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第 49 章 竟是如此的熟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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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第 49 章 竟是如此的熟悉
雲雀穿好寢衣, 看著彩鳳：“閉嘴。”說完，她出了凈室往內殿回。
翌日巳時，雲雀坐馬車來到翰林院東門前時, 段恒已提前等在這裏，身披大氅，手中牽著韁繩, 聽到馬車聲時側過身來，擡眸看著車廂內的女子走出，手提裙據, 步伐輕盈，自腳蹬上走下。
女子所用腳蹬多是五階, 她踩下三階後，便空了一階直接踏下，段恒看著, 眉心忽然凝住, 眸光擡起落在雲雀面上，神色又驟然清醒, 他微微出神, 忽然覺察到, 此時此刻, 竟是如此的熟悉。
從前阿瑤最是愛偷跑出宮來玩，每回他都陪著她，曾有無數個清晨，他騎馬等在皇宮外的巷子裏, 就這樣看著她的馬車向他駛來，她總是會趴在窗前沖他揮一揮手，提著裙擺走出車廂, 在腳蹬的第三階直接跳下。
“小心摔著！怎麽說都不改！”
“沒事，這點高摔不到我。”
“哼，你若再這樣，我就與你太子皇兄說，看你改不改！”
“我改！改！不許與哥哥說。”
雲雀下了馬車朝他走過來，段恒回過神與她見禮，開口道：“昨日我便約了馮大人，馮大人聽聞是幫太子妃所作畫卷題詩，榮幸之至，本是要在此等候，我讓他先去了慶雲閣，皇嫂請。”
雲雀對他頷首：“多謝世子。”說完，她和段恒走進翰林院，徑直往東側的慶雲閣走去，將要走進時，身後忽然有人喚她：“太子妃——”
雲雀聞言回身，大寒正風塵仆仆朝她走過來，雲雀看向一側的段恒，不等她開口，段恒先道：“我先帶著太子妃的畫卷給馮大人觀摩，也好讓馮大人先忖思一番。”
段恒接過彩鳳手中抱著的畫卷進了慶雲閣，大寒四下瞧上一眼，上前行禮後低聲道：“太子妃，人我帶來了，還在路上，有一事要與您先回稟，”大寒頓了頓：“有人數十年如一日的給徐家寄銀兩，屬下稍作打聽，便查出此人是翰林院的侍講學士呂清。”
“確定打聽清楚了？”雲雀問她。
大寒神色認真點頭。
一盞茶後，雲雀走進慶雲閣，馮甫正和段恒在檀木桌前觀看她帶來的畫卷，瞧見她進來，馮甫上前來行禮：“下官見過太子妃。”雲雀之前常將他的畫像擱在書案，對此人的相貌一清二楚，垂眸看向他時，卻覺得馮甫與她想象中不太像。
畫像上的他五官溫潤，自帶書生之氣，可眼前的人，溫潤的五官下卻帶著一股說不出來的郁郁之氣，身為正三品官員，身上著的是翰林院統一朝服，可脖頸間露出的衣料卻是麻棉混紡的布料。
麻棉混紡，雖不至於太過粗糙，可穿在內裏的衣料就連街市上稍有頭面的人家也不會用麻棉。
雲雀在他面上掃過，溫聲道：“馮大人不必多禮，我喜好作畫，於詩詞一道卻不擅長，有勞馮大人了。”馮甫再次施禮，請雲雀坐下後，便提筆根據她的畫作在銀光紙上開始題詩。
待馮甫作好一首詩詞，雲雀接過，對著詩詞讚不絕口的誇了一通，隨後看著她的一沓畫卷，神色緊凝嘆了聲氣：“馮大人在翰林院任職多年，自是學富五車，才華橫溢，只是，這數十張畫卷皆須題詩，會不會太過辛苦馮大人了？”
