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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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2 章

引魂陣之所以能擾亂陰陽,就是因為其力可貫通兩界,直探幽冥,探尋到靈魂微弱的痕跡。

因此,陣法召來的未必是指定之人,更可能是各種原因沾染了其魂魄氣息的幽冥鬼物,那跟凡間尋常惡鬼可不是同一個層次。

追影心中同樣擔憂,但引魂陣乃禁忌之術,大師兄哀思過度毫無顧忌,他們卻不能不幫著遮掩一二,否則若是讓向來嚴厲的師父知曉,必會雷霆震怒。屆時大師兄身為清明司命使之首,也要按律被罰下獄,且知禁犯禁,只會罰得更重。

偏偏這兩日海棠和如霜外出公幹,並不在府中,也沒法一起商量辦法。

離開止院後,無心和追影避開長輩,悄悄商議許久,最後還是決定先靜觀其變。

“大師兄心思沈,雖然從未宣之於口,但向來把身邊人的安危看得很重。”追影輕聲道,“引魂陣若失控,威脅的不僅是他自己,更是這府中上下數十口人。他不會做這樣不負責任之事……必然心中有把握。”

無心也深以為然:“無論如何,還有我們呢。今日你先去忙,我一會兒過去守著。”

“好。”追影在他肩上一拍,二人分頭行動。

這幾日止院人來人往,有些混亂,陣法機關也撤了大半。無心懷裏揣了壺酒,輕身翻過院墻,攀上高高的屋檐。

他拂開屋頂上的積雪,悄然揭起一片屋瓦,看到下方月懸面前覆雜的陣紋已經基本完成,此時正用匕首劃破掌心,將血滴入陣中。

血一落地,便如活物般沿陣法的紋路鋪開,快速蔓延,像奔騰的細小河流,又像人體中縱橫交錯的血管。

從上往下看,這幅畫面有一種濃烈的妖異之感。

無心眉頭緊鎖,想出聲阻止,又咬牙閉上了嘴。他知道,不讓大師兄做完,他是不會甘心的。

他看向陣法中央那具冰棺,突然生出一股濃烈的悲哀,一時不知該盼大師兄成功,還是該盼他失敗。

就算引魂陣真的有回應,又能如何呢?

人死不能覆生,實乃天理,就算他們用再多的手段,也無法改變她已經離開的事實。

“最後一次……讓他再試最後一次吧。”無心無聲地勸慰自己,翻身呈大字型躺在傾斜的屋頂上,扯開酒囊的塞子,往嘴裏連灌幾口,擡頭望著上方。

雪已經停了,天空卻還是灰白的,沒有雲,也沒有陽光,就如這些時日的眷王府一般,看似一切恢覆如常,又顯得過於……安靜了些,少了一些色彩。

“咪嗚……”

一只毛茸茸的貍花貓在檐角處探出頭,見到他後拖著尾巴走了過來,在雪裏留下一串梅花印。

無心坐起身,有些詫異,低聲道:“肉包?你怎麽跑這兒來了?”

“喵。”貍花貓肉包輕輕應了一聲,蹭了蹭他的小腿,便在他身邊端坐下來。

無心摸摸它的腦袋:“你也是來找她的麽?”

貍花貓沒有再出聲,只安靜地陪在身側。無心扯了扯嘴角,拿起酒囊繼續喝起來。

引魂陣須在子時開啟,那是一天中陰氣最重、陽氣最弱的時刻,也是陰陽之間界限最模糊的時刻。

追影到底是不放心,早早處理完手中的要務,趕在子時之前悄悄來到止院,翻上房檐與無心匯合。

“如何?”他低聲問道。

無心讓開位置,讓他自己看。

透過瓦片的空隙,能夠看到月懸正在做最後的準備,他的動作很穩,神情專註,狀態看起來並沒有什麽異常。

追影心裏知道,以大師兄的敏銳,他們在屋頂上弄出的動靜,他不可能沒有察覺,要麽是完全沈浸在自己的世界,隔絕了外界的一切,要麽是並不在意他們的旁觀。

他私心裏認為後者的可能性更高。

無心也默契地想到了這一點,摸了摸下巴,小聲提議:“要不我們直接進去幫忙?”

