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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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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 章

進入萬島礁中,水面凸起的石塊如星羅棋布,大大小小毫無規律,極容易偏移方向。

月懸目光緊鎖慕情消失之處,眨眼間到了近前。

與無名灣不同,他剛靠近那片區域,就如同穿透一塊薄膜,進入另一層空間。裏面的場景還是萬島礁,乍一看與外面沒有任何區別,彌漫著一層薄霧,隱隱泛紫。

慕情在距離他數丈之外,正彎腰抱起一個丁點兒大的孩子。前方海水中,白色的泡沫在尖銳的礁石上撞得粉身碎骨,隱約似有光影浮動。

“小心!”月懸瞳孔一縮,出聲提醒。

“啪!”

隨著他話音落下,水面突然激起巨大浪花,一道透明的觸手破水而出,攔腰向慕情所在之處抽來。

慕情生病後反應有些遲鈍,聽到聲音立即抱著孩子後退,但還是被觸手邊緣掃過。強烈的沖擊力,讓她身體失去平衡,徑直向後方摔去。

月懸飛身上前將人接住,手掌穩穩托住她的腰身,轉了半圈卸去力道,有驚無險地落在下方的礁石上。

與此同時,他強行逆轉內息,月白色廣袖翻卷,手中飛出一道閃爍的銀光。

光芒一路震碎三尺浪濤,直取那怪異的觸手,瞬間將其削去一半。剩下的半截則翻滾掙紮著,重新落回水裏,消失不見。

不等他們稍喘一口氣,周圍的海水出現更強的波浪,連腳下堅硬的石塊也開始劇烈晃動起來。

越來越多的黑色的礁石浮出水面,仿佛海水被什麽東西快速吸走,又或是海底有什麽東西向上升起,幾息間就形成了一個平坦的小島。

月懸護著慕情,轉頭對緊隨其後進來的無心低喝:“腳下!”

無心意會,連周圍情況都沒來得及細看,瞬間將手中長劍狠狠插入下方巖石中。

一陣刺耳的金石相擊之音,沛然內力順著礁石裂隙轟然炸開,整片海域響起嬰兒啼哭般的尖嘯。

隱隱泛紫的蜃氣如褪色的胭脂層層剝落,海面上出現大片人工痕跡,還有一艘斑駁的商船。

那船並非擱淺,而是大頭朝下,半個船身都詭異地埋在礁石之中。桅桿上纏滿蛛網般的陰絲,在暮色裏泛著青灰死氣。

船艙裏,有人從傾斜的窗子爬出來,眼底青黑,雙頰消瘦,表情茫然地看著外面的場景。

“嘖,又是船。”無心抱怨一聲,正要趕過去救人,忽然一股洶湧的陰氣從腳下騰起,如潮水般彌漫開來。

腳下巖石再次震蕩,裂開蛛網般的紋路,漆黑海水中伸出無數骨手,幽風陣陣。

陰寒之感驟然竄入骨髓。月懸眉間閃過一絲痛苦之色,腳下一晃,險些重心不穩。

他緊了緊手臂,正要帶著慕情離開這裏,卻見素白衣袂掠過眼前,本被他護在懷中的人竟反手攬住他的腰,掌心渡來溫潤內力,自然地支撐著他的身體。

這種感覺十分陌生,月懸不禁楞了一下。

慕情臉色極差,並沒有看他,揚聲提醒無心:“無心師兄,是陣法,鬼淵陣!”

無心的劍鋒橫掃斬斷襲來的骨手,百忙之中還不忘調侃她:“小師妹好眼力!”

他並指抹過劍身,信心滿滿:“小把戲。大師兄你們先走,我去斬了那……”

話音戛然而止。

月懸袖中接連飛出七道光芒,銀白刃輪割裂濃霧,發出鳳鳴般的清嘯。海面下的某種生物被擊中,引起海水翻騰,周圍的陰氣也淡了些。

他左手拎起昏迷的小孩,右臂收緊,袖袍帶起獵獵風聲:“話多。”

“陣心在那怪物身下,盡快把人救出來。”他說罷帶著慕情淩空飛渡,越過海上的骨手,幾個起落間回到了他們自己的船上。

在他們身後,越來越多清明使抵達,並加入戰場。

如此大的動靜,莫醫師已早早等在那裏,見月懸回來,立即上前關心,眉頭皺得緊緊的。

“剛才我感受到了,好重的一股陰氣,你怎麽樣?”

