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第 63 章 他讓你殺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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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第 63 章 他讓你殺了我？
趕了一夜的路, 天剛微微亮時，終於出了上京城的地界，來到祁州府。
雲雀將車門打開, 段恒聞聲回身看她：“離鎮子還有些距離，再睡會兒。”
雲雀對他搖了搖頭，上前和他一起坐在車門前：“馬鞭給我, 你也睡會兒。”
段恒對她輕笑：“我不困，”見雲雀不信，他再道：“從前平南將軍還在時, 我也跟著懷遠與他學武，平南將軍平日待我們親和, 可練起武來卻是絲毫不留情面，若是不認真了被罰，一整夜不合眼是常有的事, 再說, 已經出了上京城，接下來的路就要你一個人走了, 我找家客棧睡上它個一日一夜, 怎麽都能補覺。”
雲雀不再說, 坐在馬車內將自己的發髻盤起, 作男子打扮，再換上一身男子衣衫，待到了山腳下的鎮子上，和段恒在一家食肆每人要了碗甜粥, 再配上肉饅頭，簡單用了些，再坐上馬車出鎮子, 段恒跳下馬車，將手中韁繩遞給她：“他外出辦事，這個時辰應還未回，咱們走了這麽遠，你一個人趕路，不必著急。”
雲雀對他莞爾，接過韁繩，在馬背上打上一鞭，馬兒吃痛，馬蹄聲噠噠跑起，走出有幾丈遠，雲雀回身朝著馬車後的男子看過去，對他淺淺笑了下：“段恒，謝謝你。”
話語聲與馬蹄聲相合，落入段恒耳中，他站在原地，看著馬車漸行漸遠，直到被揚起的塵土模糊的再看不清。
雲雀並未想好她在何處安身，大胤山河之大，除卻上京城，便是她自幼生活過的碧水鎮，可她不想回這裏，她在鎮上買了祁州府的風貌圖，她不走官道，沿著風貌圖上的小路一路往南行，打算過了祁州府，先在豐州小住上幾日，再決定去往何處。
他們今日一早到祁州府時，天幕雖依舊暗沈，下了一夜的的雨卻已停下，她趕了近兩個時辰的路，在一村鎮前的茶棚裏歇腳時，淅淅瀝瀝的雨再次從天而降，此處離得最近的鎮子還有近兩個時辰的路，雨天道路難行，雲雀不敢耽擱，在茶鋪裏用了茶後立即回到馬車，繼續趕路。
再趕了近三個時辰的路，已近酉時，才在山路上看到遠處的鎮子，她心中稍安，不再急著趕路，見前面有一片草木茂盛的林子，停下來讓馬兒去吃些青草，再餵它些清水，待馬兒吃飽喝足，再上了馬車。
林子裏極為寂靜，她上了馬車後，林中飛鳥‘轟’的一聲一哄而散，她擡眸看上一眼，暗自道：“如此輕動的馬蹄聲竟也能驚起林中飛鳥，還……”話未完，雲雀神色一暗，立時揚起馬鞭，馬鞭落下的一刻，林木前驚天動地的馬蹄聲炸響，片刻，一行人策馬攔在了她的馬車前。
是九商……
九商捩停馬兒，跳下馬背，上前與她行禮：“太子妃，殿下有令，著屬下帶您回上京城。”
天幕之上還落著雨，雲雀看著九商身後的數十輕騎，輕笑了下：“帶我回去何須九侍衛帶了這麽多人來，既是走了這麽遠，依舊被追上，我跟你們回去就是。”她跳下馬車，擡步朝著九商走過去。
剛走出幾步，再回身看向馬車內：“車廂內有我的箱籠，勞煩九侍衛幫我拿一下。”
九商在她眉眼看上一眼，未有防備，擡步走至馬車前，推開車門，一腳踩上去，彎身去取，忽然頸邊一涼，不似是雨，而是堅硬的利器……
“別動！”
“九商，我不想為難你，讓我走！”
九商未有所料，持彎身動作：“太子妃，您是跑不掉的……”他話未落，頸邊一痛，匕首瞬時割破了皮肉：“若你執意帶我走，我也不介意殺了你！”
她看向手持利劍的金羽衛：“下馬！將劍扔下，退遠！”
林中陷入一陣寂靜，隨後金羽衛照著她的話去做，雲雀攜著九商來到一匹駿馬前，翻身上馬的一瞬，袖中軟香散灑在九商面上，馬蹄聲噠噠，朝著密林外行去。
“九大人！”
“不必管我，去追！”
金羽衛中人訓練有素，個個武藝高強，馬術更是非一般人可比，雲雀趕馬跑出不過幾裏，身後馬蹄聲已響起在耳，正行至交叉口，她急轉馬頭，往一片山林中跑，山路不平，顛簸不止，忽而馬蹄飛揚，馬身側偏，整個人掉落在草木中。
