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局外人(30)

關燈
局外人(30)

薛平淮和楚虞柳依依三人一早便被薛平瀾趕了回去,他總希望薛祺過了昨夜的氣頭,還是會來同自己過年。

薛平淮經了昨夜,楞是挑了整個宮裏最平緩的車駕,鋪上不少軟墊,又吩咐將車速放的越緩越好,一絲半點的顛簸都不能有,直坐了大半個時辰才終於回了王府。

他們回的有些晚,柳依依似乎有什麽話要說,在馬車上時就一反常態的說了很多閑話,回了王府又一路跟著薛平淮和楚虞進了華安閣,只面上是從未見過的輕松之態,楚虞也就沒有過多放在心上。

意外卻又不意外的,楚藺此時正在華安閣裏等著。

見到楚藺,楚虞的雙眼一瞬就亮了起來,有些驚喜:“阿藺你怎麽沒陪家裏人?”

從前年節的時候,楚虞和薛平淮還在宮裏,楚藺進宮並不方便,每每等到薛平淮遣人去接,總是要初五才能見面,在宮裏多住幾日。如今在外隨時可以來去,楚藺自然早早就來了,只是沒想到薛平淮他們除夕並不在王府裏。

楚藺輕笑:“昨夜陪了家裏人,今日自然要來陪阿姐。”

薛平淮擔憂楚虞在這露天之地太久受涼,招呼著楚藺:“先進去吧,阿楚給你備了好多過年的東西,讓人拿來給你看看。”

楚藺應了,兩人各自站在楚虞的一側輕輕攙著他往裏走,剛行了兩步,駐足於原地的柳依依突然道:“王爺,妾今日也想歸家,王爺可否與妾身同去。”

薛平淮自然不願同意,只是他心中稍有顧忌,也就皺著眉頭回身看她,沒有立刻否決。楚虞沒料到這一出,想了一下,對薛平淮道:“王爺去吧,把聲勢弄大一些,得叫大家都知道您陪著王妃回了娘家。”

她松開了搭在薛平淮身上的手,往楚藺那側靠了一點,哄道:“有阿藺陪我,王爺若在,倒叫我們姐弟沒那麽自在。我等你用晚膳。”

楚藺眼中飛快劃過一絲不滿,覆又掩去,順著楚虞的話“嗯”了一聲。

最近盛京的風言風語倒比楚虞預想的還要好上許多,薛平淮雖仍舊不去正屋,外頭也確然偶有兩人仍未同房過的傳言,可依照敬王府這三天兩頭伉儷情深的事跡,二人蜜裏調油一般,哪個會信?

即使有些半信半疑的,看著柳依依這王妃的位子也是穩固,只有閉嘴討好的份,若是出去宣揚,難免讓人覺得是忌妒之語,反遭人說上幾句。

誰都知道薛平淮並不願意走這一趟,放到以往,柳依依必然識趣,不去討這個嫌。可是今日卻只是笑吟吟的無視了薛平淮有多麽不情願,站在那裏等著薛平淮答應。

柳依依胸有成竹,畢竟楚虞都開口了,薛平淮不會不答應。

薛平淮終究還是妥協了,他沈著臉把楚虞往屋子的方向推了推,示意她先進去。等到楚虞倚著楚藺進了門,這才一言不發率先往外面走。

楚藺先將楚虞扶到了榻上,自己則走了兩步掀開防風簾往外面看,一個人影也沒有了。

楚藺回頭,見楚虞無所謂的整理毛毯將自己蓋個嚴實,有些無奈:“阿姐,你怎麽想的。”

楚虞似乎沒有聽見,整理好了才擡頭對楚藺笑著招招手:“阿藺,過來坐啊。跟阿姐說說這段時間過得怎麽樣。”

楚藺拿不準楚虞是在裝傻不想說,還是真的沒聽見,只能跳過這個話題坐過去,簡短的說了一些近況。姐弟二人就天南海北的侃了起來,一會兒說起村裏的趣事,一會兒聊聊科考和官場的一些事。

