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局外人(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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局外人(22)

薛平淮翻來覆去的睡不著,黑燈瞎火又獨自一人,反覆回想起那一幕,終於給他從滿腹委屈之中咂摸出幾分惱來。

這於他是極稀罕的事兒,他的情緒從來是過了便過了,幾時這般纏綿心間揮之不去過。

薛平淮終究還是猛地站起來,兩步推開廂房的門,給好幾個值夜的唬了一跳,茫然的視線匯聚在他身上。

薛平淮只撂下一句不必跟著,又是幾個大步推開了正殿的門,給尚未睡熟的薛平瀾也驚了起來。

“皇兄,我還是想回去。”

薛平瀾牙都快咬碎了,還是只能認命起來,拿起一旁架子上的外套披上,給他牌子和手令,好讓他大半夜的能出宮。

人都走到華安閣了,當值的弄蘿正坐在廊上,面前一盞燈籠,拿針線打發時間,晃眼看見一道黑影立在那,聚神瞧去,卻是敬王殿下。

弄蘿連忙放下手裏的東西,輕步上前行禮,偷眼看著,王爺面色比這夜色還要沈上許些。

其實薛平淮也不知道自己回來打算怎麽著,眼見著華安閣的燈火已經滅了,眼下的時辰,楚虞多半也已睡了。

楚虞極是淺眠,從來更是睡不上多少時辰,縱是薛平淮此刻有天大的不平,也斷斷是推不開這個門去擾人的。

只得悶悶輕哼了一聲,轉頭隨意進了華安閣的一個廂房,縮在榻上,打算湊合一宿。

好在弄蘿是個妥帖的,見人進去了,趕緊尋摸了一套棉被,進去鋪好,又將碳火燒上,免了深冬裏頭挨上一場凍。

楚虞醒的時候天仍舊黑沈沈的,她披上外套敲了敲門框,綴英應聲進來,弄蘿轉頭去將燒好的熱水提進來。

“王爺昨兒回來了,住在旁邊的廂房。”綴英一盞一盞的點著燈,第一時間還不忘說這事。

楚虞坐在梳妝臺前由人綰發,沒什麽多的想法。

她的確沒有一刻去想過薛平淮是否會大半夜的趕回來,可若是告訴她王爺回來了,她是半點也不會意外的。

“去叫王爺過來用早膳吧。”

綴英將屋子點得亮堂堂的,得了吩咐出去了,弄蘿提溜著一壺熱水回來置備著。

早膳都已在桌上擺好了,楚虞拿著一柄勺子緩緩攪動著,白霧升起又散開在房間裏。

薛平淮楞是將自己收拾齊整了才進來,撇了一眼楚虞,徑自坐在了對面,招呼也沒打一個。

楚虞舀起一勺粥,笑道:“若早知道王爺要回來,昨夜我一定等著。”

薛平淮看了她一眼,又微微垂目去看那一桌子的早膳,忽然覺得刺眼:“兩個人哪裏吃的了這樣多,若我沒有回來,豈不更加浪費了。”

楚虞見他避過自己的話頭,另找了茬,輕輕一笑:“王爺說的是,的確奢侈了些。”

又指了面前的兩樣菜,吩咐道:“這些都拿下去賞給今日做菜的廚子吧,以後不必做這麽多菜,哪吃的完呢。”

薛平淮仍是不痛快,雖則弄蘿已經將菜撤下去,還要再尋個由頭來發難。

卻見楚虞正要將那勺已經涼了許久的粥往嘴裏送,眉頭一緊,撐著身子一把奪過來,倒進了自己碗裏。

她身子這樣虛弱,還半點不顧及地在冬日吃冷食,倒把薛平淮氣得早忘了找茬的事兒了。

“是王爺方才說的吃不了,現下倒從我嘴邊搶食。”楚虞手上空空,楞了一下,打趣道。

薛平淮又從自己面前的碗中重新舀了一勺遞過去:“還你。”

楚虞卻不接,只是將頭湊上去,就著他的手吃了,還要點頭讚道:“今日早膳真是好吃,得打賞才是。”

這樣打岔,又過了一夜,薛平淮的火早散了個七七八八,面上的怒容是如何也掛不住了,便把勺子放回楚虞碗裏,自己朝她那邊挪了兩個位置,又挨在一塊兒坐了。

見他不再生氣,楚虞也不東拉西扯了,握住他一只手,哄道:“昨兒是我不好,可卻是王爺先發了脾氣,既然都有不是,扯個平,這就過去了。”

“你啊,就仗著我在你面前沒氣性。”薛平淮很是無奈。

楚虞莞爾,挽住他一只胳膊,將頭靠在他肩上:“是啊,除了你,我還能對誰這麽肆無忌憚呢。”

這話並非全然是討好,楚虞是個極度匱乏安全感的人,她小心翼翼的攥緊手裏所有的東西,生怕丟失了一點。

她生活的戰戰兢兢、如履薄冰,即使是對待親弟弟楚藺,也因著姐姐的身份多出的莫名責任,呵護的心態更多些。

能讓她如此全副身心依賴信任的,除了薛平淮,別無他人了。某種意義上,這對薛平淮來說並非什麽好事。

楚虞的性子於常人而言說句怪僻並不為過,她對誰都是小心掩藏,卻將陰暗面全數交於薛平淮承接。

薛平淮反手拍了拍她的肩,柔聲道:“我總會在的,吃飯吧。”

