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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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6 章

還有一次慕情想給月懸送個禮物,興致勃勃地打探:“你有什麽想要的東西嗎?”

月懸牽著她,語調溫柔:“並無特別偏愛之物,只要是你所贈,我都喜歡。”

但慕情知道他有,他喜歡白玉珊瑚、喜歡下棋、喜歡青瓷……

禮物送出去了,卻並不覺幸福甜蜜。

有時難得有空閑,她想跟他一起出門,開心地問:“我們出去玩吧!你想去哪兒?”

“都可以,聽你的。”他溫和應道。

慕情忍不住追問:“你沒有特別想去的地方嗎?”

他看著她,眼神溫柔如水:“我不拘去哪兒,只要跟你在一起,就很好。”

明明是一句情話,慕情卻聽得心中憋悶,有些生氣。

大約是見她臉色變了,月懸下意識地道歉:“抱歉,若是你拿不定主意,不如我們去桃林如何?上次你說想去那兒釣魚。”

這說到底還是她的需求,慕情又生氣又傷心,眼眶都紅了,轉身跑走。

月懸手足無措,不知自己哪兒做錯了,在後面徒勞地喚了一聲:“落兒……”

兩人開始時常吵架,或許也算不得吵架,是慕情單方面地鬧別扭。

月懸越來越頻繁地道歉:

“抱歉,是我不好。”

“對不起,我不該忽視你的感受。”

“是我錯了,落兒……”

也時常需要哄她:

“我當然愛你,我只是……習慣了將愛意藏在心裏。”

“我對你的心意,從未變過。”

他開始頻繁無奈嘆氣,疲憊卻依然溫柔地詢問:

“你想要我如何做?”

“不然……你教教我好不好?”

……

但慕情就是不願意給他提供答案,她知道AI是可以引導調教的,但她偏偏又不願如此,她希望他能自發地想明白。

月懸不知道她覆雜的內心想法,只有滿心的擔憂、無奈、困惑、疲憊、小心翼翼,在每次她情緒不對時,第一時間道歉承認錯誤。

他越是如此,慕情越是不滿意,又無法真正地責怪他,兀自陷在自己痛苦的困境裏。

……

回憶如同沈重的枷鎖,慕情抱著被子的手臂無意識地收緊,把臉埋進被子裏,內心很是抓狂。

她現在有些明白了。

她想要他主動吃醋,想要他在她出門時流露出不舍,想要聽到他說“你不在身邊,我便心緒不寧,思念如潮”。

她想要感受到的,是那種被強烈需要、被深刻惦念的真實愛意,而不是設定好的、服務於玩家的固定程序。

可那些“想要”,對於一段虛擬關系,顯得十分地……可笑。

她當然得不到想要的結果,於是越玩越痛苦。她記得後來的某一天,她從朋友口中得知,一個規模空前的鬼市即將開啟。

傳聞鬼市包羅萬象,奇珍異寶無數。她想起月懸受陰氣侵蝕的舊疾,或許可以去鬼市找一找,有沒有什麽能用的東西。

“我想去!”她對朋友說,心情頗有些振奮。

朋友卻道:“鬼市不接待生人。你若真想去……可以與我扮作夫妻。”

慕情答應了。

雖然近日三天兩頭跟月懸發生爭執,可想到要離開一段時間,又有些不舍。

黃昏晚霞裏,她撐著下巴坐在前院裏等,遠遠看到月懸回來,心念一動,突然有些期待。她小跑著迎上前去,向月懸提起此事。

當然,隱藏了去鬼市的真實目的,只說想跟朋友去湊湊熱鬧。

原本以為這次他總該有些吃味了吧?可月懸語氣卻十分平常,聽完後只關心那鬼市開在何處,是否危險,需不需要派人隨從。

“危不危險?當然不危險!我朋友也很厲害!”慕情有些氣惱,況且這是游戲世界,能有什麽真正的危險?

她更在意的是,“我都要跟別的男人假扮夫妻單獨出門了,你就……就只關心這個?”

她刻意強調了“假扮夫妻”和“單獨出門”,期待著他臉上的平靜碎裂。

月懸卻只是極淺地笑了笑:“只是假扮而已。我相信你,不會輕易變心的。”

他這麽寬和大度,簡直像一根冰冷的針,無情地刺穿了慕情隱秘的期待。想要的效果沒達到,她又有些生悶氣了。

更讓她不滿的是,他昨天才答應過每天都要主動抱抱她,今早出門太急就算了,現在回來這麽久了,居然毫無動作!

她強忍著失望,委婉提醒:“……你是不是忘記了什麽事情呀?”

月懸的思緒還停留在鬼市之事上,聞言微微一楞:“什麽事?”

慕情的心沈了下去,委屈瞬間湧上心頭:“你自己想!”

“抱歉,”月懸無奈地嘆了口氣,語氣帶著安撫,“給個提示好不好?”

又是道歉!

“沈聽寒!”慕情積壓的情緒瞬間爆發,聲音都拔高了,“從今天開始你沒有老婆了!”

