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第 56 章 他賜了她死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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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第 56 章 他賜了她死罪。
出了正月, 年關的尾巴徹底過完，冬雪融化，大地覆蘇, 萬物爭春，上京城裏的各個賞花宴興辦起來，朝堂之上也日漸忙碌, 分身乏術，日理萬機。
二月半，朝堂之上迎來今歲的第一樁監察禦史彈劾, 督察院陳大人與仁宣帝上書，參定安侯府世子蘇旻目中無人, 囂張跋扈，且於酒樓對翰林院官員大打出手，依大胤律法, 毆打朝廷命官, 當斬首！
陳大人一番話慷慨激昂，話畢, 朝臣一片動蕩, 定安侯更是黑著一張臉, 睨了陳大人一眼, 上前與仁宣帝道：“犬子幾日前確與人起了沖突，雖各有錯處，老臣也已將其嚴厲懲治，”他看向陳大人：“不過, 只是官員之間起了沖突，到了陳大人口中如何就成了毆打朝廷命官？”
定安侯嚴厲質問，陳大人也絲毫不遜色, 厲聲反駁：“請問定安侯，世子身上可有傷？若有傷，傷了何處，是否嚴重？”陳大人笑了下：“翰林院許大人被打的渾身是血，臥榻幾日不得動彈，這若非毆打，又該是什麽？”
定安侯與陳大人對峙幾番，接連有朝臣上前附議陳大人，仁宣帝見場面就要收不住，凝眉起身道：“夠了，既是官員間起了沖突，和解了便是，”他吩咐身邊方公公：“你去走一趟，弄清原委。”
說罷，他便再道：“若無其他事，散朝。”
翰林院許大人受了多重的傷，這幾日在上京城中幾乎無人不知，且此事，完全由定安侯世子而起，對於這樣的處置結果朝臣心中皆有不滿，可無人不知定安侯是仁宣帝身邊的大紅人，此事只好就此作罷。
這件事後的第二日，馮甫被收押至大理寺獄，他在翰林院任職十幾載，身上有文臣的清高傲骨，被帶進大理寺獄後，只言，知學子寒窗辛苦，心生憐憫，是以，常寄銀子給徐家老母宋阿婆。
而有關他和定安侯，更是寥寥幾語。
“心生憐憫，何須借他人之手寄出，馮大人家境貧寒，曾因回家路上掉落一錢，夜裏回程去尋，見有人指出路邊乞兒所拾，便在乞兒手中搶回。”
“馮大人的憐憫，是只對寒窗學子麽？若是如此，仁德二十年，有寒門學子露宿街頭，食不果腹，沿街乞討至馮大人馬車前，馮大人可曾給了他一分一毫？”
“那個考生仁德十年落榜自盡，第二年夏日馮大人才寄去銀錢，馮大人寄銀錢的前一日曾去了城外寺廟，雖然寺廟的主持早幾年已圓寂，可當時隨侍的小沙彌還在，說馮大人日日受夢魘所擾……”
馮甫端坐在獄中，清正從容的神色逐漸晦暗不明，闔上了眼眸。
“不說沒關系，孤非冷漠決絕之人，可以給你一次坦白從寬的機會。”太子清正廉潔，持正不阿，自做主東宮懲治無數高官權貴，為民做主，人人皆知。
同樣，在上京城無人不知，太子殿下審案時有句話‘坦白從寬’，一旦他說出口，眼前之人已是必死無疑。
他不會對任何觸犯大胤律法之人心生憐憫，只有將死之人才能從他口中聽到‘坦白從寬’。
“孤不妨與馮大人再講一個故事。”
“仁德三年，定安侯在酒樓廂房內失手打死一人，當時正值升遷考核，於是，他身邊的一名副將幫他認下此罪，本以為事後，定安侯升官加爵可以幫他重回軍中，可不曾想失手打死那人卻是琴妃的表弟，之後，這名副將被斬首，其家眷回了祖籍。”
“副將臨死前，告訴他的妻兒若有一日日子過不下去，便可來上京城尋定安侯，雖不可得榮華富貴，卻也可安穩度日，於是，屢試屢敗一直不中的兒子便尋了過來。”
“他心有抱負，不願接受金銀饋贈，只一心想要做官入仕，可奈何苦讀數年終不能登科。”
“可萬千學子誰不是苦讀數年，寒門學子誰又不有一位含辛茹苦將他撫養長大的母親，三年一科舉，馮大人中舉的那年又是徐朗參與的第幾次科考？”
馮甫在昏暗中掀開眼皮，沈聲慢語：“殿下，不必再說了。”
入夜，顧懷遠坐馬車來到徐老太傅府上，徐府書房內，徐老太傅煮了茶，溫聲笑語：“殿下夜裏前來，可是有何緊要事？”
顧懷遠神色平和：“孤來見太傅是有些事，不過，更是因著孤近來鉆研棋藝，心中有幾許困惑，太傅精於圍棋一道，無人可比，特此來與太傅對弈一局。”
徐太傅愛棋，癡迷至視棋如命。
聞言他輕笑：“殿下折煞老臣，若能為殿下解惑，是老臣之幸。”
說罷，他起身：“殿下請。”
棋盤就在書案南側靠窗的位置，以上好的金絲楠木鑄造而成，紋路清晰，雕刻著覆雜深奧的棋譜，徐太傅自棋盤下取出一盒和田玉制作而成的玉棋，與顧懷遠道：“如今天氣尚寒，和田玉觸手溫熱，最適此時對弈。”
顧懷遠斂眸看上一眼：“此棋色澤光亮細膩，想必極為難得，只是，孤用慣了紫英石燒制而成的棋子，不知太傅這裏可有？”
