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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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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8 章

月懸心頭猛地一慌,瞬間沒了分寸,連忙四處尋找,最終在衙門的屋頂上,找到了那個熟悉的身影。

明落坐在屋頂的邊緣,雙腿懸空,望著天邊漸漸沈下的夕陽。

她低頭看向月懸:“你在找我嗎?”

也不怪她疑惑,月懸心口揪成一團,只一味地到處找,倒忘記喚她名字了。

“我以為你……”他聲音沙啞。

明落失笑:“以為我什麽?以為我走了?”

月懸沒接話,只是擡頭看著她。

明落拍了拍身邊的位置:“今天的夕陽不錯,上來一起看嗎?”

月懸一拍輪椅扶手,飛身而上,輕輕落在她身邊。兩人都沒有說話,看著夕陽慢慢落下,夜幕降臨,衙門後院點起燈火。

月懸的手撐在瓦片上,觸碰到明落柔軟的衣袖。

“落兒。”他輕聲開口,聲音裏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不安,“我不知道……自己做得對不對。”

明落轉頭看向他,眼底有一絲疑惑:“嗯?”

“今日之事……”他說得有些艱難,“你原本,是準備跟明絕一起離開嗎?”

明落晃了晃雙腳,不知該怎麽回答。

月懸手指動了動,輕輕觸碰到她的指尖:“我不知道……強行把你留在身邊到底是不是對的,只是很想、很想讓你留下來。但又很害怕,我的力量如此微小,我怕護不了你,反而給你帶來傷害。”

明落鼻尖微微發酸,深深吸了一口氣,才緩和下來。她擡手安慰地拍拍他的手背,語氣稍微有些低落,但還算輕松:“沒關系啦。”

她轉頭看著遠處的萬家燈火,說道:“我也不是全為了你才留下來,其實在真正接觸到玄幽谷後,我就知道,這兩年都是白跑,我應該是回不去家鄉了……既然回不去,那比起黑漆漆、冷冰冰的幽冥界,我當然還是更願意留在這裏。”

聽到這句話,月懸心中的不安終於消散了大半,他遲疑了一下,小心翼翼地問:“落兒,那……我能不能永遠照顧你?”

話音落下,面頰已經飛上紅霞。

明落看著他羞澀的樣子,忍不住笑出了聲,雙手撐在屋頂上,輕輕一躍,便跳了下去,落在院子裏,頭也不回道:“看你表現吧。”

月懸稍慢了片刻,起身落回輪椅上,跟到客房,發現她正在桌子上鋪紙筆。

想起那一箱子遺書,月懸心頭一揪,問道:“你這是……”

“反正沒什麽事兒幹,我好人做到底,琢磨琢磨你這腿該怎麽治。”她坐在桌子前,提起筆半天沒落,語氣帶著一絲苦惱,“……可我也不是醫學生啊,也不知道腦子裏這些亂七八糟的知識,到底有沒有用。”

月懸沈默了片刻,從貼身的衣襟裏,取出一本泛黃的冊子,遞給她。

明落一頭霧水地接過,翻開封面,仔細看了幾行後就明白了,擡頭看向月懸:“這是慕情給你的?”

月懸遲疑地點了點頭,有些擔心她會向之前吃到慕情喜歡的糕點一樣不開心。

但明落並沒有不高興的樣子,反而松了一口氣,臉上露出了一絲笑意。

“太好了,有這個就方便多了。”她翻看著,自然地問道,“那這上面的材料,應該都準備得差不多了吧?”

月懸:“我不知,平日公務繁忙,並未關註這方面……”

明落聽出他語氣裏的心虛,腦門上緩緩冒出一個問號:“你自己的腿,你這麽不上心?”

說他不重視吧,他把這本冊子貼身帶著,說他重視吧,兩年多了一點沒準備?

“抱歉……”月懸慌忙道,“我這就著手準備。”

“你最好是。”明落把雙手搭在眼眶上撐開,一眨不眨地看他:“我會盯著你的。”

月懸笑,把她的手放下來,握在手中,輕輕摩挲著指節:“落兒,謝謝你。”

處理完後續後,一行人準備返程,月懸沒有問她去哪兒,很自然地安排了兩個人的行李,默認她跟著一起回京。

明落葉沒有提出要走,自然而然地跟他上了馬車。

車廂內鋪著柔軟的錦墊,暖爐燒得正旺,驅散了清晨的寒意,兩人相對而坐,沒有過多言語,卻有著一種無需言說的默契,一路顛簸,竟也安穩。

幾日後,車馬抵達京城眷王府門前。府門大開,府中眾人早已等候在門前。

在他們前往荊宿的這段時日,追影、無心、海棠等人便留在京中輔助眷王處理文昌侯案的後續,如今也已告一段落。平時長居瑤光谷的夏知春,也在府中。因此,人倒是難得地齊聚在了一起。

無心看著明落跳下馬車,忍不住感慨:“這兩年聚少離多,這場面竟是恍如隔世一樣。”

站在他旁邊的海棠懟了他一下,翻了個白眼:“會不會說話?”