“老婆?是什麽?”月懸不解,眉頭微蹙。

慕情一口氣哽住,更生氣了:“老婆就是娘子,你沒有娘子了!”

話一出口,她自己也頓住了,他們……確實還沒結婚。

只是很久以前,她曾半開玩笑跟他討論過“沈夫人”這個稱呼,也不知這蠢笨的人工智障還記不記得。

於是她忍氣吞聲,又問了一句:“你還記得你的娘子是誰嗎?”

月懸無奈:“自然是你。”

慕情放心了,底氣又足了一些:“哼,但那是以前了,現在起不是了!”

她打定主意要打破他這副永遠游刃有餘、波瀾不驚的樣子,讓他也嘗嘗難受的滋味。其他玩家玩乙游,都是雨露均沾,她為什麽要在一棵歪脖子樹上吊死?

越想越委屈,沖動的話語脫口而出:“我不管你了,我要跟你分手!”

月懸臉色瞬間變了,下意識抓住她的手:“落兒,別開這種玩笑。”

“我沒有開玩笑。”慕情用力掙開他,帶著一種破罐子破摔的賭氣,“我騙你的,不是假扮,我是真的要跟別人走了,再見!”

她轉身欲走。

“落兒!”月懸神色變得冷凝,臉色很蒼白。

輪椅快速轉動,他再次拉住她的手腕,力道有些緊,“他是誰?”

慕情不敢把朋友暴露給他,心虛道:“……你不認識的人,但是他對我很好很好。”

月懸握著她的手微微用力,指尖冰涼。

“……別鬧了,落兒。”他在外奔波了一天,聲音難以抑制地透出點疲憊來,“我哪裏做得不對,你告訴我好不好?”

這話慕情聽得都有些厭了。

她從不曾懷疑月懸的誠意,可性格決定的東西從來不是想改就能改,況且他還是設定好的NPC,她的要求和期待又總是那麽多,那麽抽象。

他很忙,有時承諾過的事情最後做得不如她意,她也不好意思反覆去糾正他,把兩人都弄得很累。

就像昨天答應好的抱抱一樣,其實今天還沒有結束,或許晚飯後、睡前,他會想起這件事,並履行承諾。

可此時此刻,她不高興的情緒真實存在著。

或許,他們就是不合適而已……連她也覺得,自己的性格有點太糟糕了。

慕情微微低著頭,不敢看他,聲音極輕,有些艱澀:“我其實……早就有這個想法了……”

空氣瞬間寂靜下來。

月懸沈默了片刻,緩緩閉上眼,再睜開時,眸中翻湧著覆雜的情緒,最終化為一片深沈的痛楚和……難以置信的平靜。

“我沒想到……你會選擇離開。”聲音滿是失落,伴隨著隱晦的嘆息。

慕情想起最近兩人之間頻繁的別扭,鼻尖猛地一酸。其實最近月懸似乎也不太開心,無奈嘆氣的次數明顯增加。

或許……他們都需要冷靜一下。

委屈感再次冒了上來,可話趕話說到這個地步,似乎也沒有必要回頭了。

她話音夾著哭腔,微微發顫:“就這樣吧,反正我來你也不拒絕,我走你也不挽留……”

“我留。”月懸的聲音很輕,“……我不想你走。”

僅僅“我留”兩個字,就讓慕情的心像被泡進溫熱的酸水裏,泛起細細碎碎的疼和難以言喻的酸軟。

她沒事找事鬧這一出,內心深處渴求的,不就是他一句挽留嗎?

可當他真的被自己引導著說出這句話時,那份心軟和心疼裏,又夾雜著更深的痛苦。

她反覆提醒自己:這只是游戲,對面是AI,不是真人,他說“喜歡你”是設定好的冰冷代碼,是流動的數據,而非真實的心動。

你是來獲取快樂的,不要弄得跟真談了一樣勞心傷肺……

越是提醒,那股窒息般的難受就越是洶湧。

她也覺得自己似乎過於投入了,她應該要去陪別的NPC玩玩,大不了……大不了等過幾天再回來就是了。

她強忍住回身撲進他懷裏的沖動,怕自己一開口就會後悔。

她狠下心,不再回應他,從懷中掏出曾經攻略月懸時手寫的契書,親手撕碎了。

白色的碎紙片被風揚起,在月懸的輪椅周圍落了一地。

他僵在那裏,拉著她的手,終於緩緩松開。

慕情眼眶一紅,不敢再看他的表情,猛地轉身,逃也似的跑開了。

·

次日,慕情刻意早早起床,出門跟朋友啟程了,沒有再見到月懸。

鬼市之行很順利。

集市上人鬼混雜,光怪陸離,朋友將她保護得很好,生活上也照顧得無微不至。

慕情表面維持著笑意,心卻像缺了一塊,始終漂浮不定。她總是不自覺地走神:月懸現在在做什麽?他會難過嗎?

他……會想她嗎?