月懸額間覆著一層薄汗,搖了搖頭:“我沒事,她可能受了點傷,你先看看……”

“先看看孩子。”慕情接過話。

她眼前隱隱發黑,用力眨了眨眼,然後接過月懸手中的孩子,交給莫醫師。

小孩不過三四歲的模樣,身上衣物臟汙淩亂,雖然狼狽,但小臉圓嘟嘟,手腳都肉乎乎的,看得出來極受家裏人寵愛。

莫醫師只看了看孩子的臉色,就招手讓人接過帶下去安頓:“沒事,昏過去了而已。你們啊,還是先顧著自己吧。”

“尤其是你。” 他滿臉嚴肅,推著月懸坐到椅子上,動手按了按他的膝骨,“藥都帶著吧?”

月懸表情無奈,伸手攔住他:“這次是意外,我馬上就回去吃藥。您先給慕情姑娘診診脈,她臉色不太好。”

慕情站在他旁邊,確實感覺到身體狀況很糟糕,但難掩心中擔憂。

“你……”

她剛要開口勸,忽然內臟一陣絞痛,眼前閃爍著白光,一股帶著強烈鐵銹和微鹹味道的液體,不受控制地向上翻騰,嗆咳而出。

她聞到濃烈的血腥味兒,耳朵裏嗡嗡作響,蓋過了外界的聲音,只感覺到一雙微涼的手,穩穩扶住了她。

然後就徹底失去了意識。

*

海上風浪漸起。

船長指揮著船工們忙忙碌碌,不斷把船往外挪,避免擱淺風險。

萬島礁內陣法已破,露出本來面目。乍一看還是普通的礁石群,細細觀察卻能發現其排列布局頗有規律。

有些礁石上還有人工搭建的木板,不像是房子的結構,而像是一個個小平臺,只是看起來也已經廢棄許久,表面附著著濕滑的苔蘚和灰白色的藤壺,有些腐朽了。

在這種情況下,那艘至少六七成新的商船,就顯得十分突兀了。

眾清明使撐著小船,在礁石和大船之間往來數趟,終於將那商船中的被困之人全都解救出來。

“我的天,足有四十幾個人!”

無心跟著最後一趟船回來,翻上甲板時,天上已經開始下起密密麻麻的雨滴。

老遠傳來船長的聲音:“起錨!揚帆——”

月懸膝上蓋著薄毯,坐在遮雨的屋檐下,看著逐漸遠去的萬島礁。

無心拍了拍頭發上的雨滴,走過去:“大師兄,你沒事吧?慕情那丫頭呢?”

“我沒事。她病情未愈,又添新傷,吐血昏迷了,莫醫師正在照顧她。”

四處沒找到凳子,無心幹脆在他旁邊席地而坐:“這回算她立了大功了,這地方有點意思。”

月懸拿起膝上的一疊紙張,上面是其他清明使交上來的報告,還有一些獲救者的審訊記錄。

“聽說礁石下方別有洞天。”

“對,我看那些木質平臺像是廢棄的簡易碼頭,就讓人在周圍的礁石處搜查了一下,果然發現好幾個隱秘的洞口,直通海底。”

“你下去看了嗎?”

“時間緊急,就只匆忙下去看了兩眼。那一片礁石底下都被掏空了,分了好幾個區域。可惜裏面早就廢棄了,只有些破桌子破椅子,別說人了,連鬼都沒有。”

月懸看向外面越下越大的雨,繼續說道:“被困的四十幾人,是東扶國前來經商的。”

東扶是個島國,與大景朝隔海相望,乘船往來只需幾日,貿易頗為頻繁。

這艘商船幾日前從東扶國出發,滿載一船貨物,還沒靠岸,就稀裏糊塗地被拖到萬島礁深處,也沒人發現他們失蹤了。

問起發生了什麽,那些人都迷迷糊糊,表示不知道,只記得自己好像做了很長的夢。

算起來,他們被困不過三日而已,卻個個面黃肌瘦,宛如被吸了精氣神。唯有那個三四歲的懵懂小兒,似乎沒有受影響,自己翻東西吃,還自己從船上爬了出來。

無心摸著下巴:“小孩子天真無邪,不生憂怖,那蜃氣自然奈何不了她。可惜,破陣的時候讓它給跑了。這玩意兒要藏起來,還真不容易找。”

“它受傷不輕,跑不了多遠。而且,按照神話記載,蜃這種東西,是極不愛動彈的。它既然在這裏,怎麽以前從未聽說過什麽異常,最近又為何頻繁傷人呢?”

月懸摩挲著手中的案卷,陷入沈思。

“對了!”無心突然一拍腦袋,“師兄你給我張紙。”

月懸抽出一張空白的紙,遞給他。

無心在周圍找了一下,從地上撿起一節掉落的木炭,“唰唰唰”在紙上畫了起來。

片刻後,他把紙抖了一下,豎直了拿給月懸看:“這個符號,眼熟不?”

月懸接過,仔細查看,眼睛微微一瞇:“……鬼王教?”