無心反應過來,忙拍了一下自己的嘴,以示教訓。

他殷勤地湊上前去,幫忙接過行李:“明落姑娘辛苦,你們這趟荊宿之行我們都聽說了,你可真是相當厲害。”

他伸出一個大拇指。

明落對他這幅顯眼包樣感到無語:“……謝謝你的讚賞。”

眾人見她態度友善、神情自然,並不像之前在府中那樣刻意回避他們,頓時熱情起來,紛紛迎上去。

“舟車勞頓,先進去歇一會兒,馬上就可以用飯了。”

“累不累?要不要先洗洗塵?”

眾人都圍在明落身邊,你一言我一語地說著話。之前大家都知道她住在王府裏,心中又是疑惑又是擔憂,但迫於月懸的警告和阻止,沒人敢去打擾她。

現在得知鬼王教的老巢已經被徹底搗毀,明落葉跟著回京了,頓時按捺不住,紛紛跑到門口來迎接。

相比之下,月懸那邊就淒涼多了,除了鐘武忠心耿耿地守著他,基本無人問津……

好不容易等他們寒暄結束,月懸才說道:“我們先回去整理一下,待會兒再到前面吃飯。”

明落也點頭,暫時與他們告別。

等他們走後,眾人互相看看,都感覺到明落這趟回來變化挺大的,之前在府中偶爾遇上時,她的態度都相當冷淡,只是遠遠點個頭。

現在面對他們的熱情,她卻沒有避而遠之,而是自然地接納,甚至還跟無心拌了句嘴。

這種感覺一直持續,到明落來前廳跟他們一起吃飯,甚至她吃完飯還主動找到夏知春。

“夏姨,你有空嗎?想跟你聊聊。”

夏知春一楞,自然不可能拒絕她,說道:“去藥房吧,那裏安靜。”

明落點了點頭,對月懸招了招手,示意他一起。

藥房內彌漫著淡淡的藥香,夏知春示意下人退下,然後轉身搭上月懸的腕脈,片刻後,臉上露出又驚又喜的神色。

“這陰蝕之癥……真的治愈了?”

月懸這舊疾,從發病開始她便一直守在身側,但即便她窮盡畢生所學,又與瑤光谷眾同門共同研究,卻始終只能做到壓制和調理,無法根治,讓她心中始終紮著一根刺。

而此時診脈,卻發現他體內陰寒之氣已散盡,經脈暢通,氣血平穩,竟是痼疾已愈之相。

夏知春反覆診脈數次,確認無誤後,神色慢慢平覆下來。她看向歪著頭笑容燦爛,帶著小小得意的明落,又看向依舊喜怒不顯,眼角眉間卻滿是柔和的月懸,心中既有欣慰,又有幾分覆雜。

“命運真是奇妙……好在,蒼天不負苦心人。”

明落開口道:“既然陰蝕之癥已除,我想,是不是可以盡快安排手術?”

她說著頓了一下,不太確定地看向月懸:“夏姨應該也知道這個治療方法了吧?”

月懸還沒說話,夏知春就笑了笑,看向她的眼神很柔和:“我知道,早有人與我探討過了。”

明落拍拍手:“那太好了,我雖然知道一些理論,卻不曾系統學過,真正操作還得依靠你們。”

夏知春道:“這兩年,我也一直在研究這個方法,與谷主多次研討過,已然有了章程,也曾用此法幫助一位嚴重骨折的病患保住了雙腿。想來可以一試,至少應當不會比現在更糟。”

她說著蹲下身仔細檢查月懸的膝蓋及小腿,在持續十幾年的陰氣侵蝕之下,他的關節、骨骼都出現了病變,是以雖然陰氣已除,卻仍然疼痛無法行走。

“肯定能成功的。”明落認真道,頓了頓,又詢問,“那手術所需的那些物品……”

夏知春笑笑,示意她放心:“早已準備妥當了。原本沒有那麽快,不過……這些年,一直有一位神秘人送材料到瑤光谷,卻從不露面。”

她說著看向明落,小心翼翼地遲疑道:“是你嗎?”