身後金羽衛已用鐵鏈飛鏢打中她的馬腿，她自地上站起，九商也已趕到，對金羽衛吩咐：“帶她走。”他話落，身後忽再有馬蹄聲傳來，急速而迅猛，九商只一回身，馬蹄聲已自耳邊而過。
段恒捩停韁繩，翻身下馬，上前扶住雲雀，眸光淩厲看向九商以及金羽衛，厲聲：“你們就是這麽辦事的！即便殿下要你們來帶人回去，可說過讓你們隨意傷她了？！”
九商唇瓣翕動，欲言又止： “段世子，”九商高聲：“殿下下令，讓我等捉拿太子妃回京，若她敢有反抗，格殺勿論！”
段恒大罵：“放你的狗屁！絕不可能！”他怎麽可能讓人殺她？
九商自袖中掏出顧懷遠隨身玉玨：“這是殿下親口說的，有玉玨為令，段世子，今日我等定要帶太子妃回京，難不成段世子要阻攔？違抗命令，可是重罪！”
段恒再欲開口，被雲雀扯住了衣袖，本就是陰雨天，酉時的天色更為昏暗，她上前一步，語氣低沈，含著不可置信：“他讓你殺了我？”
九商看著她，到底未能再說一遍，只道：“只要太子妃不再違抗，和屬下回上京城，殿下或許會網開一面！”
雲雀低眸，眼睫輕動，段恒將她護在身後：“今日若想帶走她，就先殺了我！”他擡手將雲雀放在他的馬上，對她溫聲：“別回頭，一路往南，有我在，他們不會追上去！”
“段恒……”
段恒對她輕笑，在馬背上一拍，馬兒擡蹄，揚長而去。
金羽衛中人皆看向九商，九商神色無奈：“段世子！您這是做什麽？我等領了令，是一定要帶太子妃回京的！”
段恒拔出腰間利劍：“既如此，便動手吧。”
九商恨不得咬碎了牙，對金羽衛下令：“動手！”
這場山林之戰鬥了近半個時辰，九商身上中了軟筋散，只能在一旁觀戰，其餘金羽衛對戰段恒，以多敵一，自不在話下，只是，段恒招招致命，金羽衛卻不敢用狠招，到了最後，兩敗俱傷，段恒身上布滿了大大小小的淺傷，依舊攔在他們面前。
他們所騎的馬兒都被灑了軟筋散，九商實在無奈，未料到段恒竟也用這種下三濫的招數，一行人在山林對峙，久久不休，段恒看向九商：“今日之事，回到上京，我可一力承擔，是繼續追，還是撤回，你們選！”
雲雀騎上馬沿著這片山林一路往南，雨勢越來越盛，跑出山林後，不消一刻，便如傾盆之勢自天幕砸下，明明剛過酉時，天幕卻像是破開一個大洞，黑沈沈的如同深夜，要將人給吞噬。
馬兒疾馳，風聲雨聲，刮在耳邊，依舊是那句，殿下說了，格殺勿論！如何也甩不掉，她面色煞白，黑眸直楞楞的盯著前方，這個時節是四時色彩最盛的時候，高山流水，沿途的景致都是怡人的。
而她，灰暗如土，什麽都看不見。
她如地獄，風景如皎月，一明一暗，隔得太遠，終將心中最深的那根弦給扯斷。
上馬時段恒給她身上披了蓑衣，可是，雨勢急且密，如瀑布一樣遮擋了人的視線，路上有往鎮子趕的人對她好心提醒：“小公子別再往前走了，回村子裏避一避吧，這雨下的急，前面有山路，太危險了！”
耳邊有人說話，她卻聽不清說的是什麽，只是一直趕路，任由身下的馬兒帶著她走，不知歸處。
她也不知究竟趕了多久的路，只是覺得有些疲憊，身上無力，似乎看到了遠山後探出的紅光，又似是看到了沿途村鎮點亮的燭火，好像天就要亮了，她實在是沒有了一絲的力氣，在馬背上闔上眼，痛了一下，便再無意識。
這場雨一連下了三日，春分時節，本該細雨如絲，卻驟然落下如此暴雨，實乃罕見之象，漣水河邊的一座村子裏幾位婦人在河邊浣洗著衣物，口中感慨著河水水勢，一阿婆問身側著素衣的趙家娘子：“你帶回來的那個怎麽樣了？”
趙家娘子手中拿著搗衣杵，聞言嘆上一聲：“人躺了兩日，還沒醒呢，不過，大夫說了，她是奔波勞累，才一直睡下不醒的，身上淋了雨，起了高熱，已經退下了。”
阿婆也嘆：“那日天上下著那麽大的雨，我都少見，竟有大夫正巧在咱們這村子裏借宿，這也是巧了，不然咱們村子離得鎮上那麽遠，大夫哪能來的那麽及時！”
趙家娘子笑了下：“誰說不是呢，那大夫名頭可不小，據說是豐州府開醫館的大夫，醫術了得呢！”
趙家娘子在河邊洗完衣物回到家中，她的小女兒歡歡喜喜的朝她撲過來，口中甜甜糯糯：“阿娘，大姐姐醒了，月兒還給她倒了碗水喝呢。”小姑娘揚著腦袋，乖巧的說著，等待著她阿娘的誇讚。
趙家娘子撫了撫她的雙丫髻，牽著她的手來到屋內，雖是今兒一早雨已停，天幕卻還陰沈，屋內昏暗，她走上前，在雲雀面上看了看：“這氣色好多了，姑娘可還有哪裏覺得不適？”