那是一個非常怪異的符號,由幾根簡單的線條組成,有些像花,又像一只不懷好意的眼睛。

“沒錯,我在一塊不起眼的礁石上看到的,刻得十分粗糙,應該是誰不經意所為,所以那些人抹除痕跡的時候漏掉了。”

月懸回憶了一下:“數年前,鬼王教確實活躍在東海這一片區域,一直被朝廷掃除,近幾年倒銷聲匿跡了。”

無心摸著左耳上的銀墜,思索著:“所以,這裏會不會是鬼王教以前的一個窩點?搞得這麽隱蔽?”

“這個地方雖然隱蔽,但交通不便,並不適合作為據點,反而……更適合幹些見不得人的事情。”

月懸將那張畫著符號的紙也收進案卷裏:“等風雨息了,我再跟你一起下去看看。”

無心撓頭:“此案重大,恐怕還得跟市舶司那邊打個招呼,總得有個人回去跟那些老頭子周旋。而且,你的身體……”

“沒事。鬼淵陣已破,陰氣散了大半。況且我不會久留,待查完線索,就連夜趕回竭臨港。”

無心不太讚同他這樣奔忙,但大師兄決定的事情,他也基本幹預不了……

月懸驅動輪椅,臨走前突然說道:“你帶有玄光符嗎?”

玄光符,全名玄光真鑒符,用來鑒鬼辨邪的。

無心眼珠一動:“帶是帶了……”

月懸打斷他:“送到6號房來。”

6號房,正是慕情住著的房間。那房門被無心踹了一腳,還沒來得及修,一碰就吱呀亂晃。

無心把玄光符帶過來,交給月懸,看著他右手持符,青光一閃後貼在慕情眉心處。

她還沈睡著,並沒有任何反應。

那符表面散出一絲黑氣,然後就沒了動靜,直到青光熄滅。月懸將符紙揭下,扔進了旁邊溫藥的爐子裏,瞬間化成紙灰。

無心表情有些奇異:“你懷疑她不是人?”

月懸很平靜:“謹慎一些總沒錯。”

無心雙手抱胸,若有所思:“這姑娘確實奇怪,居然能找到這麽隱秘的地方,還可能跟鬼王教有關……但不論如何,她確實幫了不小的忙,不然那一船人最後如何,還真不好說。”

“嗯,等船靠岸,先把她和那些東扶國人一起送回竭臨港。”

慕情睜開眼,毫不意外地發現,她又被換了一個地方。

這次應當是在馬車上,空間不大,只有她一個人,外面傳來“哢噠、哢噠”的車輪轉動聲,還有街市上熱鬧的叫賣聲。

她身上的不適感減輕了許多,起身掀開門簾。

外面天都已經快黑了。

周圍只有這一輛車,顯然月懸他們並沒有跟她一起。馬車一路疾馳來到城門處,門樓上掛著牌子,上書“竭臨港”三個大字。

慕情:“……”

繞了半天,還是被送到這兒來了。

進入城裏後,馬車速度慢了下來,周圍環境更加熱鬧。不少人好奇地擡頭看向她,目光並沒有惡意,但慕情莫名感到有點不安。

她放下車簾,改從窗子處掀起一個角往外看。

路過一個巾帽鋪子時,她突然喊停了馬車,提出想要一頂帷帽。

趕車的算是個熟人,舊漁莊用刀攔她的那個有點酷的小哥。他聞言遲疑了一下,就下車去幫她買了。非常簡單的款式,細竹篾編成的帽胎,邊緣下垂一圈月白色的輕薄紗羅。

慕情不好意思地接過,說自己現在身上沒有錢,過段時間再還他。

對方則擺了擺手,表示不用。

慕情覺得他人不錯,就跟他攀談起來:“你是我月懸師兄手下的嗎?”

“是。姑娘可以叫我謝三。”

慕情有點奇怪:“那我怎麽好像,看你有點眼生?”

小哥年齡看起來與她相仿,氣質獨特,長得也不錯,能被安排來看管她,說明身手應該也是出挑的。

若是長期待在月懸身邊辦事,就算她健忘,也總該覺得有些眼熟才對,沒道理會有這麽強的陌生感。

謝三簡略答道:“我剛調上來,跟在月使大人身邊不久,還沒怎麽參與過大案。”

“哦……”

原來如此。

慕情點了點頭,腦子隱約閃過一些畫面,但還沒抓住就消散了。她也沒有在意,把帷帽戴在了頭上。

馬車一路緩行,在一個小院門前停了下來。

謝三跳下車:“姑娘請吧,這幾日我們先在這裏落腳。”

小院坐落在一片居民區裏,面積不大,景色也平平無奇。院中有個負責煮飯和打掃衛生的大嫂,看到他們打了個招呼,什麽也沒有多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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