局外人（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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局外人（1）
臘月裏的白晝本就短，窗外雪花無聲飄落，似是勢要落完整個冬季。
這時節最不適宜看書。
弄蘿又換掉一根燃盡的蠟燭，放上燈罩，一臉愁容：“姑娘，年節還早，咱們院的蠟燭都不剩幾根了，這蠟燭又不值幾個錢，您為什麽不讓奴婢去庫裏支啊。”
燭光昏暗，楚虞自書中擡頭，眼底亦帶著幾分倦意。她合上書卷，輕揉了揉眉心，語氣溫緩，答道:“既是不值幾個錢，何苦去走府上的賬，道我買不起麽”
她順手取下腕上的玉鐲，推了榻桌上一個擺件:“你明日去賣了，要多少蠟燭沒有？我一再說了，府上怎麽分，咱們就怎麽用，若是有不夠的，盡管說與我到外頭買去，不許去府上庫裏要。”
她這話說完，防風簾一動，一人踏雪而入，披著玄色大氅，隱約可見其上所繡金絲銀線，只消站在那兒，便足可知其身份貴重。
“這是為何，雖說府裏都是出宮時母親和皇兄挑的人，可畢竟我出宮立府已半年有餘，若是采辦不合你意，一並換-了便是。”他身上落了幾片雪花，捎進了屋外幾分寒意，故只站在門口，輕輕抖落鬥篷上的雪，才脫了外衣進屋。
楚虞便趁他站在門口那會沏好了熱茶，放在桌上，又攏著湯婆子坐回榻上，開口便道:“王爺只給我塞東西置辦鋪子田產，不許我花用”
薛平淮聽罷微怔，卻愛極了她小性子，心情也明朗幾分，笑道：“分明是怕你麻煩，渾說些什麽，我又哪裏惹你不痛快了。”
“王爺今日自在，午時便出了門，卻要天黑了才回來，害我巴巴等了多久。”
薛平淮輕笑一聲，聽出了弦外之音，心道原是為今日叫弄蘿綴英看著不許她出門的事兒。
“你這話太沒道理，冬日天短，軍營又遠，我來回便費了不少時間，辦完事兒就急急往回趕的。”
他不緊不慢在外間凈了手，下人捧著食盒陸續打簾進來布晚膳上桌，順勢坐在桌前，語氣一派溫和：“昨兒去靶場練箭，是你自己嫌顯胖不肯穿我給你的狐裘，受了涼，夜間咳了幾聲，若今日再出門，總免不了一場風寒，倒來怪我。”
隨之便聽身後一聲輕哼，他便又是一笑：“好了，剛才我去給你買了件新大氅，絕不會顯胖，過來吃飯，明日便帶你出門。”
“說好了！我要去靶場！”楚虞從榻上起身，腳步輕輕落地。
薛平淮將筷子在盤子上一齊，聽著身後楚虞下了榻落在地上的腳步聲，伸手給她布菜，應道：“你說了算。”
皇宮，乾殿。
薛平瀾披雪入殿，一樣的玄色金線大氅尚未除下，殿中早已跪了一地的人：“參見陛下。”
薛平瀾面色不變，隨口叫他們起來，直到看見內殿那一角探出一顆頭顱，才雙眼一亮，頗有些驚喜：“還以為你在自己殿裏收拾東西，沒想到你卻在這兒。”
薛祺抖了抖自己方才在龍床上躺皺了的衣裳：“有什麽好收拾的，二哥哥那又不是沒有，即使真有什麽短了的，大可直接去買。明日出宮，只怕是許久見不到陛下了，過來坐坐。”
自從她九歲薛平瀾便接了這妹妹到自己宮裏養著，倒是從不曾分開過一月以上。
薛祺這回出宮不止是為了安養身體，就算時時回宮，也不會住下，終究不同以往。
