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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7章 偏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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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7章 偏愛

◎他理應愛人類,怎麽能說是偏愛呢?◎

阿諾後腳一蹬,翻過白塔的外側欄桿,一躍而下。

她的身體密度提升後難以輕易剎住,有時會連續撞碎幾層臺階,碎石與塵土簇簇如一線白煙墜落,經過白噪音層,阿諾猛地攀住一圈凸起來的石環,借力改變方向,撞破封閉窗,將自己甩入房間內。

夾層玻璃還有大片黏連在窗框上,明摩西轉頭看她,手上沒有停止抽取藥劑的動作:“去哪兒了?”

阿諾抖落衣縫裏的玻璃渣,走向他:“去上面看了看。你現在就用嗎?”

明摩西穩穩當當推出針管前端空氣,幾滴水液落在袖口——父愛-005坦克戰,阿諾之前在洛珥爾時試用過,它的功效足夠把沈船期的脆弱肌體強化至偽哨。

但它造出來就不是以人體數據為標準的,阿諾曾經問過:“對你有傷害麽?”明摩西也清晰回了:“有。”

阿諾突然說:“我……”

“不要,阿諾。不到時候。”

針尖刺入小臂處的靜脈,藥液被緩慢壓入血管,因為室內過於安靜,阿諾聽見門外走廊依序撤退時匆忙又朦朧的喊叫。一墻之隔,明摩西背靠在床頭,半闔著眼,克制地喘息,短短幾秒他出了很多汗,摁在床單上的手掌周圍都浸出了濕痕。

阿諾坐到床頭櫃上,等他消化。結合之下能感知到他體內組織的劇烈增生,各項波動異常活躍,阿諾欲言又止,低頭註視自己的手指。

一只手忽然按住她的肩,帶著人類的溫度,阿諾轉過去看了一眼,明摩西的呼吸仍十分沈重,但已經開始恢覆力氣。

雨絲吹進窗內,不知什麽時候淅瀝瀝飄了小雨,暮色青黑。

亮光在霧氣中微閃,一顆飛彈驟然撞到白塔五十米外,碎石土塊劈裏啪啦濺射在外側的墻面。

阿諾擡起眼,在她虹膜上映出來自窗外的一道轉瞬而逝的微光。

這場突如其來的淒風苦雨讓入夜變得早了,大量渡海期喪屍抵禦在第一線,飛彈未能對白塔造成實質性破防,殘存的哨向依序撤離。

秘書長冒雨奔襲,臨行前她給自己註射了足量的向導素穩定精神,即便如此,白塔附近戰火交擊的聲音仍舊如雷貫耳。

她與第七子的初次交涉中,明摩西作為傷員和中樞,是內定為第一梯隊走的。論到第二梯隊誰走誰留,阿諾沒有給她思考的空間:“他要保全的是你們,你們要是斷後,他不會通過這個方案的。”

“但是你是……”

“你既然擔心我,不如跟我一起留在最後吧。”阿諾忽然往後一撐,坐上桌子,“你們主席但凡還能行動,就不太會同意先走。只要你脫離計劃,他就會被迫接過一二梯隊指揮權,無暇顧及其他,怎麽樣?你帶你的人跑出去,再單獨回來找我。”

秘書長一時瞠目,白塔的規章制度極具原則,一就是一二就是二,從沒人跟上級玩花的,這種不在計劃書中的行為惡劣程度堪比逃兵。

“他會生氣的,但不會無視剩餘哨向的性命掉頭。”阿諾面無表情,“意見不統一很浪費時間,我喜歡用最順手的辦法解決。”

兩個人的謊言遠比一個慣犯的承諾有效。

雨下得密集了些,地上已能踩出水窪,白塔只剩天臺那幾處亮著昏昏然的橘燈,秘書長勒令自己不去想主席得知之後的情形。

不論其他,她也放心不下第七子,這裏只有一個能大範圍號令喪屍的革命期,又是主席的向導,絕對不能出事。

但不知道為什麽,每每回憶起第七子綠松石般的眼瞳,她心底都充斥著不祥的預感。

秘書長突然緩下腳步,背靠到一面墻體上。

此時離第二梯隊撤出交火區已經過去了相當一段時間,她預想中最有可能的情況是在路途中接應第七子,但直到她接近了白塔,炮火還是以這座高聳的建築為中心。

還沒走嗎?

掩體後的視角並不清晰,四處都是拋投的助燃物與煙塵,秘書長沿著隱蔽的暗道進入塔內,出乎她的意料,內部也沒有多少喪屍。

白塔電力盡數癱瘓,走樓梯時遇到了幾個排查兵,被她默不作聲割了脖子。

越往上走,槍聲越清晰震耳,秘書長已經按捺不住地大跨步,臨近天臺時,一顆流彈彈射,她猛地蹲下閃過,緊接著幾步,崩掉一個近在咫尺的後腦。

面前的背影緩慢倒下,露出一個天昏地暗的戰場。

臨時搭建的信號塔零碎不全,在吱嘎尖嘯中倒塌,脫落的鋼索肆意揮舞,粗如兩指,將石面撕出一道裂口。

交火聲頻繁得叫人眼花繚亂,狂風大作,雷雨交加,濃黑的滾滾雲層裏旋轉過青紫的弧光,秘書長一時間看不到第七子在哪裏,也不知道這是第幾波攻勢。

某一個瞬間,一個不高的人影忽然緊踏幾步,踩在搖搖欲墜的信號塔上,短暫占據高位,往人為的掩體後掃射,同時硬吃下一記散彈,肩胛打得凹陷下去,架槍的鐵條也支撐不住散架。此時敵方已經有人從後方撲上,秘書長剛想舉槍掩護,第七子仿佛背後長眼,從後腰抽刀,毫不停留斜斬入腹,一頓之後,用力平砍,那人成兩半栽倒在她的腳邊,刀也從斷口破出,甩落一瓢血,雨水沖刷出刀鋒原本的顏色,剖面泛著信號塔上掛著的蓄電探照燈的輝光,雪一般,亮得驚人。