明落搖頭,她在這個世界醒來都還不到一年呢。不過,聽到這個描述,腦海中第一個浮現的,是明絕的身影……

她有心想問問,但意識到他此時已經回到幽冥之中,心情便有些低落下來。

她輕輕晃了晃頭,驅散那些莫名的思緒:“既然材料和器械已經準備妥當,那便不要耽擱太久,勞煩夏姨盡快安排一下。”

夏知春點了點頭:“放心,我這就去準備,我們盡快動身前往瑤光谷。那裏氣候溫暖,環境更適合修養,藥材齊全,還有谷中醫師相助,再合適不過。”

兩人很快商議妥當,唯有月懸稍有猶豫:“京中事務繁忙,父親他們……”

話還沒說完,便被兩人同時瞪了一眼。

夏知春道:“你父親都在這個位置多少年了,這點事都處理不好幹脆回山上清修得了,再不濟還有你師弟師妹,少操點心。”

明落更是哼道:“我可是為你治病才留下來的,你既然要忙,我可就走了。”

她作勢轉身,被月懸立即拉住了手腕:“別,我並非這個意思……我聽你的。”

夏知春在旁邊看著,嘴角浮現出笑容。

商議妥當後,幾人便告知了府中其他人,得到了大家的全力支持,無心一個勁地嚷嚷著他也要去,被如霜、追影和海棠聯手摁住了。

此後他們著手準備前往瑤光谷事宜。月懸一邊調養身體,一邊處理工作交接。明落則每日陪著夏知春,核對治療方案,準備一些藥材和器械。

十天之後,一切準備就緒。雲游在外的莫醫師也得了消息趕來,與明落、月懸、夏知春他們一起前往瑤光谷。

瑤光谷位於東南方向,谷中雲霧繚繞,遍地藥田,草木蔥郁,空氣中彌漫著濃郁的藥香,是一處清幽靜謐的療傷之地。

谷中常有弟子進出,看到夏知春和莫醫師皆鞠躬行禮,見月懸也熱情地打招呼,顯然他也是瑤光谷的熟人。

月懸對明落解釋道:“我年少時在谷中住過兩年,此後也常回來療養,與第二個家鄉無異。你若想四處走走,我可以陪你。”

明落懶得說,她也覺得這地兒挺眼熟的。

“先給你做完手術再說。”

因前期準備充分,他們回到瑤光谷後,很快就安排上了手術。

明落全程盯著,從術前消毒、麻醉,到術中的每一個細節,她都親自確認、叮囑,不許有絲毫差錯。

手術當天,瑤光谷的谷主,一位白發蒼蒼,但鶴發童顏,精神矍鑠的老醫師親自主刀,夏知春、莫醫師和谷中幾位頂尖醫師協助。

明落守在手術臺旁不遠處,確保自己不會幹擾他們,也全程未曾離開。

古代技術環境下,麻醉的精確度有限,為了保證安全,無法達到現代全麻的效果,因此月懸仍是有意識的。他額頭上遍布冷汗,卻一聲沒吭,偏頭看到明落緊張得臉色蒼白,還安慰地對她笑了笑,但很快因為疼痛而皺了皺眉,閉上眼睛。

明落雙手交握在身前,不知不覺間指甲都摳進了掌心,直到感覺到濕潤,才反應過來,強迫自己放松一些。

幸好,雖然條件簡陋,手術卻進行得十分順利,谷主奶奶神情嚴肅,一點點用精鋼制成的鋒利手術刀,清除了長期在幽冥陰氣作用下引起的關節、骨骼贅生以及受損壞死的骨組織、滑膜。

而且令人驚喜的是,手術視野下,月懸的兩側膝關節情況遠比想象中要好得多,只要術後好好休養、覆健,多半能恢覆如常。

手術成功結束那一刻,明落緊繃的神經終於微微放松下來,但仍然不敢完全松懈,因為她知道,術後感染才是最要命的。

術後幾天,她衣不解帶地守在月懸床前,密切觀察他的傷口恢覆情況,並且一有機會就跟夏知春和谷主奶奶他們反覆探討。

等到終於度過了術後感染的高危險期,她才徹底舒出那一口氣。

月懸拉著她的手,神情十分歉疚:“抱歉,讓你擔心了。我沒事的,你去休息一會兒。”

這些天來,他們雖然沒有明說,關系卻親密了許多,月懸牽她手也越發自然大膽起來。

“沒事,我又不是人,休不休息都一樣。”