想到這，薛平瀾難免有些惆悵，兩步走過去，伸手給她整理衣衫：“再有十天便是永平侯夫人的壽誕，小二多半會去，母親或也會許寧安代自己前往，到時候一定是江璋去護衛，再由他把和親的事同小二說也是順理成章。”
薛祺一聽，蹙眉拍開他的手，有些生氣：“我就知道你舍不得寧安那丫頭，想借老太婆的口拖二哥哥進來善後，讓我就這樣忍了那姓江的女人和太後，憑什麽？”
“姚姚，”薛平淮語聲放輕：“那畢竟是我母親。還有，寧安是無辜的，更何況她也不適合……”
薛祺呼吸逐漸急促起來，甩手便道：“那是你母親，又不是我母親。寧安無辜，我便是罪有應得，寧安天真單純不適合，我卻是機關算盡再合適不過了，對嗎？我付出如此代價，到頭來卻還是得吃這個悶頭虧？”
“這事已經拖得夠久了，我知道你也無意真的送寧安去，說說看，你想做什麽。”薛平瀾握住她的雙臂，緩聲輕柔哄著 ，想要令她別那麽生氣。
薛祺咬牙死死看著他，良久吐出兩個字：“廢、後。”
薛平瀾未料原是這樣的小事，放開她，坐到一邊，有些無奈：“廢後是國事，沒個由頭，莫說太後不會同意，就算是此次沒有參與的純臣也不會同意，甚至連你手底下那些大臣也沒那個立場支持你。”
薛祺撇了他一眼，聽出了話外的意思，想找個由頭還不容易，她現在就揣著個絕好的由頭。
“那也不能就這樣算了！至少要讓她交出鳳印。”可她暫時還沒做好決定，自然也就退了一步。
薛平瀾也不見失望，略一思量道：“江榆當王妃那些年把柄多少有些，這次你去二弟府裏，若能得了柳家的人情，倒也不是不可能。”
“我可沒那本事。”薛祺攤了攤手，緩緩坐在薛平瀾身邊，“此事我自有打算，你別插手。”
薛平瀾一聽，搖了搖頭，伸手輕輕彈她腦門一下，知她執拗，不會輕易罷手：“不管？我怕你把天給我捅個窟窿，趕緊把你的算盤給我收好，到了二弟府裏只管安心養身體，別想東想西的，好好休息。”
“行了，既然打算出宮，不就是想躲著江榆給我下黑手麽。我能不小心？蠻族的事我也懶得多管，宗室的人你比我熟，你自個兒拿主意。”薛祺揮揮手，由凡煙攙著起身，“我乏了，回去睡了。”
“要不是太後和江榆扯著我不放，就這麽芝麻大點兒的事，我根本不會參與，哪至於扯這麽久。”薛祺仍是不平地抱怨著。
薛平瀾連忙跟上去攔住：“太晚了，又下著雪，宮路濕滑，便住這兒吧，別回去了。”
薛祺眼波就這樣在他身上一掃，也沒說可與不可，只回身在龍床前止步，伸手在床櫃擺著的那座玉瓶上那麽一摸：“我瞧這東西礙眼得很，睡不下。”
“吉祥，收走。”薛平瀾也沒多的話，立時叫了人，方才開口解釋：“這是我自己挑的。”
薛祺聽了，將手一揚，示意吉祥止步，口中道：“等等。”
吉祥立刻停住了步子。
隨後便是猛地一個用力，那玉瓶霎時碎了滿地，她目光落在那一地的碎玉片上，笑著捂唇，直笑彎了腰。
薛平瀾眉頭也沒皺一下，知她是同自己慪氣，可到底要外出許久，不想爭吵，拿東西出氣罷了，心裏自也覺得對她不住，溫聲哄她：“還有什麽瞧不過的，隨你處置。”
薛祺笑夠了，伸手別了碎發於耳後，擡手就這麽直直指著薛平瀾：“你，還有你，現在這殿裏就你礙眼。”
他長長嘆了一口氣，打小便拿她沒辦法，更何況又是自己養出來這無法無天的性子，也沒有同她計較的打算，只得妥協道：“我去偏殿睡，你有什麽事便吩咐吉祥。”
見他從書櫃裏隨手取了一本書，正準備離開，薛祺才走到妝臺旁邊坐下：“凡煙，替我將頭發拆了吧。”