這種全方位的靈敏感知酷似哨兵,秘書長幾乎可以斷言,第七子必然也服用了與主席相同的藥劑。

對抗已經結束,秘書長目睹她清掃著這片區域,給每個倒地者的腦門上補槍,卸下彈夾,統統收攏到自己腳下,隨後站定,背影蕭索安靜,視線定定聚向混沌一片的地平線。

她就像是在等著什麽,絲毫沒有撤退打算。

秘書長一腳磕到門邊,那扇鐵門不堪重負地脫離了螺絲,哐當一聲撞到地上,眨眼間阿諾已經端槍回射,三發子彈在鐵皮上濺射出星光,看見滾地避開的秘書長,食指才“嗒”一下輕叩在扳機上。

她望著她,平靜得像邂逅在一個無聊的午後。

“你怎麽在這裏。”

秘書長緊走幾步:“我們的計劃……”

阿諾搖頭打斷她:“我們?不是吧,我以為你懂了。需要我講得很直白嗎?你應該讓人帶話給爸爸,再在附近找個地方躲起來,我不會拆穿你的。”

“我為什麽要那麽做?”

阿諾疲倦地轉頭,盡量縮減語句:“你又不想死。”

秘書長一把鉗制她手腕:“你不打算走?”

阿諾瞥她一眼,沒有回答,再次搖了搖頭,似乎不滿她才轉過這個彎。

“為什麽?”

“……”

“為什麽?”

阿諾單手更換彈匣,似是不方便,往後一扽掙脫了。她被接二連三的追問問得有些不耐煩,以羅蘭的生存哲學,家養哨兵們不太會刨根問底才是。

“為什麽?”

“……”

寶貴的時間一分一秒流逝,秘書長呼吸著冰涼濕潤的空氣,後悔幾個月來沒有花費太多心思在這個重要的喪屍身上。

跟第七子講責任講不通,她更像個憑心意做事的孩子,也不是沒想過強行帶走她,但這樣無法保證雙方全身而退,外患在即,她們間禁不起互相消耗了。秘書長深呼吸數次,做足了心理建設,才緩了緩口氣:“或許我們是有許多誤解,之前我也沒想過……人類與喪屍是可以……”

她說得艱難,阿諾凝視腳尖,忽然就想起了那些枯萎的、獻給明摩西的小花,輕柔飄散在二者中間。

“可以什麽?我不認為。”

阿諾的濕發一縷縷貼在頭臉上,雙瞳在夜裏陰暗得看不出顏色。

“喪屍吃人,包括催化的原材料也是從人腦提取的,你不會和餐盤裏的肉做朋友的對不對?”

“或許有別的辦法……”

阿諾聽到這番話大為感嘆,對照幾個月前白塔上下恨不得與喪屍同歸於盡的精神狀態,領頭人能松動成這樣也是生平罕見,明摩西作為紐帶與標桿的力量真是不可小覷。

“別的辦法是什麽辦法?”

槍械彈開保險,哢嚓一聲響,鐵管仍舊滾燙,阿諾的槍口從秘書長額頭擦過,射中後方門邊探頭的偵察兵:“喪屍不具備社會性,與人類文明有本質隔閡——還是不考慮生態位補位的因素,這是爸爸否認我們與人類是同一物種的根源。他自始至終選擇的就是你們,沒怎麽考慮過喪屍的未來,這也是他為什麽稱呼我為‘星星’。”

“星星?”

“沒聽說過?那你總該知道迦南地怎麽稱呼他的,我們的日與月。沒明白這個指代嗎,他沿襲的仍是人類的那一套,遵從集中與更疊的命運,他成不了……他拒絕成為我們的星星。”

砰地一聲,阿諾雙手上的大口徑鐵筒中竟噴吐濃煙滾滾的火柱,這竟然是一把噴火器,向上揚起的焰尖蒸發了她臉頰上的雨珠,無意碰到的衣衫在高溫中零星灼燒,又被大雨撲滅。

她仰起臉,輕輕地說:“你當然覺得理所當然,他理應愛人類,怎麽能說是偏愛呢?”

近地面的照明下,秘書長瞳孔猛地瞪大,不禁後退一步,滿地均勻地鋪滿了蓋著防水油紙的炸藥塊,露出的引線像螞蟻的梯隊,阿諾一步步向白塔外圈的樓梯走去,左右烈焰掃射,滋滋的聲響逐漸匯聚成大海。

“你在幹什麽!”

話音未落,天臺最外側的已經爆炸,大塊的碎石急速下墜,而阿諾舉著火焰還往上走。

秘書長從未有過這種怪誕的感覺,眼睜睜看著一具屍體冷靜地幹著最荒唐的事情。回想起她那句話,語氣像是意識到自己被拋棄的小羊,不解道:“是主席創造了你們。”

阿諾沒有回應。

直到噴火器裏燃料燒盡,她再次隱沒於黑暗,才淡淡說了一句:“這就是你們人類的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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