“豐州府上的大夫在我們村子裏躲雨，他人好，為村子裏的人瞧病，一分診金都不收！姑娘若是哪裏不適，我這就去請了他來。”
雲雀倚在床板上，對趙娘子搖了搖頭：“多謝，不必請大夫來。”
趙家娘子瞧著她，一時瞧的有些出了神，‘誒’了聲後才一拍腦門：“姑娘餓了吧？睡了有兩日了定是餓了，我這就去煮粥，孫大夫還給留了補身子的藥，也給姑娘煎了用下。”
雲雀聞言微微凝眉：“我睡了兩日？”
趙家娘子連連點頭：“可不是嘛，那日一早我出村子去迎我家那口子，在路邊看見姑娘昏倒在地，就把姑娘給帶了回來，”趙家娘子說著，看了看她的手：“姑娘這是趕了多久的路，手心都被韁繩給磨破了！”
雲雀也不知自山林離開，她趕了多久的路，只記得馬兒一直在跑，而她也不願意停下，只想一直走，一直走，盡管她根本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兒，手上被韁繩磨破了口子竟也渾然不覺。
雲雀垂眸，看著自己被紗布包成蟬蛹一樣的右手，再問趙娘子：“這兩日可有外人來過？”
趙娘子看她神色擔憂，一臉不安，笑回：“沒有，這兩日大雨，這村子上除了你，就是來此避雨的孫大夫，再沒有外人來過！”
雲雀輕應了聲，再對趙娘子道了謝。
趙娘子出了屋子將浣洗好的衣物晾上，隨後就去了竈房燒飯，月兒手中抱著一只球留在屋內，在雲雀榻邊走來走去，忽然就一頭栽進雲雀懷中，鼻子吸吸像小狗一樣在雲雀身上嗅了嗅。
隨後揪著小眉頭，似是失望，糯糯道：“大姐姐剛被阿娘帶回來時，離得很遠月兒就聞到了好香好香的味道，月兒想知道是姐姐身上香，還是姐姐的衣服香……”她回身看了眼院中麻繩上晾曬著的衣物：“姐姐身上也香，不過前日月兒聞到的香氣是姐姐衣服上的。”
雲雀身上被趙娘子換上了她的衣服，藕荷色的棉麻衣裙，她聞言對月兒輕笑了下：“你很喜歡姐姐衣服上的味道？”
月兒露著兩顆小虎牙連連點頭：“喜歡！”
段恒騎馬趕去時，將她的隨身包袱放在了馬包裏，她讓月兒幫她把包袱取來，取出一只繡了蓮花的荷包遞給月兒：“這個荷包和姐姐衣服上的味道一樣，給你罷。”
月兒不過五六歲的年紀，見雲雀朝她遞過來，擡手便接下，湊在鼻間聞了聞，拿開，再聞了聞，小聲嘟囔著：“是這個味道，可，又不太對。”
雲雀不禁好奇，正欲再問她，院中忽然傳來說話的聲音，趙娘子在院中笑道：“孫大夫您來了！”
“哦，她醒了，瞧著氣色好了不少，我這正給她煮粥煎藥呢。”
“行，您進來吧，我也是想著再讓您給她瞧瞧。”
話語聲說完，趙娘子就引著孫大夫走進了屋內，雲雀在孫大夫面上看過一眼，頷首示意，將手腕朝他遞出去，孫大夫診了脈，面容和煦，點頭道：“脈象沈穩，已無大礙，用上幾副藥，好好歇息幾日。”
“多謝。”
孫夫人對她回以笑意，起身欲走，雲雀在身後喚住他：“孫大夫，”孫大夫回身，雲雀溫聲道：“聽趙娘子說您是豐州人，怎會被暴雨阻攔在這裏？”
孫大夫神色溫和：“老夫前段時日去了祁州拜訪好友，前幾日方回，不成想趕上了暴雨天，路上老夫的車夫還被滾落的山石砸中，受了不小的傷，為安全行事就在此停留幾日，正好也積積德，為這裏的百姓義診。”
雲雀看著孫大夫，與他頷首：“孫大夫心善之人，定得福報。”
雲雀在趙家再待了一日，第二日一早，便換回她的衣物與趙娘子告辭，趙娘子開口留她，她只說有急事須得盡快離開，趙娘子只好作罷，準備了些吃食讓她帶在身上路上吃。
雲雀身上空無分文，趙娘子是知曉的，她撿到她時，她身邊只有一匹馬，連個包袱都沒有，給她換下身上濕漉衣物時，也不見有任何的錢袋，雖然馬包裏昨日取出一只包袱，趙娘子不知她要去何處，就在包袱裏準備了足夠她三日用的口糧。
雲雀騎馬離開後，趙娘子進到屋內，要將榻上的新被褥給收起，剛一抱起來，便見整齊的被褥下擱了一串金豆子，趙娘子立時大驚，差點沒喊出聲來，拿起金豆子急忙走出，來到院中才想起雲雀早已騎馬離開有半個時辰。
雲雀所有的積蓄有五千兩，她讓大寒都換成了銀票，只是，她年幼時吃過不少的苦，對於金銀，格外謹慎，一部分放在了包袱裏，另一部分以及她的金銀飾品都在馬車內的箱籠裏，她挾持九商騎馬離開時都未帶上，後來段恒追上去也只給她帶了這一只包袱。