薛平瀾走到門口，如意提前將防風簾掀開，他回頭看了她一眼，正想開口再道聲晚安，便聽見她催道：“風大，冷。”只好趕緊邁步出門，留下一句：“這就走。”
凡煙一邊小心給薛祺拆頭發，一邊問道：“殿下，您不是早就知道陛下不會舍得真送走寧安縣主嗎，幹嘛還和陛下鬧別扭？”
“知道是一回事，可他真這麽做了，心裏不痛快。”
“更何況哪裏單單為了寧安呢，你不知道我這趟出去還為了什麽嗎？”她伸手拿錦帕抿去了唇上的口脂，看著銅鏡裏日漸憔悴的面色，越發上火：“有了身子，連妝都不敢多上了，還好再過兩日我便去敬王府了，省得讓陛下看見我這醜模樣。”
吉祥在一旁聽得沈不住氣了，賠笑道：“殿下是九天上下凡來的神女，快別這樣說，讓陛下聽見了，才是真要惱呢。”
薛祺瞥他一眼，語氣不善：“陛下若是知道了，定是你說的。”她也知道，薛平瀾最不喜歡得便是她自輕，別的什麽都可以容她，獨獨這一點，一準是要生氣的。
是呀，想想自己從前那怯生生得模樣，他花了多少心思才養成如今這般嬌氣，若是還要自輕自賤，豈非白費了他多年的心思。
可惜總還是脫不去骨子裏那份自卑，她終歸是下賤，人模人樣地不過裝給旁人看罷了。
吉祥忙慌慌地跪下，賠罪道：“奴才哪敢吶，您二位主子和和睦睦的，奴才就是死也甘願了。”
“行了，滾吧。”薛祺也懶得聽他表忠心，褪下手上的釵環，卸下偽飾，頓覺身上松快了不少，連帶著心情也好了幾分。
熄了燭火，屏退眾人，凡煙正輕手放下床簾，薛祺忽然道：“母親去大佛寺也有半年了吧。”
凡煙摸不準她心思，只敢答一句是，便不再說了。
“先帝去世已經半年了，太後行為越發乖張，母親當年害死了她兄長，她就送母親去清修便全當結束了？”她盡量想讓自己語氣聽起來平淡一些，可憶及舊事，眉間漸沈。
當年先帝專寵如今的太後，她母親安氏偏生不信邪，憑著自己幾分姿容便想要爬龍床，用盡了手段最終還是落得個驅逐出宮的下場。
到了宮外還不安分，自稱育有龍種，才給了個封號接進宮來生產。
貴妃當年還算容人，只是同先帝慪氣，沒找過她母親的麻煩，可她兄長楊侍郎不知是在哪裏查到安氏的把柄，安氏得了消息使了下作手段毒死了楊侍郎。
東窗事發，貴妃自是恨毒了安氏，那時薛祺已然快滿四歲，陛下原想賜死了之。貴妃卻不肯便宜了她，連著薛祺一並送了西宮，動輒使人用細碎的功夫折騰安氏。
安氏得了貴妃折磨，經受不住之下便將滿腔恨意發洩到了年紀尚小的薛祺身上，怨她是個女兒，比不上得了兩個兒子的貴妃。
打罵尚算能忍，不時還會將她鎖在狹小的箱櫃之中數日，食水不予。
先帝本就因為安氏的心計厭惡她，接回宮後都不曾見過她一面，貴妃只管發洩自己的怨恨，對薛祺的處境就算不是早有預料故意為之，也是樂見其成。
薛祺一直認為，自己長成今日這副鬼樣子，當今的太後和自己的生母都脫不了幹系。
“當年楊侍郎可是丟了命啊，若真叫我母親就這樣在佛寺裏安安穩穩過了後半生，日後老太婆哪有顏面去見她那作了鬼的兄長。”
她正慨然往事，卻忽然覺得肚子抽疼了一下，直疼得她皺眉。