追影想了想,搖頭。

大師兄如果需要幫忙,早就點破他們了,況且引魂陣開啟時並不適宜太多人在場,人越多,危險性可能反而越高。

“先看看。”

子時一過,風驟起。院中枝葉被吹得沙沙作響,屋檐下的燈籠被吹得劇烈搖晃,照出斑駁淩亂的樹影。

屋內,月懸終於完成了最後的準備,坐著輪椅停在陣紋邊緣,掌心的傷口已不再流血,用白布簡單的包著,只剩一道暗紅的痕跡。

他手中托著一盞特制的長明燈,焰尾泛著微綠,燃燒的煙霧也是暗青色的。他運起輕功飛身掠過陣法,將其放在冰棺正前方,腳尖在地面空白處借力一點,返身回到原處。

隨後,三張黃紙從他手中射出,精準落在東、西、北三個角,同時手掌輕輕壓下,力量源源不斷地灌入陣法之中。

屋內門窗緊閉,無風,中央長明燈的火焰卻微微搖曳起來,地面的朱砂紋路像是再次染上一層血色,泛起一層極淡的紅光,像流水一般在陣法中緩緩流動。

追影和無心也是第一次看到引魂陣開啟的模樣,不由得屏息凝神。

隨著時間推移,陣紋上的紅光越來越亮,連他們遠在屋頂上方,都能感覺到下方一陣濃烈的陰冷之氣向四周蔓延開來。

無心有些擔憂大師兄的病能不能承受住這麽重的陰氣,但想到這已經是臨門一腳,又咬牙忍住了。

空氣裏飄起細碎的、像塵埃一樣的光點,徘徊在陣紋上方。長明燈的火焰突然拔高半寸,焰尾的顏色由綠轉紅。月懸猛地擡頭看去,眼神透出一絲希冀,牢牢鎖定陣中央的冰棺。

屋頂上的追影和無心也是心中一喜,緊緊盯著下方變化。

就在他們以外一切順利的時候,長明燈的光猛地一暗,如風中搖曳般劇烈晃動了片刻,突然爆燃起來,焰尾的顏色也越來越暗,呈不祥的青黑色。

屋內的氣機也開始變得混亂,不知哪裏傳來嗚嗚咽咽的細碎聲音。

“噗——”月懸猛地噴出一口鮮血,跪倒下去,血液濺落在身前的陣紋上,與越來越盛的紅光交織在一起。

“不對!”追影和無心臉色大變,立即轉頭飛身而下。

還不等他們落地,屋內突然陰風大作,原本緊閉的門窗“哐當”一聲被吹得大開,黑色的帳幔在空中淩亂飛舞,像是某種邪惡的怪物。

在門口守了多時的鐘武驚了一跳,擡頭看到屋頂上一前一後兩個人影落地,三人對視瞬間幾乎同時沖進了屋裏。

小靈堂內的燈火已經全滅了,那股令人窒息的陰風竟然轉眼就已經散了個幹凈,屋內只剩下濃重的血腥味和陰寒氣。

借著外面殘雪反射的微弱光亮,能看到地上一片狼藉,月懸跪坐在陣法中央,背對著他們。

“大師兄?”無心腳步頓住,輕聲喊了一聲,仿佛害怕驚擾到什麽。

鐘武不通陣法,也不知自家公子究竟要做什麽,見到這一幕真是嚇得不輕,連忙過去查看他的情況。見他嘴角處、衣服上都沾了血跡,但人顯然還是清醒的,松了一口氣,回頭示意無心他們安心。

追影看了一圈周圍,沒見有什麽異常,低頭撿起滾落在地的火折子,重新點起燭火。

隨著黑暗被驅散,屋內的情況便變得更清晰了,翻倒的燭盞散落四處,燭油潑了滿地,原本規整的朱砂陣紋變得淩亂不堪,不少地方已經斷裂,再也看不出原本的模樣。

空氣中的陰寒之氣也在慢慢消散。

鐘武看到月懸的臉色慘白,不由得道:“公子,您沒事吧?”

月懸沒有立刻回應,過了許久,才緩緩擡起手,擦了擦身上的血跡,聲音有些低啞:“我沒事。”

“大師兄,你……要不要請夏姨過來看看?”無心走近,目光落在月懸身上,滿臉擔憂與不安。不說開啟這個陣法耗費的精力和心神,光是剛才那一下,恐怕就受傷不輕。

月懸輕輕搖了搖頭,目光落在那具冰棺上。冰棺的棺蓋緊閉,安靜得一如既往,在剛才的風暴中,也沒有受到任何的損傷。

“夜深了,不要攪擾她,我歇歇就好。”他的語氣淡而疲,“你們也辛苦了,各自回去睡吧。”

他們怎麽可能放心把他一個人扔在這兒?

