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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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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2 章

自那日後,月懸確實沒有再像躲避洪水猛獸般避著慕情。

她那些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兒、偷偷塞到他書案上的點心、甚至偶爾故意在他經過時制造的偶遇,他不再視而不見,有時會淡淡瞥一眼,有時會無奈地讓鐘武收下點心,對於她的騷擾,容忍度似乎高了一些。

偶爾,她也能被允許進入止院,幫他磨墨,雖然他寫得飛快幾乎不需要,或者安靜地坐在一旁看他處理公文,雖然常常看著看著就趴在桌上睡著了……

止院裏,她偷摸栽下的小桃樹苗,第二天總會神奇地出現在王府花園的某個角落,被精心照料著,但就是不在原本該在的地方。

這種若即若離的狀態,讓慕情更加茫然。她感覺他們之間的距離似乎比之前更近了,至少能靠近。

但好像又更遠了,月懸拒絕的態度,無比清晰地擺在她面前。

她像一個在門外徘徊的孩子,主人允許她待在屋檐下躲雨,卻始終不肯為她打開那扇門。

日子就在這種微妙的平衡中,又不緊不慢地滑過數日。

自從那日在嵐山展現出超強的精神力,月懸似乎也默認解除了她的禁令,不僅放任其他師兄師姐們帶她出現場,偶爾她也能悄悄摸出府去,逛上幾圈。

這日中午,她外出閑逛,淘了一副青玉棋子回來,還買了些最近特別愛吃的甘棗酪。

剛拐過王府回廊的一個彎角,眼角的餘光猛地捕捉到一個有些熟悉的背影,正步履匆匆地消失在通往內院的另一條岔路盡頭。

竟是竭臨港一別後,許久不見的謝三!

慕情心頭一跳,好奇頓生,正要跟上去看看,斜刺裏突然伸出一只手,精準地拽住了她的胳膊。

“哎喲!小師妹,可算找到你了!”無心那張俊朗帶笑的臉湊了過來,“快快快,跟我走一趟!”

“又去哪兒啊?”慕情有些不情願。

“城郊柳葉村,出了點小狀況。”無心說道,“村裏好幾戶人家的雞鴨鵝,連著幾天半夜被咬死,死狀蹊蹺,血流幹了不說,脖子上還有倆牙印兒。村民們嚇壞了,懷疑有妖邪作祟,報到清明司來了。”

慕情一聽,撇了撇嘴,揶揄道:“就這?幾只雞鴨的事兒,也值得咱們大名鼎鼎的清明司‘心使’大人親自出馬?殺雞用牛刀啊無心師兄。”

無心嘿嘿一笑,拉著她就往外走:

“話不能這麽說,快過年了,圖個清凈吉利嘛,巴不得天天都是這種小事。再說了,有你這雙慧眼在,事半功倍嘛!走走走,就當陪師兄散散心。”

慕情拗不過他連拖帶拽,只得把糕點和青玉棋子塞給路過的侍女,叮囑糕點送回她房裏,棋子送去止院,然後被無心塞進了馬車。

柳葉村的情況確實如無心所說。

在慕情精神力的精準導航下,他們很快鎖定了罪魁禍首,一只修煉成精、專吸禽畜精血的狐鬼。

無心帶著幾名清明使布下法陣,費了些手腳,總算將這只狡猾的狐鬼擒獲。

然而,審問之下才知,這狐鬼並非孤身作案,它還有個道行稍淺的伴侶外出未歸。為了斬草除根,避免其伴侶回來報覆村民,無心只得決定在村子裏蹲守一夜。

夜幕低垂,村子裏漸漸安靜下來。

無心和慕情坐在一戶人家的屋頂上,望著天邊最後一絲晚霞被深藍的夜色吞噬。

案子算是有了眉目,慕情也順利完成了探測任務。

可不知為何,她心裏那股見到謝三背影時就隱隱泛起的不安,不僅沒有消散,反而越來越濃,沈甸甸地壓在心頭。

她忍不住側頭問旁邊正無聊數星星的無心:“無心師兄,謝三……之前被派去做什麽了?怎麽這麽久才回來?”

無心打了個哈欠,隨口道:“他啊,一直在外頭跑腿唄,其實他前陣子就回京了。這不,剛回來就趕上驚濤門老門主那案子,估計又被大師兄派出去了。”

“哦……”慕情若有所思地應了一聲,眉頭卻皺得更緊了。

謝三那匆匆離去的背影,帶著一種刻不容緩的急迫感……

“那他今天中午急匆匆來王府,是不是……要向月懸師兄匯報什麽要緊事?”

她的聲音帶著自己都沒察覺的緊繃。

“興許是吧,老門主死得蹊蹺,鬼王教那邊……”

無心話還沒說完,就見身邊的慕情猛地站了起來!