馮甫聞言，起身恭謹回：“不辛苦，只是，連作數十首確實需要時間，太子妃這些詩詞要的可急？”
雲雀對他點頭：“挺急的。”
段恒坐在一側，神色訕訕：“這事怪我，是我沒有與馮大人提前說清楚。”主要是，昨日太子妃也未與他說起這件事，只說了要為畫卷題詩。
馮甫聞言正欲說勞煩太子妃和段世子多等，雲雀已先開口，問：“翰林院可還有別的擅作詩的大人在？”
馮甫想了想：“有的，下官這就去請位同僚過來。”他說罷，段恒看到雲雀指腹落在桌上，畫了兩個圓，與馮甫道：“就喚呂清來吧。”
慶雲閣是翰林院官員平日編修史冊之地，廂房極多，一刻鐘後，呂清前來題詩，雲雀在東側廂房講了所要詩詞的意境後，斂眸往他腰間掛著的荷包上看過去一眼，隨後笑問：“呂大人難不成還未迎娶妻室？”
她忽然沒頭沒尾的問這麽一句，呂清神色有些怔楞，恭敬回：“下官已是而立之年，長子已是齠年。”
雲雀聞言略不敢置信，溫聲道：“原來呂大人已有妻室，我是見呂大人腰間荷包鼓鼓的，才有了此猜測。”她隨口說著，語氣溫和，極為好相與，半點東宮太子妃的架子也沒有。
呂清聞言便笑了笑：“是這樣的，臨近年關，戶部將積壓了兩月的俸祿都給下發，是以，下官的荷包才鼓鼓的。”
“原是這樣，我記得翰林院正四品官員的俸祿為五兩？”
呂清聽她繼續說下去，也垂眸看了眼腰間的荷包，神色略不自然看向雲雀，溫聲道：“還有馮大人的十兩銀子，馮大人有一遠房親戚，兒子死後只餘一位老母親，馮大人心善，便每隔三月給她寄一回銀子，他家中妻子看管的嚴，便由我代勞。”
呂清說著，神色間滿是對馮甫為人的敬佩，而且，馮甫已近不惑之年，有意進內閣，聽聞太子妃與太子殿下琴瑟和鳴，舉案齊眉，在太子妃面前提及馮大人品性，自是有利於他進內閣的。
雲雀對他頷首，含笑道：“有勞呂大人題詩，我去隔壁靜候呂大人佳作。”
得了題詩，雲雀將一袋銀子遞給段恒，溫聲道：“勞煩段世子幫我交給兩位大人，代我謝過。”段恒微有遲疑，不過還是接下，上京城裏請人題詩向來有酬金，皇室中人更是不可失了體面。
“皇嫂放心。”
雲雀坐上馬車，隨意翻看了眼馮甫和呂清題的詩詞，對此並無興致，不過，通過詩詞可觀兩人不同的性情，馮甫作的詩詞很明顯的透著內斂謙和，屬於中規中矩，沒有新意，卻也不會有何錯漏。
就如他這個人一樣。
最初他送往徐家的銀兩幾經轉手，大寒都未能查出寄銀錢之人是他，也是近幾年，當年的事早已被人忘了個一幹二凈，他才不再如此麻煩，而是勞煩他的同僚幫他寄出。
馬車轆轆回到東宮，剛至午時，雲雀進了內殿，在窗邊貴妃榻上倚靠著出神，大寒連夜趕路，她已先讓她去歇下，如今她身邊能幫她外出做事的只有大寒一人，雖然大寒是金羽衛出身，極為耐苦，可她也不能逮著大寒一個人使勁忙碌。
大寒休息了近三個時辰，雲雀讓三鶯準備了大寒愛吃的，讓她只管放開了吃，滿桌的雞鴨魚肉，讓人垂涎，可她就坐在一側，大寒神色訕訕，許久才坐下來，撈了只雞腿啃，她這邊吃著，雲雀問她：“我聽聞江湖上有專為人做事的暗影衛，你可知如何能讓他們做事？”
大寒聞言剛咬進口中的肉差點給嗆著，認真道：“太子妃要請他們做事？”
雲雀抿了抿唇，點頭道：“我是擔心你一個人忙不過來，幫你找個幫手。”大寒聽她如此說，神色舒緩幾許，急忙道：“屬下忙的過來，太子妃只管吩咐，”她再遲疑了瞬：“您是太子妃，身份貴重，不可和江湖上這些暗影組織有所牽連，殿下若是知曉，也是重罪！”
