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局外人(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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局外人(15)

薛平淮這一夜睡得並不安穩,總是斷斷續續的醒來,有時是莫名的驚醒,卻無夢打擾;有時又只是緩緩地清醒,什麽心思也沒有。

好不容易挨到天蒙蒙亮了,他輕手輕腳的爬起來,坐到床邊放空。

正如他昨日所說,如果不去邊塞不需要交接事務,他會很空閑,幾乎可以每日待在華安閣裏。

可他其實是想能有些事情讓自己忙碌起來的,自打昨天楚虞提出留京,他就並不像表現得那麽平淡,對於那位姓秦的同鄉充滿了探知欲。

楚虞一直以來都不愛提起自己入宮前的事,他對此向來表示尊重,所以他一直在克制著那股追根究底的念頭。

薛平淮清醒時的獨自鬥爭,卻讓他越發的煩躁起來。

他怪責這屋子燒著炭悶了一夜,於是決定披上鬥篷讓清晨的寒風和霧氣給自己醒醒腦子。

薛平淮走到華安閣的院子裏,試圖將不受控制的註意力從那位同鄉身上轉移開。

他如今並沒有輕松到去整天關心一個連名字和長相都不知道的人不是嗎?只要想想,總會有事在等著他的。

譬如……對了,譬如要留在京中,他還得去解決正院那位王妃的情緒。對的,他已經晾了柳依依三天了。

柳依依一直很安靜,大概是因為楚虞去跪了一整天真的起了作用,她這幾天忙著同其他官眷命婦來往,想要一改以往盛京話題的風向。

她用各種各樣的說辭和把戲想要展現在這場敬王府的笑話裏,最終的勝者是自己。

所以,當她一大早被人叫醒,說敬王又來了的時候,第一反應便提了口氣。

她自然會想到,敬王此來是興師問罪,責問自己胡亂造謠,在外敗壞楚虞和他那感天動地的愛情故事。

她默默給自己提氣,本就不是她先做錯事,更何況楚虞在雪天把自己跪成重病,本就是為了這個。她只是幫著善後且將效果最大化罷了。

柳依依不敢讓敬王等得太久,只略略整肅了一下儀容,換了件得體的衣服,甚至連發髻也沒盤,就這麽去見薛平淮了。

然而薛平淮這幾日都忙著交接的事,偶有閑時也都在擔心楚虞的身體,每每忙完回府也都在華安閣陪著楚虞,實則根本不知道這幾日柳依依做的事和她的成果。

他看到柳依依規規整整在自己旁邊坐定,同她說了一下楚虞的打算:“阿楚說她打算去莊子上住兩天,我想著永平侯夫人的壽宴快到了,不如我陪你去吧。”

柳依依是真真正正的楞住了,她對敬王的印象還停留在上次不愉快的會面中那蠻不講理的樣子,可他現在卻是客客氣氣的想要幫自己改善處境。

方才自己來之前做的那番心理準備全然派不出用場,她是真的有點不知道該怎麽回答了。

永平侯夫人楊氏,是太後同父的妹妹,也就是敬王的姨母,與太後的關系一向是不遠不近的,從前太後為了給自己母家增光,倒是常常去赴她的宴會。

柳依依是每每都去的,她與永平侯的女兒是同一位女傅,永平侯府的兩位小姐也是在自家學堂裏聽學的,打從閨中就極為要好。

她有些不太敢相信,遲疑著試探問:“王爺的意思是,我們一同去?那麽楚姑娘呢?”

倒不是她多心,自她成了王妃之後,運氣還算不錯,沒碰上什麽大宴,有些小規模的宴會,薛平淮可沒少帶楚虞去,偶爾一兩次人多些的席面,楚虞都拖著薛平淮避開了,都是自己獨去的,

她當時可沒少慶幸楚虞還算體面,沒讓薛平淮帶著個沒名分的女子同自己出現在同一個場面裏。

薛平淮答道:“阿楚到時候應該已經去了京郊的莊子,就我們倆去,你不必擔心。”

柳依依笑著點了點頭,心裏卻微微帶了點苦澀,原來你也是知道什麽會讓自己面上難看的,從前都是不在意不關心罷了。

二人原就不怎麽熟悉,又懷著各種隔閡心思,說完這兩句話,便有些尷尬的沈默下來。

柳依依等了一陣,見薛平淮並沒有要走的意思,硬著頭皮開口道:“王爺今日怎麽來的這麽早。”

薛平淮卻似乎不像她一樣感到尷尬,隨口答:“睡不著。”

他又開始去想那位姓秦的人家了,薛平淮有些懊惱。

柳依依點點頭,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以掩飾自己此刻的不自在,嘗試著再開啟一個話題:“長公主昨晚回來了,王爺知道嗎?”

薛平淮恍惚了一下,說來有些慚愧,昨日他進宮時,還被薛平瀾問及了薛祺的事,可他並沒有閑暇去關心:“她離開過?”

柳依依一噎,無奈極了:“長公主許是回宮住了兩日吧,昨晚剛回來。”

薛平淮似乎對這個話題有些感興趣,搖了搖頭:“她不在宮裏,皇兄昨日還問我慶陽在王府的情況。”

柳依依原本是不打算對皇家的事進行參與的,可薛平淮主動示好,她想了想,還是說了:“昨夜長公主回來之前,她院子裏進了個男子。”

薛平淮的眉頭立時蹙起來,連聲音都提高了幾分:“男子?幾時走的?”