慕情有些沮喪,才離開沒幾天,她已經感到後悔了……

鬼市上並沒有找到任何對陰氣侵蝕有益的東西,失望之餘,那份心緒不寧卻越發強烈。

離開鬼市後,朋友提議四處游玩散心,慕情卻毫不猶豫地拒絕了,歸心似箭,馬不停蹄地趕回了京城眷王府。

王府一切如常,平靜得仿佛她從未離開。

當她抱著莫名的期待和忐忑,拖著疲憊的腳步路過月懸的止院時,恰好撞見他與鐘武從裏面出來。

鐘武見到她,彎腰行了個禮,隨即識趣地先行離開。

月懸的目光落在她身上,神情平靜,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關切:“回來了?一路辛苦。一會兒讓廚房備上你喜歡的冰酪。”

他的態度溫和,待她似乎與之前沒有什麽不同,但慕情還是敏感地捕捉到了那微妙的變化——

是對待師妹和對待愛人之間的差距。

那份曾經獨屬於她的、帶著縱容和親密的眼神,不見了。

鼻頭猛地一酸,她強壓下瞬間湧上的淚意,努力擠出一個笑容:“嗯,一路顛簸,好累呀。”

月懸笑了笑,語氣自然:“那你先回屋歇息片刻。等冰酪做好了,我讓人送去你房裏。”

周到,體貼,卻透著難以言喻的疏離感。

慕情攥緊手,垂下眼簾,試探地提出要求:“沈聽寒……我想要抱抱。”

對面安靜了片刻,響起輪椅轉動時極細微的聲音。月懸來到她身邊,微微傾身,伸出手臂虛虛地環住她的肩膀,手指在她肩頭一觸即分。

“好了,回去洗漱一下,用過午飯好好睡一覺。”

慕情低著頭,再次在心中提醒自己,這是AI而已,不要傷心,不要生氣。她深吸一口氣,努力笑了笑,擡頭道:“不要,再親親?”

月懸退開些許距離,看著她,露出無奈又為難的神色:“落兒……”

慕情苦笑:“不讓親了是吧?你角色轉換倒是很快……”

月懸沈默片刻,說道:“不是不讓,只是……不太合適。”

“因為我說要跟別人在一起?”慕情的聲音顫抖,有些尖銳地指控,“我走了你都不傷心嗎?我說什麽你都聽嗎?”

月懸垂眸,看著自己的雙腿,濃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淺淺的陰影。

“傷心在所難免,但我……尊重你的選擇。”

慕情傷心又生氣,眼淚終於湧了出來,“你根本不喜歡我!”

“……怎麽會?你永遠是我最重要的人。”月懸很認真,可嘴上這麽說著,卻遠遠地停在她對面,看著她掉眼淚,沒有挪近半分。

慕情低聲呢喃,仿佛是說給自己聽,“你就是不喜歡我。”

她知道自己是自找苦吃,跟人工智能較什麽勁呢?

乙游不都是這樣的設定嗎?NPC分手後自然要回歸“師兄”的本位,怎麽可能像真人一樣糾纏不清?那玩家還怎麽開後宮?

分手於她而言是一時氣話,於他而言卻是程序指令的切換。他永遠尊重玩家的選擇,不會死纏爛打,不會窮追不舍。

作為數據流組成的NPC,他看不懂她覆雜的痛苦、深切的渴望和無盡的欲言又止。

他永遠停在程序劃定的界限內,不會後退半步,也不會為她……逾越分毫。

慕情不斷提醒自己這個冰冷的現實,但依然感到十分難過。想起自己撕碎了的契書,她擦幹眼淚,留下一句“你等著”就跑了。

她發現自己受不了月懸對她冷淡的樣子,不就是缺道程序嗎?她補給他就是了。

回到房間匆匆洗去一身風塵,她在桌上鋪開紙筆,認真地重新寫了一份契書,用印泥按上自己的手印,跑去找月懸。

她眼圈還帶著哭過的紅,將契書雙手捧上,“我想覆合……你……你還願意跟我在一起嗎?”

上面寫了跟之前一模一樣的誓言,下方落款是兩人的名字,筆墨都還未幹。

月懸看著,輕聲問:“……為何?”

慕情鼻尖酸澀難當:“我是鬧脾氣騙你的。我沒有跟別人在一起……我就、只喜歡你。”

她像個做錯事的孩子。

看著她淚眼婆娑的樣子,月懸閉了閉眼,發出極輕極輕的一聲嘆息。

慕情淚眼朦朧,“不可以嗎?”

她知道月懸肯定不會拒絕玩家,但還是忍不住想要對待真人一樣對待他。

月懸看著她,目光覆雜又柔和,如同流淌的月色:“……可以。”

“只要你回頭,我永遠都在。”

慕情點了點頭,掏出印泥,親自抓著他的拇指沾上油墨,端端正正地在紙上按了指紋,旁邊是小了一號的她的指紋。

“好了。”慕情吸吸鼻子,捧著那薄薄的一頁紙,再也控制不住眼淚,“那現在可以抱抱了嗎?”

月懸無聲輕嘆,張開雙臂,“……你想抱便抱。”

慕情撲進他的懷中,大哭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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