追影和無心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無奈與擔憂。他們沒有再出聲打擾,只是默默地開始收拾地上的狼藉。

追影撿起翻倒的燭盞,將冰棺周圍的燭火重新燃起,無心則扯下帳幔,擦拭地上的燭油和朱砂痕跡。

鐘武取來厚厚的狐裘披風,披在月懸的身上。

他們也不勸他,只是兀自在他身邊忙忙碌碌,月懸出神了片刻,無奈地笑了笑,伸手招來鐘武:“扶我回去吧。”

等重新坐上輪椅,他對看向他的追影和無心說道:“這裏就辛苦二位師弟了。”

追影和無心同時松了一口氣。

追影:“你去歇著,有什麽事兒,我們明天一起商量。”

無心也連忙拍胸保證道:“大師兄放心,我們很快就能把這裏恢覆原樣,保管誰也看不出來!”

“多謝了。”月懸道完謝,又輕聲囑咐,“我傷無大礙,今夜之事……不必向母親提起。”

追影和無心能怎麽辦,都成為共謀了,只好點頭應下。

然而月懸身體狀況的變化,想要瞞過一個醫師顯然是不大可能的。

夏知春這幾日本就心緒不寧,昨夜因為擔憂月懸,更是難以入眠,於是一大早就來了止院。聽說月懸沒在後院小靈堂,而是在臥室裏睡覺,頓感十分意外,便提出要進去看看。

鐘武阻攔了一下,神色間卻露猶豫。一方面是遵從公子吩咐的忠心,一方面是擔憂公子身體的私心,讓他的表現有些怪異。

夏知春也是敏銳之人,立即就知道不對勁,黑著臉繞開他,一把推開門就進去了。

等吃過早飯,眷王出門後,夏知春把追影和無心兩人都被給拎回去狠狠拷問了一遍,才得知了事情的前因後果,差點氣了個倒仰。

夏知春自小學習醫藥針法,對於各種陣法了解不多,前日進門看到地上的線條也只以為是普通陣法,沒想到竟如此兇險。

更可氣的是府中這群小輩也真是年紀大了,長能耐了,這麽重要的事情也不跟她通個氣!

惱歸惱,她仍忍不住問:“那結果如何?”

追影回答:“沒有成功。”

夏知春一時不知該失望還是該嘆。

無心小聲嘀咕:“一開始好像有反應的……不知怎麽突然就斷了。”

夏知春:“這次就罷了,我也不告訴你們師父,以後萬不可再隨你們大師兄這樣胡來。”

“大師兄現在情況如何?”無心問道。

夏知春橫了他一眼:“能好到哪裏去?他自己不拿自己當回事,醫聖醫仙來了也沒用。”

無心坐在凳子上,頹然垂首:“不知道為何會變成這樣……明明前幾個月,我還看到大師兄為自己在翻看醫書。”

追影沈默片刻,低聲道:“那是因為,當時他已經決心要跟小師妹在一起了。”

夏知春聞言心頭一揪,仰面閉目,良久才深深地呼出一口氣:“罷了,該幹什麽幹什麽去吧,你們大師兄那邊,我來處理。”

夏知春端著藥來到止院的時候,月懸正獨自待在小靈堂裏,透過半開的窗,看向院中落滿積雪的桃樹枝。不過一年多而已,它們已經長得比人還高了。

夏知春放下東西走到他身邊,陪他看了一會兒,問道:“慕情的碑還沒有立,你怎麽想?”

月懸手指動了動,垂下眼睫:“我已經讓人備好了石料,過幾日雕刻好了……便為她立碑。”

“你要自己動手?”夏知春一眼就看出他的想法。

月懸默然。

“沈聽寒,”夏知春表情嚴厲起來,“你這雙腿是真不打算要了嗎?!”

月懸擡頭看她,語氣幾乎是求饒的:“母親……”

夏知春偏過頭去,看向那副完好保存的冰棺:“慕情是個好姑娘,不止你舍不得她,我們所有人都舍不得,但人沒了就是沒了,你就算能找到她的殘魂又如何?人鬼殊途,強留也不過是害了她而已。你隨你義父統領清明司這麽多年,應當不用我來教你這個道理!”

月懸臉色如雪般,低聲應道:“我明白。是我……癡心妄想了。”

夏知春緩和了語氣:“我想你應當比我更了解她,如果她還在,不會願意看到你如此。”

“我知道。”月懸閉目,呼吸微微發緊,“但是母親,她的碑……我得親自動手。”

夏知春望著他——短短不到半月就瘦了一大圈,眼中執著如鐵,堅不可移。她終於放棄一般長嘆一聲:“我管不住你,還是讓別人來勸罷。”

她從袖中取出一封素箋,輕輕遞到他面前。

封面上,是一行娟秀的字跡:

沈聽寒親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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