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局外人(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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局外人(28)

薛祺頭開始有些痛了,他始終不明白方端究竟是怎麽想的:“端哥,你總是質疑我對你的感情,可是你看看啊。”

她站起來,張開手臂轉了一圈展示給他看:“我今天就這樣出去了。我走到一個四面八方全是眼睛的地方,那些眼睛的主人有多少恨不得把我生吞活剝了。而我就這樣在他們面前,你知道我有多害怕嗎?”

她今天是黯淡無光的,走在大殿上的時候,那些視線仿佛要將她穿透,她將每一步都盡力邁得堅定極了,可又分明感覺自己的顫抖。

這一切只是怕這個孩子沒了,方端越是和她鬧,她就越害怕沒辦法生下這個孩子,她現在不敢上妝,連金銀器物也不敢多帶幾件,只怕有什麽磕碰,最危險的三個月已經過去了,她卻半點不敢松懈。

“如果我不愛你,那我做的這些是為了什麽。”薛祺緩緩蹲下去,好像被徹底擊潰了,掩面輕顫著哭泣,眼淚越流越多。

“我那麽愛你,我那麽愛你……”

又開始演了,方才好不容易洩露出一點真心來,一旦察覺到他的松動,便立時做起戲來想達成目的,連自己的真心也可以隨手拿來利用。

她好像永遠是這樣,情感永遠不會占據她的理智,目的才是驅使她行動的緣由,只除了薛平瀾。

方端欽佩並欣賞著這一點,如果不是因為薛平瀾,他恐怕會覺得這樣的薛祺十分迷人。

“你現在這樣又是何必,話已說出去了,死就死吧。”方端真心不認為薛祺會為了自己去駁薛平瀾的顏面。

他早對薛祺那誰都可以委屈,唯獨她哥哥不能受委屈的準則有所了解。

“那你不可以生我的氣。”薛祺擡起頭來,淚盈盈的。

方端有時候真搞不懂她在想什麽,有時候突然就胡言亂語起來:“我不會因為這個生氣。”

薛祺滿意了,不再哭,順手撿起剛剛扔到地上的折子站起來,自己隨意瞄了一眼,坐回方端旁邊遞給他。

方端此時哪裏還有心思看這個,見薛祺不再胡鬧,起身就要走。

薛祺連忙扯住他,問道:“這麽早,今夜我們一起守歲吧。”

方端把被她拽在手裏的衣服扯出來:“殿下忘了,我家破人亡,沒什麽平安好求。”

薛祺也不生氣,好言哄道:“你乖乖的,明日我叫人把語蓉也接過來,一起過年好嗎?”

方端並不被這個條件打動,漠然道:“不必。”

薛祺真是有些好奇他二人上次見面到底發生了什麽。在敬王府那一個月,方端沒來找她拿信見方語蓉,如今關在公主府的一個月也只字不提要見妹妹,就連她主動提起也被否決。

“她是不是說什麽話惹惱你了,我叫人教教她規矩。”

薛祺很討厭不知感恩的人,如果不是她、不是方端,方語蓉指不定現在什麽境遇。自己這樣護著,也不指望得她一句感謝,怎麽連對著自己的兄長也沒好話。

“沒有的事。”方端否認的很快。

薛祺也不在此事上糾纏:“好吧,那就我們還有孩子,一家三口一起過年。”

薛平淮的確留在了皇宮,楚虞今日這番折騰下來,他有些放心不下,不願她再去受馬車上的顛簸,留在宮裏,也可以請幾位太醫一同會診。

齊太醫被薛祺帶走了以後,敬王府便只駐了一位太醫。

楚虞堪稱所有太醫最怕接手的病人,身體底子本就差極,醫囑倒是遵受,眼看著身子細細養著逐漸好起來,卻突然狠狠傷上一次,前功盡棄自不必說,偏偏旁邊還有個虎視眈眈的敬王殿下。

假話是不敢說的,這樣差的身體,連個潤色的餘地也沒有。可真話也說得膽戰心驚,生怕哪個字觸怒了敬王,沒好果子吃。

好在這一次沒出什麽大事,看脈象並無不妥。

“那為何臉色看起來不大好。”薛平淮皺著眉頭,對這個結果不太放心的樣子。

太醫們盡皆惶恐,誰也不敢貿貿然答這個話,快速思考著如何能將話說的好聽些:“這個……這個……也許是楚姑娘今日受了些驚,才致如此。”