徐太傅聞言手中剛撚起的一顆玉棋頓住，隨即笑了下：“有，殿下稍等。”他喚來身邊小廝，與其吩咐，小廝應下，急忙便去了書房南側的庫房內取紫英石棋來。
待棋子取來，二人窗前對弈，一炷香的時辰，徐太傅輸了。
他神色凝重，撫須嘆笑：“殿下的棋詭譎精妙，老臣鉆研棋藝多年，竟是從未見過此等走棋，像是傳聞中的胡氏棋譜。”
顧懷遠神色謙遜：“不瞞太傅，正是胡氏棋譜。”
徐太傅大讚精妙，垂眸再將棋局認真觀摩，如癡如醉，顧懷遠看他一眼，自袖中取出兩份銀光紙擱在棋盤上，語氣平和：“孤今日來，還想讓太傅看下這兩篇策論，分出高下。”
徐太傅回過神，目光落在面前的兩份策論之上，他與顧懷遠頷首，隨後拿起面前的銀光紙，在兩篇策論上認真看過，做思忖神色，最後，將徐朗所做策論遞在顧懷遠面前：“依老臣來看，當是這篇更優。”
顧懷遠擱下手中杯盞，斂眸看去一眼，薄唇輕笑：“孤年少時所作文章，如今再去看總有不盡人意處，本以為是孤年少時太過自傲，不成想太傅學富五車，竟也是如此。”
徐太傅神色不解。
顧懷遠神色平和，看向面前的兩篇策論，繼續道：“仁德十年，太傅任春闈的主考官，這兩篇策論便是當年中舉最後一名與落榜者所作文章，太傅您，選了落榜者為優。”
“是麽？”徐太傅大驚，再拿起兩篇策論一一看過，極為感慨道：“時隔多年，老臣到底是年歲大了，竟對這兩篇文章無絲毫印象。”
顧懷遠輕笑，語氣溫和：“畢竟已過十四載，太傅不記得也是人之常情，早些日子有人上告翰林院學士馮甫與定安侯一同科舉舞弊，當年春闈您是主考官，孤特來請教一二。”
徐太傅聞言，立即起身就要行禮，被顧懷遠擡手制止：“孤只是來問詢，並無問罪太傅之意，太傅不必如此。”
徐太傅站直身子，恭敬道：“春闈關乎大胤官員根本，老臣自知其重，不敢有絲毫懈怠，也絕對不敢在科舉舞弊，更不會縱容他人，殿下有何須問詢老臣的，老臣定當知無不答。”
“孤年少時曾得太傅授課，知太傅對有學者尊之敬之，不會在學問一事行怠慢之舉，自是信任太傅。”
顧懷遠言語間對他敬重，徐太傅落座，二人再相談片刻，顧懷遠離開了徐府，夜色漸深，至子時，九商手中拿了書信來報：“殿下，在定安候府外截獲的書信，送信之人已被壓至大理寺。”
顧懷遠神色冷沈，擡手接過，剛翻開書信，金羽衛副使蕭衍也腳步匆匆走進書房，與他一同趕來的，還有段恒，蕭衍躬身回稟：“殿下，是城南淮陽街漠北巷，金羽衛已將人和臟物都扣下。”
城南漠北巷……
顧懷遠對他應聲，斂眸掃了眼手中書信，開口吩咐：“將人帶進大理寺一一審問，明日卯時，帶金羽衛包圍徐府，請徐太傅前去大理寺問話。”
徐太傅在朝為官幾十載，朝中門生無數，遍布六部，這些門生自有為東宮效力者，顧懷遠年少時曾聽他授課，對此人有過些了解，知他學識淵博，謙遜清正，後來入主東宮，對此人了解更深。
早幾年，徐太傅曾請辭歸鄉養老，只是仁宣帝未應允，之後，他在朝中擔著虛職，對朝中事不再過問，只一心撲在棋藝上，近幾年對棋藝的癡迷已到了坊間所言的‘合二為一’的地步，如同身體發膚。
棋不離身，抱棋而眠。
這樣一個人，自是珍藏了不少的名家棋譜與圍棋，也不會放過任何一個可以得到名家棋譜的機會。
晚間，他們對弈時，他用的確實是《胡氏棋訣》裏的棋譜，此棋訣是先帝年間，鳳陽公主遠嫁胡族，因其與胡族首領皆愛圍棋，夫妻二人共創下此棋訣，命名為《胡氏棋訣》。
之後，胡族動亂，三王爭霸，此棋訣世間只存有兩本，其中一本被鳳陽公主身邊暗衛送往大胤，而剩餘一本則留在了胡族王宮。因鳳陽公主曾以此棋訣與大胤使者對弈，使者回京後，對此讚嘆不絕，之後，被世人廣傳，使其更為神秘，甚至有愛棋者聽聞《胡氏棋訣》流落坊間，而花重金求之。
這其中便包括徐太傅，他不止花重金在坊間求此棋訣，更是讓他的學生都為他留意，這樣一個人，看到他用了《胡氏棋訣》裏的棋譜，雖當時表現的極為震驚，卻未開口與他相問，不是他忘記了，而是，他本身就有一本。
仁德十年的春闈，考官共有四位，一主三副，考生離開貢院後，試卷會被送往桂院，而桂院的門鎖為魯班鎖，副考官三人各知一關竅，須三人一起才可開啟桂院的門鎖，而主考官不同，他一人便可開啟。
他命人去查過另外兩名副考官，這些年都與定安候有過來往，逢年過節也都會問候，只有定安候和徐太傅，在仁德十年之前，二人同朝為官，常有往來，在此之後，便忽然疏離。
定安候是謹慎之人，明白違背律法之事，知曉的人越少越好，也明白人一旦有了喜好，便有了可被人攻陷的弱點，在選擇賄賂另外兩名副考官和賄賂主考官之間，他選擇了主考官，他在北疆鎮守數年，身上有徐太傅求而不得之物。
他晚間問起徐太傅兩篇策論，哪篇更勝一籌時，徐太傅的回答是有意的，他或許會忘記當年榜首的文章，卻不會忘記馮甫所作，他這樣說，是知曉了他的試探，故意擺清嫌疑，證明他和馮甫並不相識，也對這兩篇文章毫無印象，甚至坦白說出馮甫的文章不如徐朗。