包袱裏放了五百兩的銀票和一些金豆子……
既然一連幾日九商都未帶人來過，定是段恒做了什麽，她可以不必再著急趕路，之前打算的是在祁州府待上幾日再決定去何處，如今既是走到了這裏，便先前往離這裏最近的豐州府，再行做打算，
今日天光已大亮，烏雲團子逐漸散開，雲雀依舊是公子模樣打扮，頭戴帽笠，騎在馬上朝著豐州府去，她跑馬的速度並不快，閑下心來看著山路兩側盛景。
途徑一片矮坡時，眼前柳暗花明，不遠處大片大片的海棠花盛放，隨風拂動，花瓣如雨般飄散，四周零零星星有幾對年輕男女，有一同漫步花海者，也有在花海中為心上人作畫者。
今日已是三月底了……
坪洲的海棠花應是也都已盛放。
過了矮坡，一邊趕路一邊在心中思忖，豐州府位於南北交界，氣候適宜，物產豐茂，極為富裕繁華，若是喜歡這裏的風土人情，也不是不可以就此留在這裏生活。
唯一不太如人願的，就是此處離得上京城不近不遠，若上京城有什麽大事發生，不出三日就會傳到這裏，這樣想著，雲雀微微凝眉，捩緊了韁繩，雙腿剛夾緊馬腹，欲跑馬而去，眼角餘光內恍然閃過一抹朱砂紅，馬蹄噠噠走出一段距離，雲雀後知後覺，猛地捩住韁繩，掉轉馬頭，再回到適才的位置。
她走的依舊是僻靜小路，身側一面是漣水河支流，一面是高低起伏的矮山，就在河水邊的草地中，那抹朱砂紅的衣裙被風吹動，肆意飛揚，帶來了淡淡的——血腥氣。
雲雀凝住眉頭，纖白指節將韁繩攥的更緊，片刻，她翻身下馬，來到河邊，春日草木旺盛，一女子被綠草和說不出名字來的小花掩蓋住，雲雀俯下身，探出雙指在她頸邊。
還有氣息……
她當即扶住她的肩膀將人給翻過來，昏迷過去的女人雖面上沾染了泥土，卻依舊不掩絕色容貌，她的妝容艷麗，瞧上去不過二十有餘的年紀，身上盡管布滿了血腥氣，香料的氣息依舊很濃重。
雲雀先找出她受傷的位置，扯下衣料給她簡單包紮，隨後一連喚了她好幾聲，見她只凝眉卻始終睜不開眼，便將人抱起，費力扔到馬背上，出了這處荒無人煙之地，問來往的路人附近可有醫館。
“醫館在鎮上，離這裏有十來裏的路，公子朝著這條小路一直走，行至分叉口時往右，就能看到鎮子了。”
來到鎮上，大夫為這女子包紮過傷口，再強行餵了藥進去，女子終於睜開了眼，雲雀站在門邊，心裏松了口氣，回身來到櫃臺，將一張十兩的銀票遞給大夫：“可以留她在這裏住上幾日麽？直至傷口愈合，除去診金，剩餘的銀兩作為她留宿的費用。”
大夫聞言看了看她：“公子既與這位姑娘素不相識，何必多管這閑事呢？”
為何多管這閑事……
有人在路邊撿了她，上天待她不薄，她也得再撿個人還願不是？
雲雀沒有回他的話，擱下銀票就要走，擡步跨出門檻時，身後忽然傳來一道微弱的嗓音：“公子……”雲雀聞言回身，那女子竟是從榻上起身走了下來，面色慘白的扶著門框看著她。
雲雀扶著她回到榻上，這女子在她眉眼打量了一遍，與她直言：“我身上的傷我自己知道，即便姑娘救了我，也撐不了幾日了。”她這樣說，雲雀並沒有反駁來安慰她，她在河邊幫她止住傷口時就發現了，她的傷口雖不在要害，卻很深很深。
“如此大恩卻不圖回報，姑娘是個好人……”
雲雀打斷她的話：“你失血過多，不宜再耗氣力，應當好好歇著，睡上一覺就能好上許多。”
這女子對她搖了搖頭，冰涼的手按在她手上，雲雀眉心微凝，立時警覺，眼角餘光朝一側窗外瞥過去，有黑影立於那裏，手中執著刀劍……有人在追殺她。
雲雀微微俯身，壓低聲音：“你等著，我去報官！”雖不清楚她是何人，只見傷口便知這些人手段狠辣，是要置她於死地，大寒不在身邊，眼前只有報官，或許還能有一線生機。
這女子幾乎未有猶豫對她搖了搖頭，自懷中取出一只荷包掩在袖中塞在雲雀手裏，聲音低而弱：“姑娘既然幫了我，不如便幫到底，”她一連咳了好些聲：“拿著它，去雍州，順安坊，銅玉街，汴水河畔。”
她握住雲雀的手，在荷包內的一個硬物上用力捏了捏：“不要告訴任何人。”
雲雀看著被塞進手中的荷包，豐州府地界向來太平，治安極好，無山匪水匪劫道，她說報官她又不讓，可見她得罪的人，不是官府中人便是極具勢力之人，雲雀神色淡漠：“娘子看走了眼，我可不是什麽好人，這麽貴重的物件還是自己留好罷。”