薛平淮臉色更難看了,幾位太醫冷汗都快要冒出來了,卻見他轉身瞪了薛平瀾一眼:“都怪你。”

薛平瀾脾氣很好的樣子,笑瞇瞇的:“怪我。”

伸手揮了兩下,示意太醫都下去,幾位趕緊飛快地行禮往外跑,落荒而逃。

“怎麽樣楚虞,有什麽不舒服嗎?”薛平瀾問道。

楚虞笑笑:“謝陛下關心,奴沒什麽不適的。”

薛平瀾朝薛平淮攤攤手,你看,沒什麽。

楚虞自當年喝了那碗藥後,便三不五時的頭疼腦熱,多年來憂思過甚,再加上前兩月那樣跪了一日,身子就沒舒服過,根本無從判斷自己究竟有沒有事。

她從沒說過,薛平淮不知道,薛平瀾自然更不知道。

“真沒事?”薛平淮還是不放心。

“真沒事。”楚虞有些無奈的與他對視,很是誠懇。

她看向窗外,燭火和喜慶的燈籠將夜映照成紅色。

比起總是刺眼總是炙烤的太陽,楚虞一向更喜歡溫涼的月。

可月總是只出現在夜裏,夜晚會侵襲她的健康,所以她已經很久很久沒有曬過月亮了,就連打開門窗看上一眼也會害怕夜風透進來。

“新年快樂,平淮。”楚虞正過視線盯著面前的薛平淮,輕聲祝福。

薛平淮的焦躁被瞬間撫平,他能感受到楚虞此刻並非尋常時候走過場的狀態,她眼裏有能溺死他的熠熠神采,全然映照在他身上。透進去,便能輕而易舉的望到那顆真心。

薛平淮自然的勾起唇角,久違的祝願,他格外珍視,此刻就連回一句祝福也鄭重極了:“新年快樂。”

薛平瀾看著莫名膩到一起去的兩個人,心情有些覆雜,給自己倒了一杯酒慢慢飲。

今夜這殘宴之中,美酒自無人品,宴席盡散,才得享瓊漿。

柳依依心裏壓著事,薛平淮楚虞已經旁若無人的處上了,她挨著薛平瀾,也給自己倒了一杯酒:“今夜怎麽沒見到皇後娘娘。”

薛平瀾沒擡頭,答得理所應當:“今日慶陽來了,皇後從不與她一處。”

柳依依未曾料得矛盾尖銳至此,更不想薛平瀾如此輕易告訴了她,反倒不知道該說些什麽,自顧自又滿飲了一杯。

從前在柳家,閨中的女兒是不許飲酒的,那是沒規矩的人家才會幹的,所以並不習慣酒的味道。

她神思混沌,辛辣的酒液能叫她清醒一些:“長公主的脾氣實在不太好。”

薛平瀾本是慢慢品來,見柳依依情態,便也猛然飲盡,話至此處,卻是自豪起來:“她那樣的脾氣,沒人能欺負得了,養成這般,實在花費我許多心思。”

幾杯酒下肚,二人又是那樣不管不顧的方式,雖不至醉,卻也難得的放松下來。

“陛下心疼妹妹。”比起那些規束人的禮教和旁人的口舌,活得自在在薛平瀾眼裏似乎更為重要,許是天家獨有的資本,叫柳依依也艷羨起來。

薛平瀾輕笑一聲:“我還心疼弟弟。”他可是認真考慮過薛柳這門親事到底有何存在的必要,也是認真打算過取消這門婚約的。

至於為何還是成了這親,他一手指著背對著他們這邊的楚虞,輕語道:“那個女人,是個瘋子。”

折騰自己不夠,還要折騰他弟弟。

他弟弟也是樂在其中,自己又何必去插手,由他們算了。

柳依依順著手指看過去,笑著搖了搖頭,並不讚同:“妾倒覺得,王爺更瘋些。”

薛平瀾又飲完了一杯,酒壺已經被兩人喝空了:“小二從前不這樣的”。他眼裏顯出些掙紮的痛色來,“是母親逼他。”