薛平淮一路跟柳依依就著宮裏挑來的的車架大搖大擺往柳府去,沒一個人說話,他還記著楚虞趕他走的不痛快,柳依依則是自昨夜想通之後心情大好,不計較也懶得搭理。

一直到柳府用完午膳,整個過程吵吵嚷嚷他也心不在焉的,沒大搭理柳家的人,倒搞得除了柳依依以外的眾人多少都有些不大自在。

反倒是柳依依獨自開朗,等到用完午膳,自覺晃了這一圈任務完成,也不打算多留,就起身帶著薛平淮告辭離開。

剛進王府就要與薛平淮分道揚鑣,自個兒回了住屋,讓薛平淮趕緊去了華安閣,一個字的時間也沒耽誤,她得回去計劃一下自己過年要怎麽玩兒,還要忙著想那些產業的開年計劃,懶得再和每日閑著胡折騰的薛平淮客套。

薛平淮是真的不曾想到,這樣猝不及防的聽到那一問。

“阿姐你是不在意名分,還是不在意敬王。”

好在楚虞微帶了惱意的否認來的很快:“我從不在意名分和旁人的口舌。”

楚藺全然不信,仍舊咄咄質問:“那麽當年秦家要納阿姐做妾,阿姐又為何寧肯入宮為奴也不願意?”

薛平淮渾身一僵,甚至還聽到了楚藺模糊的一聲冷笑:“阿姐可莫要告訴我,是因為你不喜歡秦三哥。”

沈默,死一樣的沈默讓薛平淮自覺仿佛溺斃在湖水之中。

“那不一樣。”楚虞沈默後的言語清淺的快要消散。

四個字,僅僅四個字,楚虞沒有再多說,薛平淮也不能止住自己的步伐哪怕再多一刻。

他轉身就走,可直到沖出了王府,茫茫望著街道,竟一時尋不著去處。

他大可以安慰自己,這樣女兒家的私心,沒必要同弟弟分辯個明白,這樣的無言和回答,僅僅是因為站在她面前的是楚藺而已。

只要他去問,那些誤會必然禁不住言語的開釋。

可是楚虞真的會將她那些遮掩著不讓自己觸碰分毫的過去解釋給他聽嗎?

薛平淮沒有把握,阿楚實在太聰明,她比誰都清楚這件事無論如何也觸不到他的底線。

她不說,也不過就這麽過去了,什麽也不會變。

更何況秦家這個疙瘩結在他心裏太久,他提不起一絲勇氣去直面。

他怕楚虞在意名分,也怕楚虞只在意那個秦三哥身邊的名分,在意到不願做妾,卻願意給自己做個外室。

楚藺沒打算糾纏於此太久,仍舊回轉到規勸:“阿姐,愛會在日覆一日的為難中消磨掉。”

楚虞搖搖頭,溫柔地笑著,眼裏閃爍著星點的光:“你不了解王爺,他不會,他很愛我,所以心疼我,所以更愛我。”

還有,他那偏要與全天下爭個輸贏的硬骨頭,更會讓兩人緊緊貼在一起。

楚藺臉上仍舊是滿滿的不讚同,他似乎有一千萬句不中聽的話要說,於是楚虞截斷她,第一次把內心那些見不得人的話向外吐露一星半點。

“阿藺,你知道王爺為我付出了多少嗎?他為我犧牲、放棄了那些,我才能感覺到被愛著,我喜歡那種感覺,我戒不掉。”

楚藺的面色變了,他好像第一次認識自己的姐姐,嘴唇微動,聲音有些顫動:“阿姐……”

他竟一時找不到話說。

楚虞的神色狂熱起來:“他每一次都選我,你不懂的,那種被人堅定選擇的感覺有多麽美好。”

楚藺終於發現,他這些年對姐姐境遇的思索、考量,為她的擔憂、籌算不過是空費。

他的姐姐從來都太知道自己要什麽,也太堅定的去要和索取,哪怕以自毀的方法。

楚虞的每一步都不容許也不需要任何人的置喙。

“阿姐,我也可以做到。”楚藺說道。

他愛阿姐那麽深,阿姐是他這個世界上最重要的人。

楚虞卻搖了搖頭:“你不會的,你目的性太強,通往終點最短的路是哪條你比誰都更清楚明白。”