“好了，不去想那兩個晦氣鬼了，你安安靜靜的，別折騰我。”薛祺一下一下撫著肚子，輕聲呢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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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時節最不適宜看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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燭光昏暗，楚虞自書中擡頭，眼底亦帶著幾分倦意。她合上書卷，輕揉了揉眉心，語氣溫緩，答道:“既是不值幾個錢，何苦去走府上的賬，道我買不起麽”
她順手取下腕上的玉鐲，推了榻桌上一個擺件:“你明日去賣了，要多少蠟燭沒有？我一再說了，府上怎麽分，咱們就怎麽用，若是有不夠的，盡管說與我到外頭買去，不許去府上庫裏要。”
她這話說完，防風簾一動，一人踏雪而入，披著玄色大氅，隱約可見其上所繡金絲銀線，只消站在那兒，便足可知其身份貴重。
“這是為何，雖說府裏都是出宮時母親和皇兄挑的人，可畢竟我出宮立府已半年有餘，若是采辦不合你意，一並換-了便是。”他身上落了幾片雪花，捎進了屋外幾分寒意，故只站在門口，輕輕抖落鬥篷上的雪，才脫了外衣進屋。
楚虞便趁他站在門口那會沏好了熱茶，放在桌上，又攏著湯婆子坐回榻上，開口便道:“王爺只給我塞東西置辦鋪子田產，不許我花用”
薛平淮聽罷微怔，卻愛極了她小性子，心情也明朗幾分，笑道：“分明是怕你麻煩，渾說些什麽，我又哪裏惹你不痛快了。”
“王爺今日自在，午時便出了門，卻要天黑了才回來，害我巴巴等了多久。”
薛平淮輕笑一聲，聽出了弦外之音，心道原是為今日叫弄蘿綴英看著不許她出門的事兒。
“你這話太沒道理，冬日天短，軍營又遠，我來回便費了不少時間，辦完事兒就急急往回趕的。”
他不緊不慢在外間凈了手，下人捧著食盒陸續打簾進來布晚膳上桌，順勢坐在桌前，語氣一派溫和：“昨兒去靶場練箭，是你自己嫌顯胖不肯穿我給你的狐裘，受了涼，夜間咳了幾聲，若今日再出門，總免不了一場風寒，倒來怪我。”
隨之便聽身後一聲輕哼，他便又是一笑：“好了，剛才我去給你買了件新大氅，絕不會顯胖，過來吃飯，明日便帶你出門。”
“說好了！我要去靶場！”楚虞從榻上起身，腳步輕輕落地。
薛平淮將筷子在盤子上一齊，聽著身後楚虞下了榻落在地上的腳步聲，伸手給她布菜，應道：“你說了算。”
皇宮，乾殿。
薛平瀾披雪入殿，一樣的玄色金線大氅尚未除下，殿中早已跪了一地的人：“參見陛下。”
薛平瀾面色不變，隨口叫他們起來，直到看見內殿那一角探出一顆頭顱，才雙眼一亮，頗有些驚喜：“還以為你在自己殿裏收拾東西，沒想到你卻在這兒。”
薛祺抖了抖自己方才在龍床上躺皺了的衣裳：“有什麽好收拾的，二哥哥那又不是沒有，即使真有什麽短了的，大可直接去買。明日出宮，只怕是許久見不到陛下了，過來坐坐。”
自從她九歲薛平瀾便接了這妹妹到自己宮裏養著，倒是從不曾分開過一月以上。
薛祺這回出宮不止是為了安養身體，就算時時回宮，也不會住下，終究不同以往。
想到這，薛平瀾難免有些惆悵，兩步走過去，伸手給她整理衣衫：“再有十天便是永平侯夫人的壽誕，小二多半會去，母親或也會許寧安代自己前往，到時候一定是江璋去護衛，再由他把和親的事同小二說也是順理成章。”