雲雀擡手，被她再按回：“荷包裏的物件可值萬金，足以讓姑娘後半生無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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趕了一夜的路, 天剛微微亮時，終於出了上京城的地界，來到祁州府。
雲雀將車門打開, 段恒聞聲回身看她：“離鎮子還有些距離，再睡會兒。”
雲雀對他搖了搖頭，上前和他一起坐在車門前：“馬鞭給我, 你也睡會兒。”
段恒對她輕笑：“我不困，”見雲雀不信，他再道：“從前平南將軍還在時, 我也跟著懷遠與他學武，平南將軍平日待我們親和, 可練起武來卻是絲毫不留情面，若是不認真了被罰，一整夜不合眼是常有的事, 再說, 已經出了上京城，接下來的路就要你一個人走了, 我找家客棧睡上它個一日一夜, 怎麽都能補覺。”
雲雀不再說, 坐在馬車內將自己的發髻盤起, 作男子打扮，再換上一身男子衣衫，待到了山腳下的鎮子上，和段恒在一家食肆每人要了碗甜粥, 再配上肉饅頭，簡單用了些，再坐上馬車出鎮子, 段恒跳下馬車，將手中韁繩遞給她：“他外出辦事，這個時辰應還未回，咱們走了這麽遠，你一個人趕路，不必著急。”
雲雀對他莞爾，接過韁繩，在馬背上打上一鞭，馬兒吃痛，馬蹄聲噠噠跑起，走出有幾丈遠，雲雀回身朝著馬車後的男子看過去，對他淺淺笑了下：“段恒，謝謝你。”
話語聲與馬蹄聲相合，落入段恒耳中，他站在原地，看著馬車漸行漸遠，直到被揚起的塵土模糊的再看不清。
雲雀並未想好她在何處安身，大胤山河之大，除卻上京城，便是她自幼生活過的碧水鎮，可她不想回這裏，她在鎮上買了祁州府的風貌圖，她不走官道，沿著風貌圖上的小路一路往南行，打算過了祁州府，先在豐州小住上幾日，再決定去往何處。
他們今日一早到祁州府時，天幕雖依舊暗沈，下了一夜的的雨卻已停下，她趕了近兩個時辰的路，在一村鎮前的茶棚裏歇腳時，淅淅瀝瀝的雨再次從天而降，此處離得最近的鎮子還有近兩個時辰的路，雨天道路難行，雲雀不敢耽擱，在茶鋪裏用了茶後立即回到馬車，繼續趕路。
再趕了近三個時辰的路，已近酉時，才在山路上看到遠處的鎮子，她心中稍安，不再急著趕路，見前面有一片草木茂盛的林子，停下來讓馬兒去吃些青草，再餵它些清水，待馬兒吃飽喝足，再上了馬車。
林子裏極為寂靜，她上了馬車後，林中飛鳥‘轟’的一聲一哄而散，她擡眸看上一眼，暗自道：“如此輕動的馬蹄聲竟也能驚起林中飛鳥，還……”話未完，雲雀神色一暗，立時揚起馬鞭，馬鞭落下的一刻，林木前驚天動地的馬蹄聲炸響，片刻，一行人策馬攔在了她的馬車前。
是九商……
九商捩停馬兒，跳下馬背，上前與她行禮：“太子妃，殿下有令，著屬下帶您回上京城。”
天幕之上還落著雨，雲雀看著九商身後的數十輕騎，輕笑了下：“帶我回去何須九侍衛帶了這麽多人來，既是走了這麽遠，依舊被追上，我跟你們回去就是。”她跳下馬車，擡步朝著九商走過去。
剛走出幾步，再回身看向馬車內：“車廂內有我的箱籠，勞煩九侍衛幫我拿一下。”
九商在她眉眼看上一眼，未有防備，擡步走至馬車前，推開車門，一腳踩上去，彎身去取，忽然頸邊一涼，不似是雨，而是堅硬的利器……
“別動！”
“九商，我不想為難你，讓我走！”
九商未有所料，持彎身動作：“太子妃，您是跑不掉的……”他話未落，頸邊一痛，匕首瞬時割破了皮肉：“若你執意帶我走，我也不介意殺了你！”
她看向手持利劍的金羽衛：“下馬！將劍扔下，退遠！”
林中陷入一陣寂靜，隨後金羽衛照著她的話去做，雲雀攜著九商來到一匹駿馬前，翻身上馬的一瞬，袖中軟香散灑在九商面上，馬蹄聲噠噠，朝著密林外行去。
“九大人！”
“不必管我，去追！”
金羽衛中人訓練有素，個個武藝高強，馬術更是非一般人可比，雲雀趕馬跑出不過幾裏，身後馬蹄聲已響起在耳，正行至交叉口，她急轉馬頭，往一片山林中跑，山路不平，顛簸不止，忽而馬蹄飛揚，馬身側偏，整個人掉落在草木中。
身後金羽衛已用鐵鏈飛鏢打中她的馬腿，她自地上站起，九商也已趕到，對金羽衛吩咐：“帶她走。”他話落，身後忽再有馬蹄聲傳來，急速而迅猛，九商只一回身，馬蹄聲已自耳邊而過。