慶陽長公主府最終落成,和敬王府一樣,都是在一處空置的宅邸之上返修擴建而成。

出乎意料的是,與新帝以及薛祺平日奢靡的作風大不相同,慶陽長公主府修的並不如敬王府一般氣派。

而更令所有人都沒想到的是,這座長公主府的修建並未經過國庫,全是薛平瀾和薛祺的私庫所出。

所以當薛祺聲勢浩大地搬家之時,大多數人才知道這座府邸的存在。

自然,一本本的彈劾奏章便又都上到了薛平瀾面前。

她卻沒空管那些聒噪的叫囂,自從方端上次從敬王府離開之後就再沒出現過一次。

薛祺早就想去抓人了,她十分的確定方端在盛京唯一的落腳之處無非是自己當初救人之後的安頓之所。

方端不會故意躲著她,自然也不會刻意另尋落腳之地。

可她還是忍住了,他不來找自己,就拿不到面見方語蓉的手信,著急的怎麽也不該是她。

且敬王府到底是薛平淮的地盤,等自己的住處修好了,再去抓人也不遲,晾著便晾著吧。

直到薛祺一切都安頓好了,第一件事便是遣人去把方端帶來自己面前。

她笑盈盈的,走過去向方端伸手,想要碰碰他:“怎麽樣?還滿意這公主府嗎,以後我們就住在這裏了好不好?”

薛祺的手才剛剛搭上去,方端條件反射似地輕輕掙了一下,隨即又放松下來,不再有什麽反應。

薛祺松開手,眉眼就這麽平順著冷淡下來,身子一擰,反手甩了方端一個巴掌。

這爆發來的毫無征兆,卻又那麽合情合理。

即使她心中早有預料,可這一個輕微的小動作幾乎是明晃晃的在告訴她,對於現在的方端來說,逃離她是本能,靠近她才是別有目的的壓抑。

而這個目的只是虛與委蛇的想要找機會殺掉她的兄長,這是薛祺絕無可能接受的。

也正如她先前所想,她對方端的容忍從不是沒有限度的。

方端只是短暫的驚訝了一瞬間,心中再無波瀾,他看向薛祺,發現她眼中沒有絲毫的憤怒,而是純粹的漠然。

或許是因為薛祺從未拿這樣冰冷的眼神來看過自己,方端似乎被四面八方的寒意凍得有些呼吸困難了起來。

兩人對視著,誰也沒有說話。

薛祺冷冰冰地開口問道:“你要怎麽著,我不要了,孩子不要了,方語蓉你也不要了?就為了那些死人?”

方端心頭頓痛,他完全無法去和薛祺說通那些所謂“死人”於他、於這世上的所有人意味著什麽,似乎也沒有那個說明白的必要。

他早知道的,他愛慕薛祺的冷靜、果決與直接,沈迷於她對前路的執著與堅定,那麽薛祺身上的涼薄和霸道,與之本就是一體兩面。他早就已經毫無心理障礙的接受並欣賞著了,沒道理刀子落到自己身上了,才來作這些姿態。

誰都可以譴責這些,可偏偏他方端沒有這個資格。

“你說的沒錯,”方端的嗓音有些艱澀,“活人比死人重要。”

“我去見過語蓉了,她說她絕不委身仇人,願以殘軀見證仇人的滅亡。”

薛祺面不改色:“不會有那一天了,我立馬送她下去同家人團聚。”

方端眼神微微閃爍,洩露出一絲慌張:“姚姚,別逼我恨你。”

薛祺輕輕咬牙:“你威脅我?”她從不怕恨,如果方端打定主意要同她陌路,那麽她寧可接受方端的恨。

“我懇求你。”方端直直看著他,眼底溢出幾分脆弱,“我會一無所有的。”

“你已經一無所有了,為了死人。”薛祺再次冷言強調道。

“是,為了死人。”

“好!”薛祺揚裙反身坐下,仰頭看他,“那你就滾吧,出了這個門,以後就別想再見我,孩子我會打掉,明日去平康坊門口等著給方語蓉的收屍吧。我會吩咐人扔到門口,算了結我們這麽多年的情分。”

薛祺的每一個字都化作一把把刀直往方端的心裏割,他再次深深看了薛祺一眼,就這麽看著,眼眶逐漸泛紅。

或許這將是此生最後一面,即使還有再見之日,卻不知那時二人又會是怎樣光景了。

方端轉身大步邁向門口,聽到身後傳來瓷器碎裂的聲音,他感覺接下來的每一步都如同走在碎瓷片上,刮得生疼,叫人幾欲落淚。

他用力將門打開,門口卻突然出現兩個人,一人持一把刀,攔住了他的去路。

方端又轉過去看向身後的薛祺:“什麽意思。”

薛祺側過頭沒有看他,聲調冷極了:“端哥,你實在天真,竟真以為能這麽走出去。這世上沒有人能從我手裏搶東西,你也不行。”

她將方端視為私有物,就連薛平瀾也沒敢把人真給弄死了,如今他自己又怎麽可能走得掉。

方端頹然的垂下身子,自嘲笑笑:“如果你真能關我一輩子,於我是幸事。”

薛祺走過來,輕輕撫上他的眉眼:“是啊,那樣你就不會一無所有了。”

方端閉上眼,任她的手流連,輕聲補充道:“更不用整日琢磨怎樣殺了你最愛的兄長。”

即使失了廣闊天地,自此永困於公主府,於他亦是萬幸。

薛祺放下手:“你沒那個本事。”

“即使我不關著你,也是天方夜譚。”薛祺冷靜地陳述著。

她突然想到寧安從前那樣誠懇地對她說過一句話:“小祺姐姐,很多時候裝傻比什麽都有用。”

薛祺當然嗤之以鼻,那個傻丫頭妄想著全天下都和和睦睦的,在任何人面前都是一副任由你搓圓捏扁的柔軟樣子。

須知你越軟,便越沒有人會拿你當回事。

她自有她的活法,要讓所有人都明白,同她硬碰,是沒可能討得什麽好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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