這樣的對話,這兩天也反覆發生。

一聽她這麽說,月懸的神色便明顯低沈了下來,輕聲道:“落兒……”

明落就受不了他這幅可憐樣,妥協道:“好好好,我這就去睡。”

她轉身躺到房間另一側的軟塌上,閉上眼睛,明顯感覺到月懸的視線停留在她臉上,很久很久,直到大概以為她睡著了,才有淅淅索索的細微聲音響起。月懸拿過床邊放著的拄拐,撐著站起來,沒有動用任何輕功,緩慢地在房間裏練習行走。

明落確實如她自己所說,睡覺或不睡其實也沒太大的差別,但此時聽著安靜房間裏,拄拐落在地面上,細微而規律的聲音,竟真的不知不覺睡著了過去。

月懸在瑤光谷修養了很長一段時間,傷勢漸漸好轉。

明落始終陪在他身邊,每日陪著他覆健,看著他一點點恢覆行動能力,臉上神色越來越輕松,笑容慢慢變多,心中不由得湧起一股巨大的成就感。

這段時間裏,她也在瑤光谷混熟了,幾位長老聽說是她提出這種刨開血肉,治療骨骼的驚世駭俗的方法,對她也極感興趣,沒事兒就拉著她交流探討。

明落對醫療知識其實了解並不算多,但很多現代廣為人知的醫療理念、思路和方法,依然給他們帶來了極大的啟發,讓她在瑤光谷極受歡迎。

甚至谷主奶奶還極力邀請她加入瑤光谷,一天要說三四遍,明落熱情難卻,只好求助月懸,才成功把她擋了回去。

在瑤光谷的日子,算是這麽久以來,他們過得最平靜、最安逸的日子。

沒有陰謀詭計,沒有腥風血雨,沒有紛爭與傷痛,只有清幽的環境、濃郁的藥香,還有彼此的陪伴,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發展。

月懸坐在藥田旁邊的石凳上,旁邊放著一根輔助的拐杖,看著明落帶著谷主養的三花貓在藥田裏抓蟲子、趕蝴蝶,有種幸福得像是在做夢一般的感覺。

他輕輕擡手,撫摸著自己逐漸痊愈的膝蓋,眼底滿是溫柔與慶幸。

他是何其幸運,又何德何能,能夠遇見她。

這般平靜的日子,一晃便是半年。

月懸的恢覆進度遠超預期,已然能夠獨立行走數百米,不用再依靠拄拐或旁人攙扶,整個瑤光谷的人都為他高興,時常有人送來祝福和滋補的湯藥。

可就在這時,明落卻漸漸變得沈寂下來,沒了往日的活躍。

她從開始常說自己不需要睡眠,到後來睡眠的時間越來越長。

起初,月懸還心存僥幸,以為她這段時間太過乏累了,需要恢覆一下精力,便在她房間裏守著,見她醒來後一切如常,才漸漸放下心。

直到一日中午,陽光正好,明落幫著夏知春在院子裏曬藥材,指尖剛抓起一把甘草,身子便猛地一晃,毫無預兆地昏睡過去。

院子裏還有幾個來幫忙的瑤光谷弟子,見狀都嚇了一跳,連忙放下手中的活計,要上前查看明落的狀況。

夏知春心頭一緊,快步上前,不著痕跡地擋在了弟子們身前,輕聲道:“或許只是乏累過度,我帶她進去休息,你們忙完就各自回去吧。”

夏知春的醫術即便在瑤光谷,也是數一數二的,自然沒有人質疑她,神色擔憂地點了點頭,各自繼續忙碌。

夏知春把她抱回房間,神色立即沈了下來。

她早已知道明落目前的狀態,但平時她控制得很好,行動和體征與正常人無異。但此時,她的身體卻輕得反常。

夏知春伸手探了探她的鼻息,又摸了摸她的脈搏,神色越發凝重。

月懸聽聞動靜匆匆趕來,看到床榻上昏睡的人,心臟猛地一揪,聲音發緊:“母親,她怎麽了?”

夏知春回頭,眉間緊皺:“我也不清楚,只是剛才突然昏睡過去,而且似乎……狀態不太對。”

明落的狀態本身就非常玄妙,她的身體並非真正的實體,而是魂魄凝聚而成,與體內的游仙印相互依附,瑤光谷的醫術再高明,也對她這種魂魄層面的異常,束手無策。

月懸沒有說話,在床邊坐下,擡手摸了摸她的臉頰和額頭,觸感微涼。

他的手遲疑了片刻,向下輕輕拉開了她衣服的領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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