大寒前面所說，雲雀自是思慮過，不過，大寒的後半句話，直接將她心裏的念頭給澆滅了，她凝了凝眉，輕嘆一聲，將一袋銀子擱在桌上，吩咐大寒：“待吃飽了，你去查一下馮甫與徐朗當年春闈時可相熟，是否私下裏有交情。”
“都是十幾年前的事，用的到銀子。”
大寒認真點頭：“是。”
夜裏亥時，大寒就回了開陽殿，與雲雀回稟：“太子妃，屬下去問了當年與徐朗一同前來上京科考的學子，說徐朗與馮甫不但沒有交情，甚至是根本就不相識。”
根本不相識……
若非做了什麽虧心事，怎會對一個不相識之人的母親數十年如一日的送去銀兩，除非馮甫錢多的花不完，很顯然，他並非如此。
如今看來，應是當年馮甫未能中舉，定安候幫他成了那年最後一名中舉的學子，而原本的最後一名，或是當真自盡，或是說了什麽不該說的話，被迫‘自盡’。
定安候雖是武將，行事卻極為謹慎，科考舞弊不止這一種，還可提前透題。
他應是不到萬不得已不願冒這個險，是以，讓馮甫先參加科舉考試，最後馮甫未能中舉，他才行了此舉偷梁換柱。
只是，這些都只是她的猜測，單憑定安候和馮甫的淵源，以及馮甫給徐朗母親定時寄銀子，並不能證實當年的科考存在舞弊行為，若想定下定安候的罪行，需要的是證據。
*
臘月初八日，要用臘八粥。
前一日晚間皇後就命人來到東宮，說讓她和顧懷遠臘八這日一起去坤寧宮用早膳，雲雀早早的起身，梳妝時困的還有些睜不開眼，披上狐裘就來了顧懷遠這裏。
和他一道往坤寧宮去，將要行至坤寧宮門前時，顧懷遠側眸朝她看過來，溫聲道：“宮中每年都有數十場的家宴，今日臘八，父皇也會在。”雲雀昨夜睡下的晚，即便走在寒冬天裏，眉眼間依舊帶著困意。
聽到顧懷遠的話，她擡眸朝他看過來：“哦，父皇也會在啊？”
顧懷遠與她頷首，雲雀握緊拳頭在自己額頭上敲了幾下，再道：“謝殿下提醒。”昨日晚間來開陽殿的宮娥確實沒有說今日仁宣帝也會在，不過，臘八家宴，是宮中一直就有的傳統，她知道。
她適才心不在焉的，只是想起了初回到皇宮那年與仁宣帝一起用臘八粥的場景。
臘八節這日，本該是帝後家宴，那時，秋貴妃受寵，她又剛被接回皇宮，仁宣帝對她有著深深的愧疚，想要補償這些年對她的虧欠，便特許秋貴妃帶上她一道來坤寧宮用膳。
八仙桌上擺滿了各色佳肴，每人的面前也都擺了一碗黏稠甜香的臘八粥，桌上並排擺放著的幾個白玉罐裏有蜂蜜、飴糖以及霜糖，蜂蜜與飴糖雲雀都吃過，只有霜糖她頭一回見，便舀了一勺放進自己的粥碗裏。
味道特別好，與飴糖不同，帶著柿子的清香，甜而不膩，仁宣帝見她吃的很香，便問：“阿瑤喜歡霜糖？”雲雀乖乖對他點頭：“是柿子的清香，味道很好，”她見仁宣帝只用了粥，裏面什麽糖都未放，便道：“父皇要不要嘗嘗？”
她不過總角之年，面龐稚嫩，眼眸清澈，滿含著期待看著仁宣帝，仁宣帝看著她這副模樣，一時微有怔神，秋貴妃剛欲開口，仁宣帝已先道：“好啊，父皇也來嘗嘗是何味道，來，阿瑤給父皇舀上一勺。”
既然仁宣帝讓她來舀，自然是舀的越多，越是對他好，於是，雲雀舀了滿滿一大勺的霜糖放進仁宣帝的粥碗內，仁宣帝看著她溫和的笑，還讚她聽話懂事，也是後來，雲雀才知道，仁宣帝從不食霜糖，因為他幼年時曾被人劫出皇宮，丟進深山，足足十日，他吃了十日的柿子，自此後，他便聞不得柿子的味道。
雲雀和顧懷遠走進坤寧宮時，裏面笑聲清脆，清和正鉆進皇後懷中不知在說著什麽趣事，瞧見雲雀和顧懷遠來，理了理衣裙，上前端莊見了禮，幾人閑話片刻，仁宣帝便也到了坤寧宮。