若真的是徐太傅和定安候一起在當年的科考行舞弊之舉……他已問到這裏，徐太傅會如何做？
他已是花甲之年，明年就要致仕，可以安享晚年，定會第一時間將他這些年所收定安候之禮悄悄運出府外，再寫信去定安候府，問詢他此事，他與徐太傅在他的書房對弈時，他的侍從前去取棋，去的是書房南面。
他有觀察過，他的書房坐南朝北，書架在南，可做一地道，而後是西面壁畫，除此之外再無別的暗道可有。而他的侍從去取棋子時，去的是東面。
一個愛棋如命之人，不會不給自己留退路，以徐府為中心點，九商帶人往正南、東南、西南三個方向搜尋無人居住的荒宅，只是城南漠北巷距離皇宮很近，又是鬧市，他未料到會是此處。
蕭衍施禮退下，段恒這才走上前，脫口而出：“懷遠，如此一來，定安候是不是馬上就可以被定罪了？”他問的急，甚至帶著憤恨的情緒，顧懷遠擡眸看他，目光深邃：“我記得你與定安候無冤無仇，何時如此記恨他了？”
段恒對他扯唇笑笑：“我向來嫉惡如仇。當初宋阿婆的事不是由我跟你回稟的麽，既然相幫，自然是要操心到底的，再說了，任將軍也教過我騎射，我自然……”他話未完，顧懷遠眸光冷沈，盯他一眼。
段恒立時閉了嘴。
顧懷遠看了眼書案上的更漏：“已過子時，你為何來了這裏？”
段恒微不可察咽了咽喉嚨：“我晚上去了望心茶樓，回府的路上正好碰見蕭副使，就和他一道去了。”
顧懷遠再看了他一眼，在書案前添了兩盞茶：“這樁事自年前起，如今也該收了，”他將手中書信遞給段恒：“打開看看。”
段恒接過，看了一眼後，口中直道：“這老狐貍……”
徐太傅是命人往定安候府送了書信，只是書信上空無一字，段恒憤憤：“這老狐貍定是猜到了你會命人去截他的書信，可惜，他料到了這裏，卻未料到他偷運出去的臟物也被金羽衛查獲。”
顧懷遠用了口茶，低笑了下：“他運出來的不一定是臟物。”
段恒聞言立即睜大眸子，顧懷遠起身，語氣平和：“走吧，去看看。”
來到城南漠北巷一座三進僻靜小院，金羽衛在此把守，上前行禮後，回稟道：“殿下，密道在這裏。”後院雜物間地板被掀開，由此進入，可徑直通往徐府，顧懷遠站在密道前看了眼，回身吩咐：“打開。”
三只箱籠一一被掀開，一箱玉器，一箱書籍，一箱衣物。
段恒上前查看，玉器雖都是上品，卻也是上京城中尋常可見之物，他凝眉：“還真被你說對了，這箱籠裏俱是平常之物。”他往地道口看了眼：“你已故意讓他察覺，東西自是不可能留在徐府，難不成，徐府還有其他的地道？”
顧懷遠對門口金羽衛吩咐：“提燈進地道，查看地道內是否有別的出口。”
金羽衛應是，一一進入地道查看。
段恒思忖片刻：“我倒是有所耳聞，在地道內挖出藏寶洞，或是另行開辟出口，只是這是上京城內，此舉耗人耗銀，這樣做也太過謹慎了。”
顧懷遠：“九商前去徐府查探過，徐府只此一條地道，自東而建，迂回向南，既然在府內便已如此謹慎，地道內又何嘗不可。”
*
天氣灰蒙，晨風凜冽，恢弘嚴肅的大理寺籠罩在一片濃濃白霧中，官員進進出出，攏緊官服，口呼白氣，過正堂後的二堂內，一著緋色官服的男子身高體大，凝眉立在一位鬢發斑白之人前，語氣溫和卻帶嘲諷：“徐太傅當真不知為何請您來了這裏？”
他呵笑一聲：“深夜命人往定安候府送書信，還自地道運出三只箱籠，太傅若是光明磊落，何須如此行事？”
端坐椅上之人神色從容，淡笑：“齊大人說老夫給定安候府送書信，書信在何處？上面可是老夫的字跡？”
齊雲修凝視著他，不語。
徐太傅看他一眼：“老夫自自家地道運東西至自家宅院，又有何不可？難不成老夫要來自家別院小住幾日也觸犯了大胤的哪條律法，讓齊大人天不亮就帶老夫來大理寺審問？”
徐太傅神色冷下來，語氣嚴肅：“豎子狂妄，沒有證據便強行將老夫帶來此處，老夫要面見陛下！”
見他動了怒火，齊雲修也坐下來，對他扯出一個淡笑：“您老莫急。”他話剛落，二堂的門便自外被打開，顧懷遠身披墨色鶴氅走進，他眉眼染了寒氣，嗓音亦顯出冷漠：“太傅要證據？”
他自懷中取出一本拇指厚的冊子在徐太傅面前，時辰尚早，霧氣籠罩，屋內點了燭火，依舊暗淡，徐太傅擡眸看過去，瞳孔一顫，嘴唇動了動，神色依舊從容問：“殿下，這是？”
顧懷遠眉心微擡：“金羽衛在城南漠北巷尋到的一本《胡氏棋訣》，徐太傅可認得？”
徐太傅的目光再在棋訣上掃過，對顧懷遠輕笑：“胡氏棋訣老臣自是知曉，只是，近些年坊間關於胡氏棋訣的仿本數不勝數，多是贗品。”
“是麽？孤倒是不知，既然太傅說是贗品，”他隨手遞給身側的齊雲修：“勞煩齊大人燒了它吧。”
齊雲修接過，立即就擡起手中書冊往炭盆前走，手松書落，隨著徐太傅的一聲：“且慢！”齊雲修一個腳踢，書冊穩穩的掉落在了炭盆外，他俯身撿起，回身看向徐太傅：“太傅有何話要說？”
