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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9章 地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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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9章 地塔

◎潛入意志樓的過程一言難盡。◎

樹林一側有沙沙的摩擦聲,明摩西循聲看去,狗正低頭避開一簇粗壯樹幹。雙方沒有言語交流,明摩西望了狗一眼,很快,狗就離開了,風吹過林間,稀疏的葉子滿地亂跑。

阿諾靠兩條腿走不遠。

她有想過讓狗偷偷留在爸爸那一方,這樣突圍封鎖線翻越多摩亞墻應該會變得容易很多;但她這邊進展也不能慢,卡梅朗倒戈“鐵”的意向太明顯了,總意志存在一天,末日威脅就無法根除。

何況她還不一定認得路。

沒過多久,狗就追上來了,阿諾沒說什麽,伸手拽住了他的項圈,頭靠到上面。夕陽將二者的影子拉得極長。

前往意志樓的直線路程雖不長,但絕不是最佳選擇。狗事先踩過點,言明最好還是繞過防守嚴密的區塊,否則在失去了數量優勢的羅蘭內地,單靠兩個革命期很難強攻下來。

第八次天災之後,主星各地有不同程度的塌方事故,這給阿諾的潛行提供了許多便利。即便如此,政要雲集的第二區仍不是那麽好摸的,雖是在明摩西掌權時督建的,可十幾年過去,各處修繕改建,地貌也與以往不同。

偶爾阿諾會偷聽到一些新聞會上的只言片語,“天眼”基建在盟國支持下普及之後,反對聲最強烈的梅黎·霍德已經於洛珥爾君國聖河區伏法,後續一些發起者掀起的風暴都未曾趕超這位一國黨魁的近親。

隨後,在卡梅朗的游說與推動下,洛珥爾與狄特針對國體的穩定問題,臨時借鑒了一部分黨籍制度,並作出相應的衍化。

阿諾沒有過多關註,“衍化”中是否存在與七四年一脈相承的黨同伐異不是她現在關心的,只要“意志萬歲”存在一天,惡果就會無限逼近明摩西。

只是某些時候,她會突然想起死在她劍下的克撒維基婭。

盡管以阿諾的眼光來看,她是個不太合格的人類之光,根本不向往明天,等同一個活在過去的亡魂。但如果現在出現這樣一面旗幟,或許能聚攏一批人吧?

人總是趨光的。

不論那光到底由什麽發出。

抵達目的地已是一個月後。

出乎阿諾的意料,意志樓從外觀看,只是一棟樸實無華的二層高紅漆小樓。

透過明凈的玻璃窗,還可以看到裏面的一束插花,搖頭晃腦地迎風擺動。

阿諾從下水道縫隙收回細長的窺視管,拉了拉風帽,扶著臟汙狹窄的內壁走向深處。這當然不是意志樓的全貌,根據狗的調查,總意志書記官馬可鐸每年會申請很大一筆費用,其中包括食補、清潔、維修等,光是供給這一方面就要消耗大量的優質右旋糖。

狗還提及了重要的一點。

“下水道的分布與管道設施,都圍繞意志樓的地基構建出一個空殼,只有少數特供的管道連接那片神秘的空間。”

腳底傳來粘稠的積水聲,阿諾抵達一處矮小的鐵柵門,蹲下捏碎了鎖頭。

“供養管道線路由造福隊把手,關卡眾多;排汙管道就放松很多,其中幾條尾端歸入周邊線路進行維護,直徑最大的終點上方是一座小型人體農場。”

阿諾忍著令人窒息的腐爛惡臭,爬進了鐵柵門內,摸索到粗壯的一截管道,用刀旋開了上面的螺絲,廢液從縫隙間滲漏出來。

狗的體型龐大,等閑方式沒法與她同時行動,因此交代完事項後,自身沿用了無征偷渡入羅蘭的方式,變成了一堆分頭行動的屍塊們。

比無征與克裏斯汀更強,狗擁有多個意識中樞。形成異態種的環境苛刻可怕,狗這種畸形之上的畸形不用想一定是路過地獄,只是不知道究竟何種程度的地獄才會熔煉出這樣的怪物,以身體為牢籠,將死亡定格在狂歡至暴之時。

“我們在廢液處理池再見。”

潛入意志樓的過程一言難盡。

出來時阿諾恨不得剮了自己一層皮,趴在地上嘔出幾大灘膿液,腦子裏湧現一陣陣強烈的眩暈,磁極相斥一樣不對付極了,震得她抱著腦袋打滾。心想如果這就是她生命的最後一天,不如騎著狗直接沖破那棟二層小樓自爆。