總是堅定的選擇一個人,這根本不在愛的分量,而在自身的性情,也在自身的境遇。

誰沒有一個最愛的人呢,可誰能總是選擇一方,不管對面是什麽,也不管天平兩端的籌碼多麽不對等,權衡取舍才是人性。

誰又總能有這樣的條件去承擔選擇的結果。

除了薛平淮,他是那樣直接的寧折不彎,舍棄起來果決幹脆從不回頭看丟掉了什麽。

更重要的是,他身份尊貴,身邊的人也幾乎都包容著他,即使有能力讓他的選擇變成一場空,也不會去做。

楚藺再勸不出一個字,可仍是打心底裏做不到讚成:“你在刀尖上跳舞。”

“傷口會成為這支舞的一部分,讓它更美。只要足夠絢爛,何妨時光短暫。”

楚藺腦子裏亂成一團,有些待不下去了,他只好匆匆起來告辭離開。

將門拉開,迎面看見的是背身立在那裏的薛平淮。

他一時不知作何反應,本能得回頭看向門內,這房子的格局,立在門口是看不見裏間人的,所以他只能看見空蕩蕩的屋子裏那些金銀堆砌成的華貴擺飾。

他只好硬著頭皮用盡量正常的大聲喚道,好讓阿姐有個準備:“王爺。”

薛平淮回過頭,神色柔和,問道:“阿藺要走了?要不要留下來住幾天。”

楚藺連連擺手:“不必了,這樣不太好。”

薛平淮也沒強求,點頭道:“也是,你如今也是快要科考的人,是得避嫌。”

楚藺見屋裏頭沒什麽動靜,又見薛平淮並無異狀,雖仍不放心,卻似乎沒什麽逗留的理由和必要,他在這二人之間到底是個外人,幹涉只是添亂罷了。

譬如今日,他說的這幾句話,除了給阿姐找麻煩,似乎沒起一點兒作用。

“那我先走了。”想通了這一點,楚藺拱手告辭。

薛平淮點頭,指了指侯在一邊的人:“讓時文送你。”

楚藺也不推辭,就這麽出了敬王府。

薛平淮又在門口躊躇了一會兒,似乎是在想自己待會兒應該怎樣去面對楚虞,又應該說些什麽。

正想著,聽見楚虞的聲音:“王爺進來吧。”

他邁步進去,卻見楚虞面色如常,不見絲毫不安,他的心也就跟著踏實了下去。

先開口的是楚虞:“王爺聽見什麽?有什麽要問我的嗎?”

薛平淮只聽了幾句便離開,回來之後也特意立的遠些,只能模糊聽見二人正在說話,辨不清具體說了什麽。

他想明白了才回來,他最想問的,也只想知道的,終歸不過還是那一句:“阿楚,告訴我實話。”

楚虞往過來的雙眼裏是溫潤的水光,他喉嚨有些哽咽難言,出言艱澀:“你後悔嗎?”

楚虞似乎早知他想要問的是什麽,沒有絲毫的思考,她的回答來得那樣快:“沒有”

薛平淮只覺一股難言的感覺竄過全身,流向他的四肢,又從指間離去。

楚虞因為嫌麻煩,總是梳一個很簡單的發式,這樣睡覺前就可以完全拆掉,不必帶著那些發髻硌著躺下。

看著那簡約的發髻順從的垂在她腦袋的側後方,顯出十分的溫和脆弱來,那些多餘的、貪心的提問就統統埋進了心底深處。

他突然想,計較這些做什麽呢,這些年薛平瀾明裏暗裏不知道跟他說過多少次楚虞的心結,他不是不在意,只是他怕楚虞不願意說,也怕答案是自己不想要的。

在這段關系裏,他做得太差勁,他自覺虧欠,總是難免逃避。

這日子不如就這麽稀裏糊塗的過下去算了,楚虞要,他就給,其餘一概不必深究。

“午膳吃了什麽?”薛平淮笑道。

楚虞忽然覺得心尖有如針刺般疼了一下,很快消失不見,她便也笑:“冬日的魚總是很鮮。”

平淮走過去相依坐著,伸手將人按進懷裏,力度難以克制的有些重:“我中午也吃了魚,很鮮。”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