱薛平淮,為什麽?

楚虞的呼吸猛地一窒,一個冰冷刺骨的念頭猛然竄入她的腦海。

出了一件大事,大到足以讓皇上和長公主會擔心王爺不顧親情,絕不妥協。

“阿楚?你怎麽了?”薛平淮見她臉色瞬間灰敗下去,眼神空洞駭人,慌忙有坐回床上去,什麽也顧不上了。

楚虞仿佛沒聽見,那冰冷的推論在她腦中瘋狂盤旋、放大。是阿藺出事了!這個認知像一把刀,狠狠捅進她的心窩,然後用力攪動。劇烈的絞痛剎那間抽空了所有力氣,眼前一陣天旋地暗,薛平淮焦急的面容迅速模糊、遠去。

“阿楚!”薛平淮眼見著楚虞昏死過去,觸手一片冰,面如金紙,氣若游絲。

“弄蘿,去找大夫!”薛平淮的怒吼瞬間響徹了整個別莊。原本寧靜的莊園頓時炸開了鍋,腳步聲、呼喝聲、器皿碰撞聲響成一片。

莊子外,不遠處的林蔭道上,一輛金碧輝煌的馬車靜靜停著。薛祺斜靠在車內軟枕上,指尖無意識地敲擊著小幾。她算著時間,兩柱香了,足夠薛平淮驗看旨意信物,做出反應。依她對二哥的了解,多半沒什麽疑慮,幹凈利落便能辦完。

她掀開車簾一角,望向別莊方向,等著看薛平淮或許會親自出來,至少也該有管事模樣的人出來領旨或交接些什麽。

然而,她看到的卻是莊門突然頻繁開合,莊內隱約傳來不尋常的喧嘩,人影幢幢,腳步雜亂,更有幾騎快馬從側門倉促奔出,方向似乎是去尋醫?整個莊子透出一股突如其來的、與接旨氣氛全然不符的躁動與慌亂。

薛祺敲擊小幾的手指倏然停住,眉頭蹙起。這反應不對,像是出了什麽意外。

吉祥獨自從莊子裏面出來,神情凝重,快步行至馬車上道:“殿下,沒拿到,楚姑娘突然暈過去,王爺沒心思管咱們這邊,恐怕得等等了。”

薛祺放下車簾,靠回枕上,臉上沒什麽表情,只是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說不清是惱怒還是佩服的覆雜神色。她低低自語,聲音輕得幾乎散在車廂的空氣裏:“等不到了。”

“這楚虞……心裏頭是長了多少個窟窿眼,能精成這樣。”

釜底抽薪,玩砸了。沒糊弄過楚虞,病成這樣心裏還拐著十七八個道道,她不死才怪了。

“回宮。”她不再多等,下了令。

馬車調轉方向,沿著來路,不急不緩地駛去。

楚虞醒來的第一句話:“我睡了多久?”

她有太多事要弄個明白,又怕被薛祺很快抹消,如果還有回轉的餘地,她更要盡快做出應對。

懷著這些念頭,即使是在昏迷之中,也拼命掙紮著要醒來。

“兩個時辰。”

楚虞視線模糊,眼前一切皆是霧蒙蒙的一片,但只消聽一聽薛平淮回話的聲音,壓著深切的絕望和痛楚,便也知道大夫都說了些什麽。

“王爺,求您,回盛京一趟,阿藺一定出事了,你替我去看看,還能不能救。”

楚虞多想安慰安慰他,萬語千言也道不出她心中柔情一二。

只是千頭萬緒擁在心頭,此刻的楚虞那孱弱纖細的身體,一觸即潰,撐到現在,全憑那一念牽掛。

薛平淮沒有答應她,房裏靜悄悄的。

楚虞心中更痛,死到臨頭,她還要趕薛平淮走,殘忍如斯,連她自己也不由得對自己生了厭棄。

可是她又何嘗舍得,生死之際,連最後一面也未必能見:“平淮,求你。”

“求你。”

“我一定會等你回來的。”

“求你了。”

句句哀婉,宛如對薛平淮的淩遲,他終於經受不住,跪在地上:“讓時文去好不好,阿楚,我求你,就這一回,你讓我這一回好不好。”

愛人的苦苦哀求究竟有多難承受,楚虞才終於體會了一番。

時文回去,探聽消息是夠了,可若還有轉機,卻難以把握。

阿藺……真的還有轉機嗎?她要為了那近乎虛無的可能,拒絕這樣的哀求嗎?