徐太傅神色極力壓制，對顧懷遠道：“殿下，可否讓老臣一觀，或許是真品呢。”顧懷遠示意，齊雲修就將手中書冊遞給他，徐太傅翻開看過後，神色認真：“真的，殿下，這是真的。”
齊雲修問：“《胡氏棋訣》出現在你徐府地道，世間僅有兩本，徐太傅是如何得到的呢？”
徐太傅緊握著手中書冊：“世人皆知，《胡氏棋訣》一本在胡族，而另一本被當年鳳陽公主的貼身暗衛送回了大胤，只是，無人知曉此書在何處，老臣也是在坊間尋了數年，才得以尋到此書。”
他話還未落，齊雲修就已為他捏了把汗了。
世人只知鳳陽公主的貼身暗衛將書冊送回了大胤，卻不知她將此書交到了誰的手中，當年，這本書被交給了任皇後，之後，任皇後又將此書給了眼前的這位太子殿下，不過，這本書早就沒了。
徐太傅手中拿著的乃是孤本。
齊雲修想到此處不禁笑了下，說來，當年這本書還與那位假公主有關，那時，她剛被接回宮中，還認不得多少字，冬日裏，她在東宮做她皇兄留下的課業，許是無趣了，自己偷偷找了個地方去烤地瓜。
撿了幹柴，就差生火的物什，見桌上那本《胡氏棋訣》破破爛爛，就給當引火紙給燒了。
顧懷遠在徐太傅面前落座，神色淡漠：“孤手中倒也有一本鳳陽公主送回的棋訣，若孤手中的為真，太傅手中的，也為真，那，太傅是私下與胡族人有往來了？”
徐太傅聞言手上一抖，書冊掉落在地：“殿下，老臣……”
顧懷遠將他的話打斷：“太傅在朝為官多年，清正廉潔，為大胤立下無數功勞，”他嗓音愈發低而沈：“太傅可要想好了再說出口！”
許久，屋內一片寂靜，徐太傅的聲音響起：“是，是定安候……”
*
大胤律法：大理寺若得實證，可不經聖上直接審問朝臣。
當日，定安候被押至大理寺候審，齊雲修審了他兩個時辰，定安候一個字也未言語，到了第二日早朝，大理寺卿與仁宣帝上書此事，仁宣帝聞言，神色嚴肅問大理寺卿：“定安候可招了？”
大理寺卿回：“定安候不曾有一言。”
仁宣帝‘嗯’了聲：“畢竟是十幾年前的案子，大理寺可慢些查，”隨後，他問：“吳卿，清明祭祀準備的如何了？”
禮部尚書上前回稟後，仁宣帝正欲退朝，有朝臣上前：“陛下，徐太傅已指認是定安候拿《胡氏棋訣》賄賂於他科舉舞弊，證據確鑿，請陛下下旨對定安候降罪！”
“陛下，臣附議，科舉關乎我朝官員選拔，科舉舞弊乃是重罪，請陛下嚴懲，還死去學子一個交代！”
“臣附議！”
“臣附議！”
“臣附議！”
看著滿朝文武有大半官員請求他對定安候嚴懲，仁宣帝高坐明臺，斂眸看了眼神色淡然從容而立的太子，他扯唇淡笑，年前讓定安候以武將身份入內閣他便不該應允，如今，引了滿朝文武不滿，自是無法再輕易收場。
帝王的目光凜冽深沈，如山石磨成利刃，直直刺來，顧懷遠淡然擡眸，天家父子目光相對，無聲對峙。
顧懷遠在他父皇的眼中看到了壓制的波瀾，由平靜，至憤怒，再到無奈妥協。
——你果真對定安候恨了多年，到底還是等不及出手了。
——滿朝文武誰都不會說太子公報私仇，不會有人提起十幾年前的舊事，你倒是將自己撇的一幹二凈。
——時隔數年，你還不能放下，你舅舅就對你這麽重要麽？
仁宣帝直視著他的兒子，只在他眸中看到平靜、淡漠、以及絕無轉圜餘地的孤傲。
自他入主東宮，這些年他們父子之間雖不親近，卻並無隔閡，可這卻是第一回他情緒如此外放，讓他這個做父皇的盡收眼底，很突然，卻又像是積攢已久……
他都看到了。
他在說，父皇，兒臣昨夜做了篇文章，特拿來給父皇指點。
那時，他忙著朝政，頭也未擡：“拿給先生看便是。”
父皇，您能也教我騎射麽？
那時，他正在射圃指點三皇子騎射，他在一側滿懷期待的問他，他隨口道：“你舅舅的騎射無人可及，讓他教你。”他將對任氏的不滿，施加在了自己的兒子身上。
父皇，是定安候！他延誤軍機，害死了舅舅，害死了數萬將士！
他聲嘶力竭的朝他哭喊，見他要走，上前跪在他腳下，扯住他的衣擺，那時，他擡腳將他踹下白玉階梯，斥責他出言不遜，未去問他摔下去身上是否有傷，只下令，二皇子大逆不道，忤逆犯上，杖責三十。
之後，他身邊留著的所有有關任鴻煊之物都被丟掉，直到他願意徹徹底底的與任氏撇開距離，對他服從，他才下旨立他為東宮太子。
這是一場長達數年的對視，滿朝文武逐漸安靜，仁宣帝自這場對視中擡眸，眼皮顫了又顫，對身側方公公沈聲道：“擬旨，定安候枉為師長，科舉舞弊，賄賂主考官，下大理寺獄，念其征戰多年，為國有功，免其死罪，革去爵位，貶為庶人。”
話畢，仁宣帝走出大殿，小虎崽長大了自是會反撲，只不過，這一日來的是這般的早。他走在回理政殿的路上，看著一間又一間的宮殿，忽然就想起了當初那個總喜歡跟在他身後給他揉肩的小公主。