緩了好一會,她才用力擰幹衣服站起來,頭昏腦漲,頭頂排列著耀目的氙氣燈,宛如幾十個小太陽,將這一片煙囪式的廢液池照得宛如正午微燙的泳池。

除此之外,空無一人。

唯一的出口開在地板上,深處沒有照明,黑黝黝一片,阿諾探頭看了看,沒有冒進,坐回廢液池底座,耐心等待狗的覆原。

意志樓內部出奇安靜,除去管子定時啟動的蒸汽潮和機械軸轉,只有不知何處傳來的輕微液體咕嚕聲,像在深海裏。

狗沒讓她等太久,很快阿諾頭頂上就罩下一團互相融合蠕動的陰影,她擡頭與狗對視一眼,果斷走向了通往地下的樓梯。

樓梯兩側架設了管道,極少分叉,順著單一的大方向走向深處,這些現代工藝逐漸被一種肉質膜覆蓋,分布形態有些類似髓鞘,異常牢固,很像常年不刷的船底矽藻或者藤壺。

除此之外,很令人在意的一點就是無處不在的校對鐘表了。

阿諾雙手覆蓋墻面,打量四周:“沒有特制的隔熱層與散熱系統。”

秘書長不止一次說,總意志是一個腦。

那麽越靠近就越不太可能用熱武器作為攻擊手段,神經系統一旦死亡不可再生,暴露在外的腦幹太脆弱了,過低過高的溫度都會破壞原本的高級結構。

而且以管道的密集程度,使用破壞性武器的弊大於利。

“奇怪,對內不做任何防範嗎?”阿諾收手。這裏甚至沒有門的存在,空間與空間全無隔絕。

“別抱這樣的想法。”

“我只是很難想象怎麽和一個腦子打架。”阿諾說,“我通常只會想到怎麽吃。”

狗沒有理會她的話,全神貫註四處查探,每一處改造都不放過,阿諾疑惑不解,不懂這還需要怎麽摸索,他倆一條主幹道走來,甚至不用記路線:“怎麽了?”

狗回過神,想了想:“我覺得它像白塔。”

阿諾剛想說怎麽會,即便總意志志存高遠,也不用花大氣力在地裏仿造一個無人觀賞的地標建築,但電光石火之間,她悚然想起聖比爾河之下的雙層死城……

她有些記不清了,爸爸釘的墻面坐標上,天災區域到底有沒有這一片?

會不會……

阿諾腳底驟然踏平,這條樓梯終於走到了盡頭,管道龍蛇般游走四散,她眼前豁然開朗,擡頭是偌大的穹頂,上方斷垣連接的橫梁豎柱全部打掉,窗戶從外部被水泥封鑄,與白塔風格一致的雕花風蝕成殘片,墻面依稀白色,最後呈現的就是這麽一個空心的洞。

此時此刻,她也不禁從心底認同狗的判斷。

“一座……地下白塔。”

猛然間,阿諾突然跪倒,雙膝墜地,砸出兩小塊龜裂的坑窪。

她不適地捂住頭,掉入廢液池時的異常又出現了,腦殼像是被擠壓堵塞一般,但這個巨型空間裏濕度、氣壓、體核溫度都無比穩定,沒有任何刺激性的幹擾。在她上方,狗神色凝重,雙目盯著空中架起的巨大球體。

大量鑲嵌著校對鐘的管道蛇一樣糾纏,數條維修專用的鐵梯廊橋與之相互依存,共同環繞那一顆巨球。分不清是管道吊起了巨球,還是巨球之上吊掛管子。

巨球之上,排列著肉紅的矩陣,遠遠看去,竟如流體。

阿諾眼冒金星地爬起來,一手扶著腦袋,警惕地上下打量巨球,她終於看清了,數不清的腦子們粘連在一起。

卡梅朗故意洩露給她的一些記錄裏,真假難辨地描寫了明摩西被帶入意志樓的內情,所謂的一人高的大腦模型與整面墻的監視屏,也許是存在的吧——僅存於上面那棟二層小樓。

在它的地基深處,埋著一座古老的白塔遺址,現實更加殘酷,阿諾緩慢走近,成百上千個靈魂被束縛在平均1400克的離體器官內。

“阿諾。”狗叫停她。

“我去看看。”

阿諾握住身側的一架檢修鐵梯扶手,無聲地走上去,她走得不快不慢,直到登上離地很遠距離的廊橋,始終沒有任何事發生。

站在廊橋上,她清晰看到支撐結構內部的人造血腦屏障,而在供給方面居然不是“大鍋飯”形式,每一根管子都專供於一個腦區,為了避免檢修失誤,管道的金屬連接處刻有一塊小小的銘牌,阿諾一個個看過去,忽然在這堆五花八門的名字中意識到了什麽。

“原來你們在這裏……”

她想起秘書長說起那些研究所出身的哨向們,他們踩著自己的肩膀摘星攬月,卻以這種“不知所蹤”的方式徹底獻身羅蘭。

球體太過巨大,阿諾腳下的廊橋到頭也沒有走完它的直徑長度,正當她試著換一條位置更高的廊橋時,聽到了一絲不同於管道啟動中的動靜。

一個屬於人類的,神經質的嘀嘀咕咕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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