她雙唇囁喏著,顫抖著,發不出拒絕的音節來,終於閉上眼,偏過頭,道出一聲“好”來。

隨後便聽見薛平淮壓抑著的痛哭聲,她這才恍然想起,將自己的願景置於她的懇求之上,於薛平淮而言,這樣的自私,似乎還是頭一遭。

換句話來說,她也是第一次,把薛平淮放在了自己前面。

果然啊,快死的人,心總會軟些。

幾行清淚,從她臉上劃過,洇濕的枕頭。

薛祺回到乾殿,腳步失了從容,推門就進:“事情不成,被楚虞給猜中了。好在她大概還沒來得及說出什麽,便暈過去了,否則,我怕還沒那麽容易脫身。”

薛平瀾將毛筆擱在一邊,擡頭看她:“你還覺得好?”

僅僅是一個猜測,便足以讓她支撐不住,她該是很看重這個弟弟的。

加之楚虞的身體,已是強弩之末,她扛不過多久了,沒人壓著小二,禍事近了。

薛平瀾竟生出一絲竊喜來,楚虞也好,方端也好,若不是忌憚著弟妹,就這兩個成天挑撥他們親人和睦的東西,他殺千回也不解恨。

這方端,也算做回好事。

“楚藺死了,消息捂不住,她就算不死,難道會放過我嗎?”

薛平瀾聽這話刺耳,反駁道:“是不放過方端,你把方端交出去,她不會為難你。”

“她要殺端哥就是在為難我!”

薛平瀾見她鐵了心要維護方端,壓著心頭那點不舒服,想勸解開了,和平解決最好:“北衙禁軍全在小二手裏捏著,北衙十六衛他得十三。剩下三衛嘛,從前是江璋管著,現在,大概是聽母親的。”

“母親昨夜同我說,宛宛待楚藺,實在不一般。這件事,她會聽宛宛的。”

必要的時候,薛平瀾一定會動用手中的一切。楚虞經此一遭已是命在旦夕,就沖著這個,薛平淮就不會讓方端有命活著,方端的死或許是勾命的索,但也是楚虞臨前心願,薛平淮會不惜一切代價。

“不用你來威脅我,”薛祺沒好氣,但仍肯定道,“他不會造反的。”

“楚虞快沒了,小二瘋起來,連我也沒那個信心。”

“那是你的事!”薛祺再壓不住紛亂的心緒,激動起來,“你的皇位你自己去保,憑什麽要我犧牲!”

他明明知道自己有多在意方端,還非要去動他,動方家人。

薛平瀾造成了這一切,就應該負責,憑什麽要付出代價的人會是她。

方端已經完成了他的覆仇,他說過已經原諒她了,只要扛過這一次,她們一定可以回到從前,帶著迢迢就這麽過一輩子。

這一頁馬上就要翻過去了,她不會允許任何人來阻止。

薛平瀾的答覆鏗鏘有力:“是我的事沒錯,那麽我來決定,殺了他。”

薛祺上前兩步揪住他的衣襟,雙眼因激動暈染上紅色,定定望著薛平瀾的雙眼:“那你先殺了我。”

薛平瀾任她揪著:“為了他,你寧肯死。”

薛祺只是恨恨與他對視,輕咬下唇,一言不發。

“這事我不管,你和小二自己解決。”兩人對視一會兒,薛平瀾率先招架不住,舉起雙手以示退讓。

反正,他不覺得姚姚能從小二手上,保主人,又何必同她爭吵。

薛祺卻不滿意,仍不松手:“你惹的事,想就這麽撇幹凈。”

薛平瀾的臉色突然陰鷙了下來:“你為了他逼我?你要在我和他之間選他?”

他一貫認為人就是會看重伴侶,勝過血親。母親和父親在乎彼此勝過在乎她的孩子們,薛平淮有了楚虞之後也最在乎楚虞,所以他才恐懼就是薛祺有一天比起愛他更愛方端。

他先下手為強,他宣布穗華的父親亡故,他以為,薛祺雖在意那個野男人,但最看重的還是他這個兄長。

薛祺無法作答。她其實隱約能感覺到自己這樣反常的原因並非單純的因為方端。

有那麽一小部分原因,是一時之間無法接受是薛平瀾要讓她失去自己非常在意的東西,而且大概永遠也接受不了。

她可以為了哥哥舍棄所有的東西,但哥哥不能自己來搶。誰都可以搶她的東西,能否搶走,各憑本事。

但薛平瀾不可以。

薛平瀾應該永遠和她站在一起,滿足她,依從她。因為她的哥哥一直如此,如此才是哥哥。

如果失去了願意為她放走兔子的人,連哥哥也不再幫著她,而是變成了強盜惡鬼,那她在這世界上還能剩下什麽?

她覺得自己又要回到那個漆黑狹窄的櫃子裏,四面八方的黑暗要將她吞噬,一動也不能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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