他賜了她死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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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評論區掉落紅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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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半，朝堂之上迎來今歲的第一樁監察禦史彈劾, 督察院陳大人與仁宣帝上書，參定安侯府世子蘇旻目中無人, 囂張跋扈，且於酒樓對翰林院官員大打出手，依大胤律法, 毆打朝廷命官, 當斬首！
陳大人一番話慷慨激昂，話畢, 朝臣一片動蕩, 定安侯更是黑著一張臉, 睨了陳大人一眼, 上前與仁宣帝道：“犬子幾日前確與人起了沖突，雖各有錯處，老臣也已將其嚴厲懲治，”他看向陳大人：“不過, 只是官員之間起了沖突，到了陳大人口中如何就成了毆打朝廷命官？”
定安侯嚴厲質問，陳大人也絲毫不遜色, 厲聲反駁：“請問定安侯，世子身上可有傷？若有傷，傷了何處，是否嚴重？”陳大人笑了下：“翰林院許大人被打的渾身是血，臥榻幾日不得動彈，這若非毆打，又該是什麽？”
定安侯與陳大人對峙幾番，接連有朝臣上前附議陳大人，仁宣帝見場面就要收不住，凝眉起身道：“夠了，既是官員間起了沖突，和解了便是，”他吩咐身邊方公公：“你去走一趟，弄清原委。”
說罷，他便再道：“若無其他事，散朝。”
翰林院許大人受了多重的傷，這幾日在上京城中幾乎無人不知，且此事，完全由定安侯世子而起，對於這樣的處置結果朝臣心中皆有不滿，可無人不知定安侯是仁宣帝身邊的大紅人，此事只好就此作罷。
這件事後的第二日，馮甫被收押至大理寺獄，他在翰林院任職十幾載，身上有文臣的清高傲骨，被帶進大理寺獄後，只言，知學子寒窗辛苦，心生憐憫，是以，常寄銀子給徐家老母宋阿婆。
而有關他和定安侯，更是寥寥幾語。
“心生憐憫，何須借他人之手寄出，馮大人家境貧寒，曾因回家路上掉落一錢，夜裏回程去尋，見有人指出路邊乞兒所拾，便在乞兒手中搶回。”
“馮大人的憐憫，是只對寒窗學子麽？若是如此，仁德二十年，有寒門學子露宿街頭，食不果腹，沿街乞討至馮大人馬車前，馮大人可曾給了他一分一毫？”
“那個考生仁德十年落榜自盡，第二年夏日馮大人才寄去銀錢，馮大人寄銀錢的前一日曾去了城外寺廟，雖然寺廟的主持早幾年已圓寂，可當時隨侍的小沙彌還在，說馮大人日日受夢魘所擾……”
馮甫端坐在獄中，清正從容的神色逐漸晦暗不明，闔上了眼眸。
“不說沒關系，孤非冷漠決絕之人，可以給你一次坦白從寬的機會。”太子清正廉潔，持正不阿，自做主東宮懲治無數高官權貴，為民做主，人人皆知。
同樣，在上京城無人不知，太子殿下審案時有句話‘坦白從寬’，一旦他說出口，眼前之人已是必死無疑。
他不會對任何觸犯大胤律法之人心生憐憫，只有將死之人才能從他口中聽到‘坦白從寬’。
“孤不妨與馮大人再講一個故事。”
“仁德三年，定安侯在酒樓廂房內失手打死一人，當時正值升遷考核，於是，他身邊的一名副將幫他認下此罪，本以為事後，定安侯升官加爵可以幫他重回軍中，可不曾想失手打死那人卻是琴妃的表弟，之後，這名副將被斬首，其家眷回了祖籍。”
“副將臨死前，告訴他的妻兒若有一日日子過不下去，便可來上京城尋定安侯，雖不可得榮華富貴，卻也可安穩度日，於是，屢試屢敗一直不中的兒子便尋了過來。”
“他心有抱負，不願接受金銀饋贈，只一心想要做官入仕，可奈何苦讀數年終不能登科。”
“可萬千學子誰不是苦讀數年，寒門學子誰又不有一位含辛茹苦將他撫養長大的母親，三年一科舉，馮大人中舉的那年又是徐朗參與的第幾次科考？”
馮甫在昏暗中掀開眼皮，沈聲慢語：“殿下，不必再說了。”
入夜，顧懷遠坐馬車來到徐老太傅府上，徐府書房內，徐老太傅煮了茶，溫聲笑語：“殿下夜裏前來，可是有何緊要事？”
顧懷遠神色平和：“孤來見太傅是有些事，不過，更是因著孤近來鉆研棋藝，心中有幾許困惑，太傅精於圍棋一道，無人可比，特此來與太傅對弈一局。”
徐太傅愛棋，癡迷至視棋如命。
聞言他輕笑：“殿下折煞老臣，若能為殿下解惑，是老臣之幸。”
說罷，他起身：“殿下請。”
棋盤就在書案南側靠窗的位置，以上好的金絲楠木鑄造而成，紋路清晰，雕刻著覆雜深奧的棋譜，徐太傅自棋盤下取出一盒和田玉制作而成的玉棋，與顧懷遠道：“如今天氣尚寒，和田玉觸手溫熱，最適此時對弈。”
顧懷遠斂眸看上一眼：“此棋色澤光亮細膩，想必極為難得，只是，孤用慣了紫英石燒制而成的棋子，不知太傅這裏可有？”
徐太傅聞言手中剛撚起的一顆玉棋頓住，隨即笑了下：“有，殿下稍等。”他喚來身邊小廝，與其吩咐，小廝應下，急忙便去了書房南側的庫房內取紫英石棋來。
待棋子取來，二人窗前對弈，一炷香的時辰，徐太傅輸了。