清和上前行過禮後極為親昵的鬧著仁宣帝，被仁宣帝笑聲斥責：“過了年關就是及笄的年紀，怎還如此沒有規矩？”清和燦燦的對他笑：“我便是長的再大，哪怕白發鬢鬢，在父皇面前也是孩子。”
鬧了一番，坐下用早膳，依舊是每人面前擺了一碗以白米、黃米以及紅豆桂圓等八種食材熬制而成的粥，黏稠甜香，芳香撲鼻，清和再往自己碗裏加了蜂蜜，加完後才發現其餘幾人皆未再添加任何的糖，她知道，父皇和皇兄一向不喜甜膩，母後是為了戒甜，便將目光看向雲雀，問她：“嫂嫂也不喜甜食麽？”
雲雀剛用了一勺熱粥，聞言擡眸，輕聲道：“甜食倒是喜歡，只不過吃不了過於甜的。”清和‘哦’了聲，連連點了頭，這粥裏的紅棗桂圓皆自帶甜氣，如此，也是夠了的。
除了清和偶爾說上幾句話，八仙桌前很安靜，各自用著膳，待一頓早膳就要用完，仁宣帝忽然止不住的一連咳了好些聲，皇後吩咐宮女去取梨水來，清和站起身幫他拍著後背：“父皇，您怎麽咳的這麽厲害！”
待咳聲止住，仁宣帝清了清嗓子，溫聲道：“老毛病，不礙事，坐下吃你的。”
清和欲言又止，只好再坐下，待宮女端來梨水，仁宣帝用下後便也好了，一頓早膳很快用完，雲雀和顧懷遠一同往東宮回時，天幕上空烏雲片片，自今日晨起，天光便有些灰蒙蒙的。
今歲天寒，如顧懷遠所說，年關前還有雪。
雲雀擡眸看了眼，側眸來看向顧懷遠：“瞧天色像是要下雪，殿下先回東宮，我昨日出宮在香雲閣定制了幾樣首飾，需要驗收，要出宮一趟去取來。”
“香雲閣？”顧懷遠問她。
雲雀與他頷首：“從翰林院出來經過香雲閣，便去逛了逛。”
顧懷遠眉心微動：“香雲閣隔壁是錦繡書坊，我在那裏正有書要取，一道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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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雀穿好寢衣, 看著彩鳳：“閉嘴。”說完，她出了凈室往內殿回。
翌日巳時，雲雀坐馬車來到翰林院東門前時, 段恒已提前等在這裏，身披大氅，手中牽著韁繩, 聽到馬車聲時側過身來，擡眸看著車廂內的女子走出，手提裙據, 步伐輕盈，自腳蹬上走下。
女子所用腳蹬多是五階, 她踩下三階後，便空了一階直接踏下，段恒看著, 眉心忽然凝住, 眸光擡起落在雲雀面上，神色又驟然清醒, 他微微出神, 忽然覺察到, 此時此刻, 竟是如此的熟悉。
從前阿瑤最是愛偷跑出宮來玩，每回他都陪著她，曾有無數個清晨，他騎馬等在皇宮外的巷子裏, 就這樣看著她的馬車向他駛來，她總是會趴在窗前沖他揮一揮手，提著裙擺走出車廂, 在腳蹬的第三階直接跳下。
“小心摔著！怎麽說都不改！”
“沒事，這點高摔不到我。”
“哼，你若再這樣，我就與你太子皇兄說，看你改不改！”
“我改！改！不許與哥哥說。”
雲雀下了馬車朝他走過來，段恒回過神與她見禮，開口道：“昨日我便約了馮大人，馮大人聽聞是幫太子妃所作畫卷題詩，榮幸之至，本是要在此等候，我讓他先去了慶雲閣，皇嫂請。”
雲雀對他頷首：“多謝世子。”說完，她和段恒走進翰林院，徑直往東側的慶雲閣走去，將要走進時，身後忽然有人喚她：“太子妃——”