薛祺一聽，蹙眉拍開他的手，有些生氣：“我就知道你舍不得寧安那丫頭，想借老太婆的口拖二哥哥進來善後，讓我就這樣忍了那姓江的女人和太後，憑什麽？”
“姚姚，”薛平淮語聲放輕：“那畢竟是我母親。還有，寧安是無辜的，更何況她也不適合……”
薛祺呼吸逐漸急促起來，甩手便道：“那是你母親，又不是我母親。寧安無辜，我便是罪有應得，寧安天真單純不適合，我卻是機關算盡再合適不過了，對嗎？我付出如此代價，到頭來卻還是得吃這個悶頭虧？”
“這事已經拖得夠久了，我知道你也無意真的送寧安去，說說看，你想做什麽。”薛平瀾握住她的雙臂，緩聲輕柔哄著 ，想要令她別那麽生氣。
薛祺咬牙死死看著他，良久吐出兩個字：“廢、後。”
薛平瀾未料原是這樣的小事，放開她，坐到一邊，有些無奈：“廢後是國事，沒個由頭，莫說太後不會同意，就算是此次沒有參與的純臣也不會同意，甚至連你手底下那些大臣也沒那個立場支持你。”
薛祺撇了他一眼，聽出了話外的意思，想找個由頭還不容易，她現在就揣著個絕好的由頭。
“那也不能就這樣算了！至少要讓她交出鳳印。”可她暫時還沒做好決定，自然也就退了一步。
薛平瀾也不見失望，略一思量道：“江榆當王妃那些年把柄多少有些，這次你去二弟府裏，若能得了柳家的人情，倒也不是不可能。”
“我可沒那本事。”薛祺攤了攤手，緩緩坐在薛平瀾身邊，“此事我自有打算，你別插手。”
薛平瀾一聽，搖了搖頭，伸手輕輕彈她腦門一下，知她執拗，不會輕易罷手：“不管？我怕你把天給我捅個窟窿，趕緊把你的算盤給我收好，到了二弟府裏只管安心養身體，別想東想西的，好好休息。”
“行了，既然打算出宮，不就是想躲著江榆給我下黑手麽。我能不小心？蠻族的事我也懶得多管，宗室的人你比我熟，你自個兒拿主意。”薛祺揮揮手，由凡煙攙著起身，“我乏了，回去睡了。”
“要不是太後和江榆扯著我不放，就這麽芝麻大點兒的事，我根本不會參與，哪至於扯這麽久。”薛祺仍是不平地抱怨著。
薛平瀾連忙跟上去攔住：“太晚了，又下著雪，宮路濕滑，便住這兒吧，別回去了。”
薛祺眼波就這樣在他身上一掃，也沒說可與不可，只回身在龍床前止步，伸手在床櫃擺著的那座玉瓶上那麽一摸：“我瞧這東西礙眼得很，睡不下。”
“吉祥，收走。”薛平瀾也沒多的話，立時叫了人，方才開口解釋：“這是我自己挑的。”
薛祺聽了，將手一揚，示意吉祥止步，口中道：“等等。”
吉祥立刻停住了步子。
隨後便是猛地一個用力，那玉瓶霎時碎了滿地，她目光落在那一地的碎玉片上，笑著捂唇，直笑彎了腰。
薛平瀾眉頭也沒皺一下，知她是同自己慪氣，可到底要外出許久，不想爭吵，拿東西出氣罷了，心裏自也覺得對她不住，溫聲哄她：“還有什麽瞧不過的，隨你處置。”
薛祺笑夠了，伸手別了碎發於耳後，擡手就這麽直直指著薛平瀾：“你，還有你，現在這殿裏就你礙眼。”
他長長嘆了一口氣，打小便拿她沒辦法，更何況又是自己養出來這無法無天的性子，也沒有同她計較的打算，只得妥協道：“我去偏殿睡，你有什麽事便吩咐吉祥。”
見他從書櫃裏隨手取了一本書，正準備離開，薛祺才走到妝臺旁邊坐下：“凡煙，替我將頭發拆了吧。”
薛平瀾走到門口，如意提前將防風簾掀開，他回頭看了她一眼，正想開口再道聲晚安，便聽見她催道：“風大，冷。”只好趕緊邁步出門，留下一句：“這就走。”