動作之大,差點帶翻屋頂的瓦片。

“我想起還有急事!無心師兄你自己守著吧!我先回去了!”

慕情語速極快,丟下這句話,轉身就從屋檐邊輕盈地跳了下去,落地後頭也不回地朝著村口跑去。

“哎!你等等!天都黑了你去哪……”無心猝不及防,想追又想起這裏不能離人,只得急急對著下面喊道:“跟上她!”

一名清明使立刻領命,施展輕功追了上去。

慕情其實根本沒想清楚自己有什麽“急事”,只是莫名的心慌,讓她迫切想要見到月懸。

一路沖回眷王府,她顧不上喘息,直奔止院。然而,迎接她的卻是緊閉的院門和屋內一片漆黑。

“月懸師兄呢?”慕情的聲音急切。

守衛恭敬回答:“回姑娘,世子下午時分便出門了,至今未歸。”

“去哪了?”慕情的心猛地一沈,急急追問道。

守衛遲疑了一下,似乎不太確定:“聽……聽鐘侍衛提過一嘴,好像是要去京郊的一個什麽別莊……”

另一個守衛補充道:“對,是叫‘楚嵐院’。聽說是驚濤門老門主在京郊的一處私人產業。”

“楚嵐院……”

這三個字像是一把鑰匙,打開了她心中深藏的一個記憶片段。

“嗡——!”

腦中仿佛被重錘擊中,無數雜亂的碎片瞬間炸開!這一次的沖擊遠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強烈。

她眼前一黑,意識被猛地拽入一片血紅與混亂中。身體劇烈地搖晃了一下,幾乎站立不穩。

“姑娘!”守衛們嚇了一跳,慌忙伸手欲扶。

慕情卻猛地站穩了,臉色慘白如紙,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

她看見了一些畫面……

陰森的祭壇,地磚上閃爍著詭異的符文。月懸狼狽地跌坐在祭壇中央,數道漆黑的鎖鏈緊緊束縛著他的手腳,他臉色蒼白如紙,嘴角溢著鮮血。

一個籠罩在黑袍中的身影,高舉著散發不祥黑氣的骨杖,狠狠朝他刺去!

“不要!”慕情在記憶碎片裏發出無聲的尖叫,巨大的恐懼讓她幾乎無法呼吸。

現實中,守衛們只見慕情猛地吸了一口氣,仿佛剛從溺水中掙紮出來,然後猛地轉身,向大門的方向飛掠而去。

她的速度快得驚人,只在原地留下一道殘影和凜冽的寒風。

“姑娘!您去哪?等等……”守衛們驚愕的呼喊被遠遠拋在身後。

寒風像刀子一樣刮在臉上,刺骨的冰冷,慕情卻渾然不覺。

身體仿佛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推動著,讓她快速向前奔跑,她甚至清晰地記得通往楚嵐院的每一條岔路。

這熟悉感讓她心驚和惶恐。

按理來說,她應該沒有去過楚嵐院,為何路線如此清晰?記憶裏的時間線,和現在的一切,好像是錯亂的?

還有謝三……她終於想起來了,難怪在竭臨港初遇時總覺得謝三眼生,不是因為失憶模糊了面孔,而是因為謝三確實沒能跟在月懸身邊多久。

在她那段突兀閃現的、充滿血腥的記憶裏……月懸帶人探查楚嵐院時中了埋伏,帶去的人……死了好幾個,謝三就是其中之一。

這個認知讓她遍體生寒。

夜色如墨,楚嵐院孤零零地矗立在京郊荒野之中。

院墻高聳,大門緊閉,裏面一片死寂,靜得連蟲鳴都聽不見一絲一毫。

這詭異的寂靜,讓慕情心中的不安達到了頂點。

她深吸一口氣,沒有絲毫猶豫,提氣縱身,輕盈地翻過高高的院墻,落入院內。

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淡淡的、令人作嘔的血腥味。

她心臟狂跳,強忍著恐懼,借著朦朧的月光,四處焦急地搜尋。

一道鬼魅般的黑影悄無聲息,從一座假山後飄了出來,出現在慕情面前。

那籠罩全身的黑袍,與她記憶碎片中的人影重合。

“果然是你!”慕情瞳孔驟縮。

她甚至來不及思考自己為何如此肯定,身體已經先於意識做出了反應。

“我師兄在哪?!”

她拔劍迎上去,精神力完全爆發,與那黑影碰撞在一起。

對方顯然沒料到她有如此強大的力量,被震得身形微微一晃,兜帽下傳來一聲輕咦。

“你是誰?”那聲音沙啞難辨,語氣有些驚異,“你是……玉音的女兒?”