他至今沒能想明白母親當初為何要讓楚虞喝那碗藥,有沒有孩子無關緊要。可那藥極傷身,薛平淮該如何面對這一幕。

楚虞那年才十五歲,薛平淮那時因為身有婚約,甚至還並沒有打算和楚虞在一起,盤算著等成婚之後替她請個郡主送她出嫁,保她榮華護她安穩便是。

母親那樣做,是將薛平淮逼到了邊上,這麽多年過去了,母子間也沒有半分緩和的跡象,而隨著楚虞身體的逐漸惡化,到死的那一天,只會讓關系徹底崩潰。

薛平瀾從不敢細想,楚虞倒下的那一天,薛平淮會如何,只能閉上眼睛捂住耳朵,日子就這麽過一天是一天。

從思緒裏出來,薛平瀾看著柳依依問道:“你呢?有什麽打算。”

柳依依迷茫不知,想了想,才緩緩搖頭:“我不知道”,隨即又反問道,"妾鬥膽想問問陛下,對江皇後您是怎麽打算的?"

薛平瀾大方回答:“她是朕的妻子,後宮除了她不會有旁人。”

柳依依追問道:“可您放任長公主與皇後的矛盾。”

薛平瀾揚眉笑起來:“那有什麽辦法,已經這樣了。”

柳依依恍然覺得古怪,覺得不該如此,又說不出個道理,因著那幾杯酒的緣故,腦子裏亂成一團,脫口就問:“那麽兩人之間,陛下會選誰?”

這問很是冒犯,柳依依出口的那一瞬便後悔了,好在薛平瀾並未計較:“哪裏輪得到朕去選呢,你早該知道的,朕的籌碼早就全給姚姚了。”

姚姚,是慶陽長公主的小字嗎?她今日在宴席上似乎聽薛平瀾提過一次,此時聽薛平瀾這一聲,喚得是柔腸百轉,不免感慨:“陛下和長公主的感情真的很好。”

是啊,薛平瀾不止給了薛祺寵愛和縱容,連選擇權也交給了她,完完全全稱得上毫無保留。

薛平瀾頓了一下,笑道:“朕就這麽一個妹妹,小時候又吃了許多苦,多寵她些是應該的。”

柳依依很懂事的沒再追問,薛平瀾待她很是和善,只因著她嫁給了敬王,也算是薛家人。

可誰又不知道,她這個薛家人壓根兒沒人當真,分寸還得掌住了。現下氛圍這樣好,不該多嘴問的一定不能張這個口。

柳依依甚至不少人心裏都門兒清,就沖著薛祺今日的表現,那位“死了”的駙馬,此刻恐怕正在慶陽長公主府裏守歲呢。

但薛平瀾態度成謎,她再好奇,也不能問。至於慶陽的生母,又是吃了什麽苦這等沒幾個人知道的秘辛,更不敢問。

只是據她觀察,這無論是薛平淮還是薛祺,都絕對當得上一句喜怒無常,薛平瀾竟有這樣的放心,放給二人這樣的權力,全沒有帝王常見的疑心。

“王爺同長公主很能替陛下分憂。”她試探著提了那麽一句。

薛平瀾不想她有此一問,這下才恍然想起來,眼前之人其實還是個不過十七歲的姑娘,再怎麽穩重,心性依舊年輕,好奇心是難免的。

他並不介意滿足一個小姑娘的無傷大雅的好奇,也懶得拐彎抹角兜圈子,答得很是直接:“都是我最親的人,若連親人也不敢信,這皇帝當得也無趣。”

柳依依還沒從這樣的話中回過神,便又聽他道:“母後從小就更疼小二,他要是想做皇帝,我沒那個機會。”

一邊兒的薛平淮竟是聽見了,撇撇嘴駁道:“她分明更疼你。”

從小楊明珠就將絕大多數心思花在了兄長身上,對自己放任不過是因為沒什麽期望,又過於忽視。

他實在想不明白大哥為何會認為楊明珠偏心他,這樣的不講道理。

薛平瀾搖搖頭,這話題是兄弟間多次聊過的,誰也說服不了誰,也懶得與他相爭。

“小二想做皇帝,讓給他也沒什麽不可以的。”他只轉回話題。

對於薛平瀾的坦誠,柳依依只得選擇默然,她深深看著室內的幾個人,伴隨著除夕夜裏的爆竹聲,終於做下了一個決定。

薛家實在很好,她喜歡薛家,既然已經出嫁,何不從今以後就做一回薛家人。

於是,她也放下手裏一直握著的酒杯,站起身來,鄭重道:“新年快樂。”

她向三人道上一句祝福,在新的一年,或許能夠迎來新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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