他神色凝重，撫須嘆笑：“殿下的棋詭譎精妙，老臣鉆研棋藝多年，竟是從未見過此等走棋，像是傳聞中的胡氏棋譜。”
顧懷遠神色謙遜：“不瞞太傅，正是胡氏棋譜。”
徐太傅大讚精妙，垂眸再將棋局認真觀摩，如癡如醉，顧懷遠看他一眼，自袖中取出兩份銀光紙擱在棋盤上，語氣平和：“孤今日來，還想讓太傅看下這兩篇策論，分出高下。”
徐太傅回過神，目光落在面前的兩份策論之上，他與顧懷遠頷首，隨後拿起面前的銀光紙，在兩篇策論上認真看過，做思忖神色，最後，將徐朗所做策論遞在顧懷遠面前：“依老臣來看，當是這篇更優。”
顧懷遠擱下手中杯盞，斂眸看去一眼，薄唇輕笑：“孤年少時所作文章，如今再去看總有不盡人意處，本以為是孤年少時太過自傲，不成想太傅學富五車，竟也是如此。”
徐太傅神色不解。
顧懷遠神色平和，看向面前的兩篇策論，繼續道：“仁德十年，太傅任春闈的主考官，這兩篇策論便是當年中舉最後一名與落榜者所作文章，太傅您，選了落榜者為優。”
“是麽？”徐太傅大驚，再拿起兩篇策論一一看過，極為感慨道：“時隔多年，老臣到底是年歲大了，竟對這兩篇文章無絲毫印象。”
顧懷遠輕笑，語氣溫和：“畢竟已過十四載，太傅不記得也是人之常情，早些日子有人上告翰林院學士馮甫與定安侯一同科舉舞弊，當年春闈您是主考官，孤特來請教一二。”
徐太傅聞言，立即起身就要行禮，被顧懷遠擡手制止：“孤只是來問詢，並無問罪太傅之意，太傅不必如此。”
徐太傅站直身子，恭敬道：“春闈關乎大胤官員根本，老臣自知其重，不敢有絲毫懈怠，也絕對不敢在科舉舞弊，更不會縱容他人，殿下有何須問詢老臣的，老臣定當知無不答。”
“孤年少時曾得太傅授課，知太傅對有學者尊之敬之，不會在學問一事行怠慢之舉，自是信任太傅。”
顧懷遠言語間對他敬重，徐太傅落座，二人再相談片刻，顧懷遠離開了徐府，夜色漸深，至子時，九商手中拿了書信來報：“殿下，在定安候府外截獲的書信，送信之人已被壓至大理寺。”
顧懷遠神色冷沈，擡手接過，剛翻開書信，金羽衛副使蕭衍也腳步匆匆走進書房，與他一同趕來的，還有段恒，蕭衍躬身回稟：“殿下，是城南淮陽街漠北巷，金羽衛已將人和臟物都扣下。”
城南漠北巷……
顧懷遠對他應聲，斂眸掃了眼手中書信，開口吩咐：“將人帶進大理寺一一審問，明日卯時，帶金羽衛包圍徐府，請徐太傅前去大理寺問話。”
徐太傅在朝為官幾十載，朝中門生無數，遍布六部，這些門生自有為東宮效力者，顧懷遠年少時曾聽他授課，對此人有過些了解，知他學識淵博，謙遜清正，後來入主東宮，對此人了解更深。
早幾年，徐太傅曾請辭歸鄉養老，只是仁宣帝未應允，之後，他在朝中擔著虛職，對朝中事不再過問，只一心撲在棋藝上，近幾年對棋藝的癡迷已到了坊間所言的‘合二為一’的地步，如同身體發膚。
棋不離身，抱棋而眠。
這樣一個人，自是珍藏了不少的名家棋譜與圍棋，也不會放過任何一個可以得到名家棋譜的機會。
晚間，他們對弈時，他用的確實是《胡氏棋訣》裏的棋譜，此棋訣是先帝年間，鳳陽公主遠嫁胡族，因其與胡族首領皆愛圍棋，夫妻二人共創下此棋訣，命名為《胡氏棋訣》。
之後，胡族動亂，三王爭霸，此棋訣世間只存有兩本，其中一本被鳳陽公主身邊暗衛送往大胤，而剩餘一本則留在了胡族王宮。因鳳陽公主曾以此棋訣與大胤使者對弈，使者回京後，對此讚嘆不絕，之後，被世人廣傳，使其更為神秘，甚至有愛棋者聽聞《胡氏棋訣》流落坊間，而花重金求之。
這其中便包括徐太傅，他不止花重金在坊間求此棋訣，更是讓他的學生都為他留意，這樣一個人，看到他用了《胡氏棋訣》裏的棋譜，雖當時表現的極為震驚，卻未開口與他相問，不是他忘記了，而是，他本身就有一本。
仁德十年的春闈，考官共有四位，一主三副，考生離開貢院後，試卷會被送往桂院，而桂院的門鎖為魯班鎖，副考官三人各知一關竅，須三人一起才可開啟桂院的門鎖，而主考官不同，他一人便可開啟。
他命人去查過另外兩名副考官，這些年都與定安候有過來往，逢年過節也都會問候，只有定安候和徐太傅，在仁德十年之前，二人同朝為官，常有往來，在此之後，便忽然疏離。
定安候是謹慎之人，明白違背律法之事，知曉的人越少越好，也明白人一旦有了喜好，便有了可被人攻陷的弱點，在選擇賄賂另外兩名副考官和賄賂主考官之間，他選擇了主考官，他在北疆鎮守數年，身上有徐太傅求而不得之物。
他晚間問起徐太傅兩篇策論，哪篇更勝一籌時，徐太傅的回答是有意的，他或許會忘記當年榜首的文章，卻不會忘記馮甫所作，他這樣說，是知曉了他的試探，故意擺清嫌疑，證明他和馮甫並不相識，也對這兩篇文章毫無印象，甚至坦白說出馮甫的文章不如徐朗。
若真的是徐太傅和定安候一起在當年的科考行舞弊之舉……他已問到這裏，徐太傅會如何做？
他已是花甲之年，明年就要致仕，可以安享晚年，定會第一時間將他這些年所收定安候之禮悄悄運出府外，再寫信去定安候府，問詢他此事，他與徐太傅在他的書房對弈時，他的侍從前去取棋，去的是書房南面。