凡煙一邊小心給薛祺拆頭發，一邊問道：“殿下，您不是早就知道陛下不會舍得真送走寧安縣主嗎，幹嘛還和陛下鬧別扭？”
“知道是一回事，可他真這麽做了，心裏不痛快。”
“更何況哪裏單單為了寧安呢，你不知道我這趟出去還為了什麽嗎？”她伸手拿錦帕抿去了唇上的口脂，看著銅鏡裏日漸憔悴的面色，越發上火：“有了身子，連妝都不敢多上了，還好再過兩日我便去敬王府了，省得讓陛下看見我這醜模樣。”
吉祥在一旁聽得沈不住氣了，賠笑道：“殿下是九天上下凡來的神女，快別這樣說，讓陛下聽見了，才是真要惱呢。”
薛祺瞥他一眼，語氣不善：“陛下若是知道了，定是你說的。”她也知道，薛平瀾最不喜歡得便是她自輕，別的什麽都可以容她，獨獨這一點，一準是要生氣的。
是呀，想想自己從前那怯生生得模樣，他花了多少心思才養成如今這般嬌氣，若是還要自輕自賤，豈非白費了他多年的心思。
可惜總還是脫不去骨子裏那份自卑，她終歸是下賤，人模人樣地不過裝給旁人看罷了。
吉祥忙慌慌地跪下，賠罪道：“奴才哪敢吶，您二位主子和和睦睦的，奴才就是死也甘願了。”
“行了，滾吧。”薛祺也懶得聽他表忠心，褪下手上的釵環，卸下偽飾，頓覺身上松快了不少，連帶著心情也好了幾分。
熄了燭火，屏退眾人，凡煙正輕手放下床簾，薛祺忽然道：“母親去大佛寺也有半年了吧。”
凡煙摸不準她心思，只敢答一句是，便不再說了。
“先帝去世已經半年了，太後行為越發乖張，母親當年害死了她兄長，她就送母親去清修便全當結束了？”她盡量想讓自己語氣聽起來平淡一些，可憶及舊事，眉間漸沈。
當年先帝專寵如今的太後，她母親安氏偏生不信邪，憑著自己幾分姿容便想要爬龍床，用盡了手段最終還是落得個驅逐出宮的下場。
到了宮外還不安分，自稱育有龍種，才給了個封號接進宮來生產。
貴妃當年還算容人，只是同先帝慪氣，沒找過她母親的麻煩，可她兄長楊侍郎不知是在哪裏查到安氏的把柄，安氏得了消息使了下作手段毒死了楊侍郎。
東窗事發，貴妃自是恨毒了安氏，那時薛祺已然快滿四歲，陛下原想賜死了之。貴妃卻不肯便宜了她，連著薛祺一並送了西宮，動輒使人用細碎的功夫折騰安氏。
安氏得了貴妃折磨，經受不住之下便將滿腔恨意發洩到了年紀尚小的薛祺身上，怨她是個女兒，比不上得了兩個兒子的貴妃。
打罵尚算能忍，不時還會將她鎖在狹小的箱櫃之中數日，食水不予。
先帝本就因為安氏的心計厭惡她，接回宮後都不曾見過她一面，貴妃只管發洩自己的怨恨，對薛祺的處境就算不是早有預料故意為之，也是樂見其成。
薛祺一直認為，自己長成今日這副鬼樣子，當今的太後和自己的生母都脫不了幹系。
“當年楊侍郎可是丟了命啊，若真叫我母親就這樣在佛寺裏安安穩穩過了後半生，日後老太婆哪有顏面去見她那作了鬼的兄長。”
她正慨然往事，卻忽然覺得肚子抽疼了一下，直疼得她皺眉。
“好了，不去想那兩個晦氣鬼了，你安安靜靜的，別折騰我。”薛祺一下一下撫著肚子，輕聲呢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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