段恒捩停韁繩，翻身下馬，上前扶住雲雀，眸光淩厲看向九商以及金羽衛，厲聲：“你們就是這麽辦事的！即便殿下要你們來帶人回去，可說過讓你們隨意傷她了？！”
九商唇瓣翕動，欲言又止： “段世子，”九商高聲：“殿下下令，讓我等捉拿太子妃回京，若她敢有反抗，格殺勿論！”
段恒大罵：“放你的狗屁！絕不可能！”他怎麽可能讓人殺她？
九商自袖中掏出顧懷遠隨身玉玨：“這是殿下親口說的，有玉玨為令，段世子，今日我等定要帶太子妃回京，難不成段世子要阻攔？違抗命令，可是重罪！”
段恒再欲開口，被雲雀扯住了衣袖，本就是陰雨天，酉時的天色更為昏暗，她上前一步，語氣低沈，含著不可置信：“他讓你殺了我？”
九商看著她，到底未能再說一遍，只道：“只要太子妃不再違抗，和屬下回上京城，殿下或許會網開一面！”
雲雀低眸，眼睫輕動，段恒將她護在身後：“今日若想帶走她，就先殺了我！”他擡手將雲雀放在他的馬上，對她溫聲：“別回頭，一路往南，有我在，他們不會追上去！”
“段恒……”
段恒對她輕笑，在馬背上一拍，馬兒擡蹄，揚長而去。
金羽衛中人皆看向九商，九商神色無奈：“段世子！您這是做什麽？我等領了令，是一定要帶太子妃回京的！”
段恒拔出腰間利劍：“既如此，便動手吧。”
九商恨不得咬碎了牙，對金羽衛下令：“動手！”
這場山林之戰鬥了近半個時辰，九商身上中了軟筋散，只能在一旁觀戰，其餘金羽衛對戰段恒，以多敵一，自不在話下，只是，段恒招招致命，金羽衛卻不敢用狠招，到了最後，兩敗俱傷，段恒身上布滿了大大小小的淺傷，依舊攔在他們面前。
他們所騎的馬兒都被灑了軟筋散，九商實在無奈，未料到段恒竟也用這種下三濫的招數，一行人在山林對峙，久久不休，段恒看向九商：“今日之事，回到上京，我可一力承擔，是繼續追，還是撤回，你們選！”
雲雀騎上馬沿著這片山林一路往南，雨勢越來越盛，跑出山林後，不消一刻，便如傾盆之勢自天幕砸下，明明剛過酉時，天幕卻像是破開一個大洞，黑沈沈的如同深夜，要將人給吞噬。
馬兒疾馳，風聲雨聲，刮在耳邊，依舊是那句，殿下說了，格殺勿論！如何也甩不掉，她面色煞白，黑眸直楞楞的盯著前方，這個時節是四時色彩最盛的時候，高山流水，沿途的景致都是怡人的。
而她，灰暗如土，什麽都看不見。
她如地獄，風景如皎月，一明一暗，隔得太遠，終將心中最深的那根弦給扯斷。
上馬時段恒給她身上披了蓑衣，可是，雨勢急且密，如瀑布一樣遮擋了人的視線，路上有往鎮子趕的人對她好心提醒：“小公子別再往前走了，回村子裏避一避吧，這雨下的急，前面有山路，太危險了！”
耳邊有人說話，她卻聽不清說的是什麽，只是一直趕路，任由身下的馬兒帶著她走，不知歸處。
她也不知究竟趕了多久的路，只是覺得有些疲憊，身上無力，似乎看到了遠山後探出的紅光，又似是看到了沿途村鎮點亮的燭火，好像天就要亮了，她實在是沒有了一絲的力氣，在馬背上闔上眼，痛了一下，便再無意識。
這場雨一連下了三日，春分時節，本該細雨如絲，卻驟然落下如此暴雨，實乃罕見之象，漣水河邊的一座村子裏幾位婦人在河邊浣洗著衣物，口中感慨著河水水勢，一阿婆問身側著素衣的趙家娘子：“你帶回來的那個怎麽樣了？”
趙家娘子手中拿著搗衣杵，聞言嘆上一聲：“人躺了兩日，還沒醒呢，不過，大夫說了，她是奔波勞累，才一直睡下不醒的，身上淋了雨，起了高熱，已經退下了。”
阿婆也嘆：“那日天上下著那麽大的雨，我都少見，竟有大夫正巧在咱們這村子裏借宿，這也是巧了，不然咱們村子離得鎮上那麽遠，大夫哪能來的那麽及時！”
趙家娘子笑了下：“誰說不是呢，那大夫名頭可不小，據說是豐州府開醫館的大夫，醫術了得呢！”
趙家娘子在河邊洗完衣物回到家中，她的小女兒歡歡喜喜的朝她撲過來，口中甜甜糯糯：“阿娘，大姐姐醒了，月兒還給她倒了碗水喝呢。”小姑娘揚著腦袋，乖巧的說著，等待著她阿娘的誇讚。
趙家娘子撫了撫她的雙丫髻，牽著她的手來到屋內，雖是今兒一早雨已停，天幕卻還陰沈，屋內昏暗，她走上前，在雲雀面上看了看：“這氣色好多了，姑娘可還有哪裏覺得不適？”
“豐州府上的大夫在我們村子裏躲雨，他人好，為村子裏的人瞧病，一分診金都不收！姑娘若是哪裏不適，我這就去請了他來。”
雲雀倚在床板上，對趙娘子搖了搖頭：“多謝，不必請大夫來。”