他有觀察過，他的書房坐南朝北，書架在南，可做一地道，而後是西面壁畫，除此之外再無別的暗道可有。而他的侍從去取棋子時，去的是東面。
一個愛棋如命之人，不會不給自己留退路，以徐府為中心點，九商帶人往正南、東南、西南三個方向搜尋無人居住的荒宅，只是城南漠北巷距離皇宮很近，又是鬧市，他未料到會是此處。
蕭衍施禮退下，段恒這才走上前，脫口而出：“懷遠，如此一來，定安候是不是馬上就可以被定罪了？”他問的急，甚至帶著憤恨的情緒，顧懷遠擡眸看他，目光深邃：“我記得你與定安候無冤無仇，何時如此記恨他了？”
段恒對他扯唇笑笑：“我向來嫉惡如仇。當初宋阿婆的事不是由我跟你回稟的麽，既然相幫，自然是要操心到底的，再說了，任將軍也教過我騎射，我自然……”他話未完，顧懷遠眸光冷沈，盯他一眼。
段恒立時閉了嘴。
顧懷遠看了眼書案上的更漏：“已過子時，你為何來了這裏？”
段恒微不可察咽了咽喉嚨：“我晚上去了望心茶樓，回府的路上正好碰見蕭副使，就和他一道去了。”
顧懷遠再看了他一眼，在書案前添了兩盞茶：“這樁事自年前起，如今也該收了，”他將手中書信遞給段恒：“打開看看。”
段恒接過，看了一眼後，口中直道：“這老狐貍……”
徐太傅是命人往定安候府送了書信，只是書信上空無一字，段恒憤憤：“這老狐貍定是猜到了你會命人去截他的書信，可惜，他料到了這裏，卻未料到他偷運出去的臟物也被金羽衛查獲。”
顧懷遠用了口茶，低笑了下：“他運出來的不一定是臟物。”
段恒聞言立即睜大眸子，顧懷遠起身，語氣平和：“走吧，去看看。”
來到城南漠北巷一座三進僻靜小院，金羽衛在此把守，上前行禮後，回稟道：“殿下，密道在這裏。”後院雜物間地板被掀開，由此進入，可徑直通往徐府，顧懷遠站在密道前看了眼，回身吩咐：“打開。”
三只箱籠一一被掀開，一箱玉器，一箱書籍，一箱衣物。
段恒上前查看，玉器雖都是上品，卻也是上京城中尋常可見之物，他凝眉：“還真被你說對了，這箱籠裏俱是平常之物。”他往地道口看了眼：“你已故意讓他察覺，東西自是不可能留在徐府，難不成，徐府還有其他的地道？”
顧懷遠對門口金羽衛吩咐：“提燈進地道，查看地道內是否有別的出口。”
金羽衛應是，一一進入地道查看。
段恒思忖片刻：“我倒是有所耳聞，在地道內挖出藏寶洞，或是另行開辟出口，只是這是上京城內，此舉耗人耗銀，這樣做也太過謹慎了。”
顧懷遠：“九商前去徐府查探過，徐府只此一條地道，自東而建，迂回向南，既然在府內便已如此謹慎，地道內又何嘗不可。”
*
天氣灰蒙，晨風凜冽，恢弘嚴肅的大理寺籠罩在一片濃濃白霧中，官員進進出出，攏緊官服，口呼白氣，過正堂後的二堂內，一著緋色官服的男子身高體大，凝眉立在一位鬢發斑白之人前，語氣溫和卻帶嘲諷：“徐太傅當真不知為何請您來了這裏？”
他呵笑一聲：“深夜命人往定安候府送書信，還自地道運出三只箱籠，太傅若是光明磊落，何須如此行事？”
端坐椅上之人神色從容，淡笑：“齊大人說老夫給定安候府送書信，書信在何處？上面可是老夫的字跡？”
齊雲修凝視著他，不語。
徐太傅看他一眼：“老夫自自家地道運東西至自家宅院，又有何不可？難不成老夫要來自家別院小住幾日也觸犯了大胤的哪條律法，讓齊大人天不亮就帶老夫來大理寺審問？”
徐太傅神色冷下來，語氣嚴肅：“豎子狂妄，沒有證據便強行將老夫帶來此處，老夫要面見陛下！”
見他動了怒火，齊雲修也坐下來，對他扯出一個淡笑：“您老莫急。”他話剛落，二堂的門便自外被打開，顧懷遠身披墨色鶴氅走進，他眉眼染了寒氣，嗓音亦顯出冷漠：“太傅要證據？”
他自懷中取出一本拇指厚的冊子在徐太傅面前，時辰尚早，霧氣籠罩，屋內點了燭火，依舊暗淡，徐太傅擡眸看過去，瞳孔一顫，嘴唇動了動，神色依舊從容問：“殿下，這是？”
顧懷遠眉心微擡：“金羽衛在城南漠北巷尋到的一本《胡氏棋訣》，徐太傅可認得？”
徐太傅的目光再在棋訣上掃過，對顧懷遠輕笑：“胡氏棋訣老臣自是知曉，只是，近些年坊間關於胡氏棋訣的仿本數不勝數，多是贗品。”
“是麽？孤倒是不知，既然太傅說是贗品，”他隨手遞給身側的齊雲修：“勞煩齊大人燒了它吧。”
齊雲修接過，立即就擡起手中書冊往炭盆前走，手松書落，隨著徐太傅的一聲：“且慢！”齊雲修一個腳踢，書冊穩穩的掉落在了炭盆外，他俯身撿起，回身看向徐太傅：“太傅有何話要說？”
徐太傅神色極力壓制，對顧懷遠道：“殿下，可否讓老臣一觀，或許是真品呢。”顧懷遠示意，齊雲修就將手中書冊遞給他，徐太傅翻開看過後，神色認真：“真的，殿下，這是真的。”
齊雲修問：“《胡氏棋訣》出現在你徐府地道，世間僅有兩本，徐太傅是如何得到的呢？”
徐太傅緊握著手中書冊：“世人皆知，《胡氏棋訣》一本在胡族，而另一本被當年鳳陽公主的貼身暗衛送回了大胤，只是，無人知曉此書在何處，老臣也是在坊間尋了數年，才得以尋到此書。”