慕情聽不懂,也根本不想答話,心中焦急萬分,只想速戰速決救出月懸。

她強忍著劇烈消耗帶來的眩暈感,再次提劍攻上去。

她的招式談不上精妙,卻勝在力量磅礴,角度刁鉆,完全是毫無保留的打法。

那黑影實力顯然比她強上不少,雖然被打得有些狼狽,但周身能量湧動,化解了她大部分攻擊。

但他對慕情好像極為好奇,一邊應對,一邊仍不忘探究:

“這力量……有點意思……”

他似乎並未使出全力,反而像是在觀察、在試探。

兩人一時僵持不下。

慕情心急如焚,與他交手數十個來回,額上已經出現了明顯的汗漬。

黑影則顯得游刃有餘許多,但也受了些輕傷,空氣裏的血腥味兒更濃了些。

就在慕情感覺力量即將枯竭,難以為繼之時。

“轟隆!”一聲巨響從後院方向傳來。

那黑影聞聲動作猛地一頓。

“嘖……居然掙脫了?”他低語一句,知道今夜事已不可為。

“慕情?”

月懸帶著人出現在一旁的院門外,語氣中帶著驚怒,“你怎麽來了?!”

慕情看到他安然無恙,心中頓時舒出一口氣。

就這麽片刻松懈,就見月懸臉色一變,驚呼:“小心!”

下一秒,慕情就感覺到一股龐大的力量撞上胸膛。

“噗!”

她根本來不及躲避,只覺胸口如被重錘擊中,喉頭一甜,一大口鮮血猛地噴湧而出。

黑影一擊得手,趁著他們去接慕情的空擋,眨眼翻出墻外,消失在夜色中。

慕情被巨力震得倒飛出去,但預想中撞擊地面的劇痛並未傳來。

她落入了一個溫暖的懷抱裏。

“師兄……”她艱難地睜開眼,模糊的視線裏映出月懸緊繃的下頜線。

她想伸手去碰他的臉,卻擡不起胳膊。

月懸半抱著她,看到她蒼白的臉色和嘴角的血跡,難得地變了臉色,神色冰冷得看向黑影消失的方向。

“誰讓你來的?”他擦去她嘴角的血跡,聲音微微顫抖。

“我自己來的。”慕情委屈又害怕,有些語無倫次,“我……我看見……你……好多血……鎖鏈……祭壇……我怕……”

月懸滿腔的怒火如同被冷水澆透,瞬間變得冰涼。

他抱著她的手臂下意識地收緊,喉結滾動了一下:“我……沒有受傷,只是被困住了。”

慕情睜大眼睛,借著月光打量他的臉,又費力地去看他的手腳身體。

雖然狼狽,衣衫染塵,但確實……沒有記憶中那刺目的傷口和鎖鏈的痕跡。

她緊繃的心弦驟然一松,一直強撐著的那口氣也隨之洩去,疲憊和傷痛湧上來,她意識開始有些模糊。

在徹底陷入黑暗之前,她還喃喃地惦記著:“我、我把壞人……趕走了,你要給我……獎勵……”

“我要……在你院子裏……種一棵桃樹。”

她的聲音越來越微弱,最終歸於沈寂。

四周一片狼藉,剛剛脫困的清明使們正在處理現場,受傷的鐘武、謝三也焦急地圍了上來。

月懸沈默地抱著她,手搭著她的手腕,內力源源不斷地輸過去。

但人始終沒有再醒來。

他微微低下頭,薄唇幾乎貼著她的額發,輕聲道:

“好……”

·

慕情被月懸抱回王府時,氣息微弱如游絲,臉色蒼白到透明。

莫醫師聞訊立刻趕來,來不及細問原委,趕忙施救。

一碗碗藥汁灌下去,十幾根金針插下去穩住體征,外傷和內腑的震傷很快得到了控制。

然而,幾天過去了,慕情卻始終深陷昏迷,意識沈在黑暗裏,對外界的一切呼喚都毫無反應。

月懸每日處理完公務,都會來到她床前,素日清冷的眉間,多了幾分疲憊和焦灼。

他嘗試過像上次那樣,在她耳邊低喚她的名字。

可是,毫無作用。

她安靜地躺著,呼吸清淺,長睫在眼下投下安靜的陰影,始終沒有醒來的跡象……

這日黃昏,月懸數著慕情跟他邀功的大小事件,親自在光禿禿的止院裏,種下了十一棵桃樹。

無心跟二師兄追影坐在屋檐上喝酒,遠遠看到他在給院裏的桃樹澆水,不禁楞了一下。

“看這樣子,咱們小師妹怎麽好像有希望啊。”

二師兄瞥了一眼,“……何止是有希望。”

這十一棵樹,是某人親手為自己掘開藩籬,心甘情願地為她敞開了心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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