趙家娘子瞧著她，一時瞧的有些出了神，‘誒’了聲後才一拍腦門：“姑娘餓了吧？睡了有兩日了定是餓了，我這就去煮粥，孫大夫還給留了補身子的藥，也給姑娘煎了用下。”
雲雀聞言微微凝眉：“我睡了兩日？”
趙家娘子連連點頭：“可不是嘛，那日一早我出村子去迎我家那口子，在路邊看見姑娘昏倒在地，就把姑娘給帶了回來，”趙家娘子說著，看了看她的手：“姑娘這是趕了多久的路，手心都被韁繩給磨破了！”
雲雀也不知自山林離開，她趕了多久的路，只記得馬兒一直在跑，而她也不願意停下，只想一直走，一直走，盡管她根本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兒，手上被韁繩磨破了口子竟也渾然不覺。
雲雀垂眸，看著自己被紗布包成蟬蛹一樣的右手，再問趙娘子：“這兩日可有外人來過？”
趙娘子看她神色擔憂，一臉不安，笑回：“沒有，這兩日大雨，這村子上除了你，就是來此避雨的孫大夫，再沒有外人來過！”
雲雀輕應了聲，再對趙娘子道了謝。
趙娘子出了屋子將浣洗好的衣物晾上，隨後就去了竈房燒飯，月兒手中抱著一只球留在屋內，在雲雀榻邊走來走去，忽然就一頭栽進雲雀懷中，鼻子吸吸像小狗一樣在雲雀身上嗅了嗅。
隨後揪著小眉頭，似是失望，糯糯道：“大姐姐剛被阿娘帶回來時，離得很遠月兒就聞到了好香好香的味道，月兒想知道是姐姐身上香，還是姐姐的衣服香……”她回身看了眼院中麻繩上晾曬著的衣物：“姐姐身上也香，不過前日月兒聞到的香氣是姐姐衣服上的。”
雲雀身上被趙娘子換上了她的衣服，藕荷色的棉麻衣裙，她聞言對月兒輕笑了下：“你很喜歡姐姐衣服上的味道？”
月兒露著兩顆小虎牙連連點頭：“喜歡！”
段恒騎馬趕去時，將她的隨身包袱放在了馬包裏，她讓月兒幫她把包袱取來，取出一只繡了蓮花的荷包遞給月兒：“這個荷包和姐姐衣服上的味道一樣，給你罷。”
月兒不過五六歲的年紀，見雲雀朝她遞過來，擡手便接下，湊在鼻間聞了聞，拿開，再聞了聞，小聲嘟囔著：“是這個味道，可，又不太對。”
雲雀不禁好奇，正欲再問她，院中忽然傳來說話的聲音，趙娘子在院中笑道：“孫大夫您來了！”
“哦，她醒了，瞧著氣色好了不少，我這正給她煮粥煎藥呢。”
“行，您進來吧，我也是想著再讓您給她瞧瞧。”
話語聲說完，趙娘子就引著孫大夫走進了屋內，雲雀在孫大夫面上看過一眼，頷首示意，將手腕朝他遞出去，孫大夫診了脈，面容和煦，點頭道：“脈象沈穩，已無大礙，用上幾副藥，好好歇息幾日。”
“多謝。”
孫夫人對她回以笑意，起身欲走，雲雀在身後喚住他：“孫大夫，”孫大夫回身，雲雀溫聲道：“聽趙娘子說您是豐州人，怎會被暴雨阻攔在這裏？”
孫大夫神色溫和：“老夫前段時日去了祁州拜訪好友，前幾日方回，不成想趕上了暴雨天，路上老夫的車夫還被滾落的山石砸中，受了不小的傷，為安全行事就在此停留幾日，正好也積積德，為這裏的百姓義診。”
雲雀看著孫大夫，與他頷首：“孫大夫心善之人，定得福報。”
雲雀在趙家再待了一日，第二日一早，便換回她的衣物與趙娘子告辭，趙娘子開口留她，她只說有急事須得盡快離開，趙娘子只好作罷，準備了些吃食讓她帶在身上路上吃。
雲雀身上空無分文，趙娘子是知曉的，她撿到她時，她身邊只有一匹馬，連個包袱都沒有，給她換下身上濕漉衣物時，也不見有任何的錢袋，雖然馬包裏昨日取出一只包袱，趙娘子不知她要去何處，就在包袱裏準備了足夠她三日用的口糧。
雲雀騎馬離開後，趙娘子進到屋內，要將榻上的新被褥給收起，剛一抱起來，便見整齊的被褥下擱了一串金豆子，趙娘子立時大驚，差點沒喊出聲來，拿起金豆子急忙走出，來到院中才想起雲雀早已騎馬離開有半個時辰。
雲雀所有的積蓄有五千兩，她讓大寒都換成了銀票，只是，她年幼時吃過不少的苦，對於金銀，格外謹慎，一部分放在了包袱裏，另一部分以及她的金銀飾品都在馬車內的箱籠裏，她挾持九商騎馬離開時都未帶上，後來段恒追上去也只給她帶了這一只包袱。
包袱裏放了五百兩的銀票和一些金豆子……
既然一連幾日九商都未帶人來過，定是段恒做了什麽，她可以不必再著急趕路，之前打算的是在祁州府待上幾日再決定去何處，如今既是走到了這裏，便先前往離這裏最近的豐州府，再行做打算，