他話還未落，齊雲修就已為他捏了把汗了。
世人只知鳳陽公主的貼身暗衛將書冊送回了大胤，卻不知她將此書交到了誰的手中，當年，這本書被交給了任皇後，之後，任皇後又將此書給了眼前的這位太子殿下，不過，這本書早就沒了。
徐太傅手中拿著的乃是孤本。
齊雲修想到此處不禁笑了下，說來，當年這本書還與那位假公主有關，那時，她剛被接回宮中，還認不得多少字，冬日裏，她在東宮做她皇兄留下的課業，許是無趣了，自己偷偷找了個地方去烤地瓜。
撿了幹柴，就差生火的物什，見桌上那本《胡氏棋訣》破破爛爛，就給當引火紙給燒了。
顧懷遠在徐太傅面前落座，神色淡漠：“孤手中倒也有一本鳳陽公主送回的棋訣，若孤手中的為真，太傅手中的，也為真，那，太傅是私下與胡族人有往來了？”
徐太傅聞言手上一抖，書冊掉落在地：“殿下，老臣……”
顧懷遠將他的話打斷：“太傅在朝為官多年，清正廉潔，為大胤立下無數功勞，”他嗓音愈發低而沈：“太傅可要想好了再說出口！”
許久，屋內一片寂靜，徐太傅的聲音響起：“是，是定安候……”
*
大胤律法：大理寺若得實證，可不經聖上直接審問朝臣。
當日，定安候被押至大理寺候審，齊雲修審了他兩個時辰，定安候一個字也未言語，到了第二日早朝，大理寺卿與仁宣帝上書此事，仁宣帝聞言，神色嚴肅問大理寺卿：“定安候可招了？”
大理寺卿回：“定安候不曾有一言。”
仁宣帝‘嗯’了聲：“畢竟是十幾年前的案子，大理寺可慢些查，”隨後，他問：“吳卿，清明祭祀準備的如何了？”
禮部尚書上前回稟後，仁宣帝正欲退朝，有朝臣上前：“陛下，徐太傅已指認是定安候拿《胡氏棋訣》賄賂於他科舉舞弊，證據確鑿，請陛下下旨對定安候降罪！”
“陛下，臣附議，科舉關乎我朝官員選拔，科舉舞弊乃是重罪，請陛下嚴懲，還死去學子一個交代！”
“臣附議！”
“臣附議！”
“臣附議！”
看著滿朝文武有大半官員請求他對定安候嚴懲，仁宣帝高坐明臺，斂眸看了眼神色淡然從容而立的太子，他扯唇淡笑，年前讓定安候以武將身份入內閣他便不該應允，如今，引了滿朝文武不滿，自是無法再輕易收場。
帝王的目光凜冽深沈，如山石磨成利刃，直直刺來，顧懷遠淡然擡眸，天家父子目光相對，無聲對峙。
顧懷遠在他父皇的眼中看到了壓制的波瀾，由平靜，至憤怒，再到無奈妥協。
——你果真對定安候恨了多年，到底還是等不及出手了。
——滿朝文武誰都不會說太子公報私仇，不會有人提起十幾年前的舊事，你倒是將自己撇的一幹二凈。
——時隔數年，你還不能放下，你舅舅就對你這麽重要麽？
仁宣帝直視著他的兒子，只在他眸中看到平靜、淡漠、以及絕無轉圜餘地的孤傲。
自他入主東宮，這些年他們父子之間雖不親近，卻並無隔閡，可這卻是第一回他情緒如此外放，讓他這個做父皇的盡收眼底，很突然，卻又像是積攢已久……
他都看到了。
他在說，父皇，兒臣昨夜做了篇文章，特拿來給父皇指點。
那時，他忙著朝政，頭也未擡：“拿給先生看便是。”
父皇，您能也教我騎射麽？
那時，他正在射圃指點三皇子騎射，他在一側滿懷期待的問他，他隨口道：“你舅舅的騎射無人可及，讓他教你。”他將對任氏的不滿，施加在了自己的兒子身上。
父皇，是定安候！他延誤軍機，害死了舅舅，害死了數萬將士！
他聲嘶力竭的朝他哭喊，見他要走，上前跪在他腳下，扯住他的衣擺，那時，他擡腳將他踹下白玉階梯，斥責他出言不遜，未去問他摔下去身上是否有傷，只下令，二皇子大逆不道，忤逆犯上，杖責三十。
之後，他身邊留著的所有有關任鴻煊之物都被丟掉，直到他願意徹徹底底的與任氏撇開距離，對他服從，他才下旨立他為東宮太子。
這是一場長達數年的對視，滿朝文武逐漸安靜，仁宣帝自這場對視中擡眸，眼皮顫了又顫，對身側方公公沈聲道：“擬旨，定安候枉為師長，科舉舞弊，賄賂主考官，下大理寺獄，念其征戰多年，為國有功，免其死罪，革去爵位，貶為庶人。”
話畢，仁宣帝走出大殿，小虎崽長大了自是會反撲，只不過，這一日來的是這般的早。他走在回理政殿的路上，看著一間又一間的宮殿，忽然就想起了當初那個總喜歡跟在他身後給他揉肩的小公主。
他賜了她死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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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評論區掉落紅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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