雲雀聞言回身，大寒正風塵仆仆朝她走過來，雲雀看向一側的段恒，不等她開口，段恒先道：“我先帶著太子妃的畫卷給馮大人觀摩，也好讓馮大人先忖思一番。”
段恒接過彩鳳手中抱著的畫卷進了慶雲閣，大寒四下瞧上一眼，上前行禮後低聲道：“太子妃，人我帶來了，還在路上，有一事要與您先回稟，”大寒頓了頓：“有人數十年如一日的給徐家寄銀兩，屬下稍作打聽，便查出此人是翰林院的侍講學士呂清。”
“確定打聽清楚了？”雲雀問她。
大寒神色認真點頭。
一盞茶後，雲雀走進慶雲閣，馮甫正和段恒在檀木桌前觀看她帶來的畫卷，瞧見她進來，馮甫上前來行禮：“下官見過太子妃。”雲雀之前常將他的畫像擱在書案，對此人的相貌一清二楚，垂眸看向他時，卻覺得馮甫與她想象中不太像。
畫像上的他五官溫潤，自帶書生之氣，可眼前的人，溫潤的五官下卻帶著一股說不出來的郁郁之氣，身為正三品官員，身上著的是翰林院統一朝服，可脖頸間露出的衣料卻是麻棉混紡的布料。
麻棉混紡，雖不至於太過粗糙，可穿在內裏的衣料就連街市上稍有頭面的人家也不會用麻棉。
雲雀在他面上掃過，溫聲道：“馮大人不必多禮，我喜好作畫，於詩詞一道卻不擅長，有勞馮大人了。”馮甫再次施禮，請雲雀坐下後，便提筆根據她的畫作在銀光紙上開始題詩。
待馮甫作好一首詩詞，雲雀接過，對著詩詞讚不絕口的誇了一通，隨後看著她的一沓畫卷，神色緊凝嘆了聲氣：“馮大人在翰林院任職多年，自是學富五車，才華橫溢，只是，這數十張畫卷皆須題詩，會不會太過辛苦馮大人了？”
馮甫聞言，起身恭謹回：“不辛苦，只是，連作數十首確實需要時間，太子妃這些詩詞要的可急？”
雲雀對他點頭：“挺急的。”
段恒坐在一側，神色訕訕：“這事怪我，是我沒有與馮大人提前說清楚。”主要是，昨日太子妃也未與他說起這件事，只說了要為畫卷題詩。
馮甫聞言正欲說勞煩太子妃和段世子多等，雲雀已先開口，問：“翰林院可還有別的擅作詩的大人在？”
馮甫想了想：“有的，下官這就去請位同僚過來。”他說罷，段恒看到雲雀指腹落在桌上，畫了兩個圓，與馮甫道：“就喚呂清來吧。”
慶雲閣是翰林院官員平日編修史冊之地，廂房極多，一刻鐘後，呂清前來題詩，雲雀在東側廂房講了所要詩詞的意境後，斂眸往他腰間掛著的荷包上看過去一眼，隨後笑問：“呂大人難不成還未迎娶妻室？”
她忽然沒頭沒尾的問這麽一句，呂清神色有些怔楞，恭敬回：“下官已是而立之年，長子已是齠年。”
雲雀聞言略不敢置信，溫聲道：“原來呂大人已有妻室，我是見呂大人腰間荷包鼓鼓的，才有了此猜測。”她隨口說著，語氣溫和，極為好相與，半點東宮太子妃的架子也沒有。
呂清聞言便笑了笑：“是這樣的，臨近年關，戶部將積壓了兩月的俸祿都給下發，是以，下官的荷包才鼓鼓的。”
“原是這樣，我記得翰林院正四品官員的俸祿為五兩？”
呂清聽她繼續說下去，也垂眸看了眼腰間的荷包，神色略不自然看向雲雀，溫聲道：“還有馮大人的十兩銀子，馮大人有一遠房親戚，兒子死後只餘一位老母親，馮大人心善，便每隔三月給她寄一回銀子，他家中妻子看管的嚴，便由我代勞。”
呂清說著，神色間滿是對馮甫為人的敬佩，而且，馮甫已近不惑之年，有意進內閣，聽聞太子妃與太子殿下琴瑟和鳴，舉案齊眉，在太子妃面前提及馮大人品性，自是有利於他進內閣的。
雲雀對他頷首，含笑道：“有勞呂大人題詩，我去隔壁靜候呂大人佳作。”
得了題詩，雲雀將一袋銀子遞給段恒，溫聲道：“勞煩段世子幫我交給兩位大人，代我謝過。”段恒微有遲疑，不過還是接下，上京城裏請人題詩向來有酬金，皇室中人更是不可失了體面。