今日天光已大亮，烏雲團子逐漸散開，雲雀依舊是公子模樣打扮，頭戴帽笠，騎在馬上朝著豐州府去，她跑馬的速度並不快，閑下心來看著山路兩側盛景。
途徑一片矮坡時，眼前柳暗花明，不遠處大片大片的海棠花盛放，隨風拂動，花瓣如雨般飄散，四周零零星星有幾對年輕男女，有一同漫步花海者，也有在花海中為心上人作畫者。
今日已是三月底了……
坪洲的海棠花應是也都已盛放。
過了矮坡，一邊趕路一邊在心中思忖，豐州府位於南北交界，氣候適宜，物產豐茂，極為富裕繁華，若是喜歡這裏的風土人情，也不是不可以就此留在這裏生活。
唯一不太如人願的，就是此處離得上京城不近不遠，若上京城有什麽大事發生，不出三日就會傳到這裏，這樣想著，雲雀微微凝眉，捩緊了韁繩，雙腿剛夾緊馬腹，欲跑馬而去，眼角餘光內恍然閃過一抹朱砂紅，馬蹄噠噠走出一段距離，雲雀後知後覺，猛地捩住韁繩，掉轉馬頭，再回到適才的位置。
她走的依舊是僻靜小路，身側一面是漣水河支流，一面是高低起伏的矮山，就在河水邊的草地中，那抹朱砂紅的衣裙被風吹動，肆意飛揚，帶來了淡淡的——血腥氣。
雲雀凝住眉頭，纖白指節將韁繩攥的更緊，片刻，她翻身下馬，來到河邊，春日草木旺盛，一女子被綠草和說不出名字來的小花掩蓋住，雲雀俯下身，探出雙指在她頸邊。
還有氣息……
她當即扶住她的肩膀將人給翻過來，昏迷過去的女人雖面上沾染了泥土，卻依舊不掩絕色容貌，她的妝容艷麗，瞧上去不過二十有餘的年紀，身上盡管布滿了血腥氣，香料的氣息依舊很濃重。
雲雀先找出她受傷的位置，扯下衣料給她簡單包紮，隨後一連喚了她好幾聲，見她只凝眉卻始終睜不開眼，便將人抱起，費力扔到馬背上，出了這處荒無人煙之地，問來往的路人附近可有醫館。
“醫館在鎮上，離這裏有十來裏的路，公子朝著這條小路一直走，行至分叉口時往右，就能看到鎮子了。”
來到鎮上，大夫為這女子包紮過傷口，再強行餵了藥進去，女子終於睜開了眼，雲雀站在門邊，心裏松了口氣，回身來到櫃臺，將一張十兩的銀票遞給大夫：“可以留她在這裏住上幾日麽？直至傷口愈合，除去診金，剩餘的銀兩作為她留宿的費用。”
大夫聞言看了看她：“公子既與這位姑娘素不相識，何必多管這閑事呢？”
為何多管這閑事……
有人在路邊撿了她，上天待她不薄，她也得再撿個人還願不是？
雲雀沒有回他的話，擱下銀票就要走，擡步跨出門檻時，身後忽然傳來一道微弱的嗓音：“公子……”雲雀聞言回身，那女子竟是從榻上起身走了下來，面色慘白的扶著門框看著她。
雲雀扶著她回到榻上，這女子在她眉眼打量了一遍，與她直言：“我身上的傷我自己知道，即便姑娘救了我，也撐不了幾日了。”她這樣說，雲雀並沒有反駁來安慰她，她在河邊幫她止住傷口時就發現了，她的傷口雖不在要害，卻很深很深。
“如此大恩卻不圖回報，姑娘是個好人……”
雲雀打斷她的話：“你失血過多，不宜再耗氣力，應當好好歇著，睡上一覺就能好上許多。”
這女子對她搖了搖頭，冰涼的手按在她手上，雲雀眉心微凝，立時警覺，眼角餘光朝一側窗外瞥過去，有黑影立於那裏，手中執著刀劍……有人在追殺她。
雲雀微微俯身，壓低聲音：“你等著，我去報官！”雖不清楚她是何人，只見傷口便知這些人手段狠辣，是要置她於死地，大寒不在身邊，眼前只有報官，或許還能有一線生機。
這女子幾乎未有猶豫對她搖了搖頭，自懷中取出一只荷包掩在袖中塞在雲雀手裏，聲音低而弱：“姑娘既然幫了我，不如便幫到底，”她一連咳了好些聲：“拿著它，去雍州，順安坊，銅玉街，汴水河畔。”
她握住雲雀的手，在荷包內的一個硬物上用力捏了捏：“不要告訴任何人。”
雲雀看著被塞進手中的荷包，豐州府地界向來太平，治安極好，無山匪水匪劫道，她說報官她又不讓，可見她得罪的人，不是官府中人便是極具勢力之人，雲雀神色淡漠：“娘子看走了眼，我可不是什麽好人，這麽貴重的物件還是自己留好罷。”
雲雀擡手，被她再按回：“荷包裏的物件可值萬金，足以讓姑娘後半生無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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