柳依依偷撇了一眼薛平淮的面色,發現不怎麽好看,說話又小心了些:“似乎沒走。”

薛平淮想到一些事情,眉頭緩緩舒展開來,眼裏的不快卻並沒有化開:“隨她去吧,皇兄昨日說她那公主府最多再幾日便修好了。這幾日你費心多顧著一下,皇兄很在意她,別讓她出什麽事就行。”

柳依依自然是應了,又沈默的等了一陣,薛平淮依然沒有要走的意思。

她本擔心薛平淮會嫌她吵,但先前她說的那幾句話,薛平淮都沒有不耐煩的樣子,只好接著沒話找話:“楚姑娘身體如何了?到底是因妾而起的,妾這幾日也是總掛記著。”

“不太好,她底子原就差,又這麽折騰……”薛平淮嘆了口氣,也是這麽多天以來第一個向自己詢問楚虞狀況的,他也算尋機吐露了一絲擔憂。

回答完柳依依的話,薛平淮又補充了一句:“不過倒不關你的事,你不必有什麽負擔。”

柳依依自然沒什麽負擔,她從不認為自己在皇家這一群人的糾葛中有什麽參與,最多最多只是一個莫名被卷進來走了背運的旁觀者。

幾句話下來,薛平淮明顯感覺到與旁人聊天的確有助於他不要胡思亂想,可惜時辰太早,楚虞和他旁的朋友都還在睡覺,貌似只有柳依依能同自己聊上幾句。

他也知道柳依依是盡力找話題了,良心發現之下便自己也尋了個話題:“你為何不去尋一個自己喜歡的郎君?”

薛平淮在看見柳依依的臉色顯而易見的難看了幾分後,意識到自己這個話題找的實在不怎麽樣。

柳依依則再一次確定了皇家的人腦子不太正常,保持著風度盡可能讓答案顯得不要像自己在諷刺些什麽:“妾從小便知道自己是要嫁給王爺的,一心只有您一個人。”

薛平淮卻就著這個十分差勁的話題不依不饒的繼續下去:“從前你我的確是見過幾次,可話也沒說過幾句,我的脾氣秉性你全然不知,便這麽甘心同我過一輩子?若是不喜歡或是厭惡我怎麽辦呢?”

柳依依沈默了一下,回答也帶了幾絲真心:“王爺的問題妾未曾思考過,在妾的認知裏,嫁給王爺過一輩子是天經地義的事。”

“柳姑娘,我們來交交心吧。從前我對你多有抵觸,更多的是因為對你多有內疚,既然對你無意,就不該答應娶你;還有一部分原因是將對母親的不滿遷怒到你身上了。”薛平淮認了真。

他想過了,既然日後打算和平共處,讓外人至少看出相敬如賓來,就不能同從前一般避而不見,不如把話說開,做朋友也好。

柳依依沒想明白薛平淮今日這一遭是為何,只好不說話,默默的看著他。

“你是個規矩的姑娘,在你眼裏我想必是個有悖倫常之人吧?”

柳依依沒有反駁,如實說道:“王爺有這個資本。”

薛平淮想,所謂他的資本,便是因為自己是天子的兒子,又是天子的弟弟,無論再離經叛道,也沒人敢置喙。

“父皇和母親從小對皇兄就十分嚴苛,對我卻十分放縱。他們是想讓皇兄繼承這個位置,而我只需要做個王爺,只要高興、想幹什麽就幹什麽。”

薛平淮似乎全然沈浸在回憶之中,目光有些飄忽:“所以你所奉行的道理,在我看來不過是一群自說自話的老頭用以出人頭地的用具而已。”

“皇兄過得很苦,我一邊享受著這份自由,一邊也會為他抱不平。可他一直很聽話,一直到慶陽的出現。”

“我的舅舅是被慶陽的母親害死的,所以母親一直很不喜歡慶陽,但皇兄自從封了成王開府之後,就將她接到府裏,幾乎百依百順。”

柳依依聽到這裏,又忍不住心跳了一下,倒是第一次聽說太後兄長的死因。

“母親也許也心疼皇兄的辛苦,一開始並沒有十分的反對。直到後來慶陽開始插手政務了,凡是她參與的政務,皇兄都會按她的意思來。”

“後來,母親發現他改變不了皇兄對慶陽的態度,便開始管束我,想要改變皇位的繼承人選。”

“其實那時候我年齡已經不小了,也意識到父皇和母親對我的課業突然開始看重是因為什麽。我倒並非是真的對皇位沒興趣,那個象征著絕對權力的位置,其實才是真正的自由,只有當上皇帝,才是真的想做什麽就做什麽,而我和皇兄都是這麽認為的。”

柳依依從來不知道,原來這個看似一直屬於當今陛下的位置還曾有過這樣不為人知的變動。

薛平淮也是時隔很多年第一次把這些心事對著楚虞以外的人說:“意識到這一點後,我從一個白天想到了另一個白天,腦子裏滾來滾去的全都是小時候皇兄是怎樣被管束,我又是怎樣隨心所欲。難道這個皇位不是本來就應該屬於皇兄嗎?我若是真的做了皇帝,又難道不是偷走了皇兄的東西嗎?”

“想明白了這一點,我就開始疏於課業,無論喜歡的或是不喜歡的功課我都不再做。知子莫若母,母親當然也知道我這樣做是為了什麽,她並不死心,直到我身邊也出現了那麽一個她不能忍受的人。”

“是楚姑娘。”柳依依不自覺的插口道。

薛平淮輕笑,似乎高興極了:“是啊,只要都有了同樣的缺陷,比起我這個叛逆的兒子,皇兄當然才是更合適的人選。”

柳依依聽完這段講述,思緒也有些紛亂:“其實太後娘娘對陛下和王爺已經很好了。”

薛平淮對柳依依這個判斷表示了讚同:“不錯,她很愛我們,所以她沒有弄死阿楚和薛祺,即使她原本有這個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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