“皇嫂放心。”
雲雀坐上馬車，隨意翻看了眼馮甫和呂清題的詩詞，對此並無興致，不過，通過詩詞可觀兩人不同的性情，馮甫作的詩詞很明顯的透著內斂謙和，屬於中規中矩，沒有新意，卻也不會有何錯漏。
就如他這個人一樣。
最初他送往徐家的銀兩幾經轉手，大寒都未能查出寄銀錢之人是他，也是近幾年，當年的事早已被人忘了個一幹二凈，他才不再如此麻煩，而是勞煩他的同僚幫他寄出。
馬車轆轆回到東宮，剛至午時，雲雀進了內殿，在窗邊貴妃榻上倚靠著出神，大寒連夜趕路，她已先讓她去歇下，如今她身邊能幫她外出做事的只有大寒一人，雖然大寒是金羽衛出身，極為耐苦，可她也不能逮著大寒一個人使勁忙碌。
大寒休息了近三個時辰，雲雀讓三鶯準備了大寒愛吃的，讓她只管放開了吃，滿桌的雞鴨魚肉，讓人垂涎，可她就坐在一側，大寒神色訕訕，許久才坐下來，撈了只雞腿啃，她這邊吃著，雲雀問她：“我聽聞江湖上有專為人做事的暗影衛，你可知如何能讓他們做事？”
大寒聞言剛咬進口中的肉差點給嗆著，認真道：“太子妃要請他們做事？”
雲雀抿了抿唇，點頭道：“我是擔心你一個人忙不過來，幫你找個幫手。”大寒聽她如此說，神色舒緩幾許，急忙道：“屬下忙的過來，太子妃只管吩咐，”她再遲疑了瞬：“您是太子妃，身份貴重，不可和江湖上這些暗影組織有所牽連，殿下若是知曉，也是重罪！”
大寒前面所說，雲雀自是思慮過，不過，大寒的後半句話，直接將她心裏的念頭給澆滅了，她凝了凝眉，輕嘆一聲，將一袋銀子擱在桌上，吩咐大寒：“待吃飽了，你去查一下馮甫與徐朗當年春闈時可相熟，是否私下裏有交情。”
“都是十幾年前的事，用的到銀子。”
大寒認真點頭：“是。”
夜裏亥時，大寒就回了開陽殿，與雲雀回稟：“太子妃，屬下去問了當年與徐朗一同前來上京科考的學子，說徐朗與馮甫不但沒有交情，甚至是根本就不相識。”
根本不相識……
若非做了什麽虧心事，怎會對一個不相識之人的母親數十年如一日的送去銀兩，除非馮甫錢多的花不完，很顯然，他並非如此。
如今看來，應是當年馮甫未能中舉，定安候幫他成了那年最後一名中舉的學子，而原本的最後一名，或是當真自盡，或是說了什麽不該說的話，被迫‘自盡’。
定安候雖是武將，行事卻極為謹慎，科考舞弊不止這一種，還可提前透題。
他應是不到萬不得已不願冒這個險，是以，讓馮甫先參加科舉考試，最後馮甫未能中舉，他才行了此舉偷梁換柱。
只是，這些都只是她的猜測，單憑定安候和馮甫的淵源，以及馮甫給徐朗母親定時寄銀子，並不能證實當年的科考存在舞弊行為，若想定下定安候的罪行，需要的是證據。
*
臘月初八日，要用臘八粥。
前一日晚間皇後就命人來到東宮，說讓她和顧懷遠臘八這日一起去坤寧宮用早膳，雲雀早早的起身，梳妝時困的還有些睜不開眼，披上狐裘就來了顧懷遠這裏。
和他一道往坤寧宮去，將要行至坤寧宮門前時，顧懷遠側眸朝她看過來，溫聲道：“宮中每年都有數十場的家宴，今日臘八，父皇也會在。”雲雀昨夜睡下的晚，即便走在寒冬天裏，眉眼間依舊帶著困意。
聽到顧懷遠的話，她擡眸朝他看過來：“哦，父皇也會在啊？”
顧懷遠與她頷首，雲雀握緊拳頭在自己額頭上敲了幾下，再道：“謝殿下提醒。”昨日晚間來開陽殿的宮娥確實沒有說今日仁宣帝也會在，不過，臘八家宴，是宮中一直就有的傳統，她知道。
她適才心不在焉的，只是想起了初回到皇宮那年與仁宣帝一起用臘八粥的場景。
臘八節這日，本該是帝後家宴，那時，秋貴妃受寵，她又剛被接回皇宮，仁宣帝對她有著深深的愧疚，想要補償這些年對她的虧欠，便特許秋貴妃帶上她一道來坤寧宮用膳。
八仙桌上擺滿了各色佳肴，每人的面前也都擺了一碗黏稠甜香的臘八粥，桌上並排擺放著的幾個白玉罐裏有蜂蜜、飴糖以及霜糖，蜂蜜與飴糖雲雀都吃過，只有霜糖她頭一回見，便舀了一勺放進自己的粥碗裏。
味道特別好，與飴糖不同，帶著柿子的清香，甜而不膩，仁宣帝見她吃的很香，便問：“阿瑤喜歡霜糖？”雲雀乖乖對他點頭：“是柿子的清香，味道很好，”她見仁宣帝只用了粥，裏面什麽糖都未放，便道：“父皇要不要嘗嘗？”
她不過總角之年，面龐稚嫩，眼眸清澈，滿含著期待看著仁宣帝，仁宣帝看著她這副模樣，一時微有怔神，秋貴妃剛欲開口，仁宣帝已先道：“好啊，父皇也來嘗嘗是何味道，來，阿瑤給父皇舀上一勺。”
既然仁宣帝讓她來舀，自然是舀的越多，越是對他好，於是，雲雀舀了滿滿一大勺的霜糖放進仁宣帝的粥碗內，仁宣帝看著她溫和的笑，還讚她聽話懂事，也是後來，雲雀才知道，仁宣帝從不食霜糖，因為他幼年時曾被人劫出皇宮，丟進深山，足足十日，他吃了十日的柿子，自此後，他便聞不得柿子的味道。
雲雀和顧懷遠走進坤寧宮時，裏面笑聲清脆，清和正鉆進皇後懷中不知在說著什麽趣事，瞧見雲雀和顧懷遠來，理了理衣裙，上前端莊見了禮，幾人閑話片刻，仁宣帝便也到了坤寧宮。
清和上前行過禮後極為親昵的鬧著仁宣帝，被仁宣帝笑聲斥責：“過了年關就是及笄的年紀，怎還如此沒有規矩？”清和燦燦的對他笑：“我便是長的再大，哪怕白發鬢鬢，在父皇面前也是孩子。”
鬧了一番，坐下用早膳，依舊是每人面前擺了一碗以白米、黃米以及紅豆桂圓等八種食材熬制而成的粥，黏稠甜香，芳香撲鼻，清和再往自己碗裏加了蜂蜜，加完後才發現其餘幾人皆未再添加任何的糖，她知道，父皇和皇兄一向不喜甜膩，母後是為了戒甜，便將目光看向雲雀，問她：“嫂嫂也不喜甜食麽？”
雲雀剛用了一勺熱粥，聞言擡眸，輕聲道：“甜食倒是喜歡，只不過吃不了過於甜的。”清和‘哦’了聲，連連點了頭，這粥裏的紅棗桂圓皆自帶甜氣，如此，也是夠了的。
除了清和偶爾說上幾句話，八仙桌前很安靜，各自用著膳，待一頓早膳就要用完，仁宣帝忽然止不住的一連咳了好些聲，皇後吩咐宮女去取梨水來，清和站起身幫他拍著後背：“父皇，您怎麽咳的這麽厲害！”
待咳聲止住，仁宣帝清了清嗓子，溫聲道：“老毛病，不礙事，坐下吃你的。”
清和欲言又止，只好再坐下，待宮女端來梨水，仁宣帝用下後便也好了，一頓早膳很快用完，雲雀和顧懷遠一同往東宮回時，天幕上空烏雲片片，自今日晨起，天光便有些灰蒙蒙的。
今歲天寒，如顧懷遠所說，年關前還有雪。
雲雀擡眸看了眼，側眸來看向顧懷遠：“瞧天色像是要下雪，殿下先回東宮，我昨日出宮在香雲閣定制了幾樣首飾，需要驗收，要出宮一趟去取來。”
“香雲閣？”顧懷遠問她。
雲雀與他頷首：“從翰林院出來經過香雲閣，便去逛了逛。”
顧懷遠眉心微動：“香雲閣隔壁是錦繡書坊，我在那裏正有書要取，一道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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