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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 地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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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 地震

◎她想起了自己遙遠的夢想,但人類還會有下一屆十誡會議嗎?◎

“你的名字是‘祖國之心’。”

四只厚重的大掌按在他的肩膀上,一前一後,他被困於一個稱不上擁抱的人墻之內。他想擡起頭看他們的面容,但二人的身軀是那樣高大,巍峨如山,眉眼被籠罩在混沌之中。

這兩個人——他的父母——叫著他的名字:“卡梅朗·物須。”

他猛地睜開眼,灰白色占據了他整個視野,天花板寂靜地壓在他頭頂,藥水瓶孤零零立在床側,一根透明的導管順著針孔綁在他的手背上,他嚅動著幹裂的嘴唇,無意識地叫出記憶中的一個名字:

“愛……”

“滴”一聲尖銳的門響,他的頭微微向右側過去,一隊醫護人員匆匆圍繞在他前後左右,麻利地擺弄機器給他清肺,回憶逐漸回籠,卡梅朗想起來那一幕——前一刻還麻木的騾子屍體們,突然被某一種力量串聯起來,眼神如餓了太久的狗,包裹著火焰沖向大街小巷,力有千鈞。

塵埃漫卷。

那灰色的氣息疾速追逐他們撤離的車輛與火力,劈頭蓋臉向他湧去,吞噬了他,咽喉與肺部一陣灼痛,有細小的火苗在他氣管內部牢牢紮根。

“三十九區造福分隊已服從命令,但失聯人數——滋……大隊長!有區域性的交流中斷!我們需要盡快……滋滋——滋——嘀——”

他記起來了,迦南地第七子,在眾目睽睽之下,號令大批喪屍破壞三十九區。

電網癱瘓,炮彈橫飛。

“大隊長!大隊長!”四周的聲音都飛速離他遠去,在襲來的暗色中,他向這片失去天眼庇護的土地投下最後一眼,視網膜上浮起斑駁的幻覺,他看見成百上千只老鼠正在逃離,它們渾身白毛,像有人朝四十一區吹了一口渾濁的氣。

蒲公英的絨芯就這樣順風飛開了。

他劇烈咳嗽起來,想要起身詢問當下情況,但幾雙醫護人員的手不約而同地將他按回床上。輸液瓶在餘光中抖動,水液濺在透明的壁上,又因為瓶身的平穩而緩緩滑落。

卡梅朗仰躺在病床上,平靜地配合後續療養,手指卻微微動了動,好似跨越時空,摸到了小鼠白色溫熱的絨毛。

羅蘭上空灰蒙蒙的,到處有舞動的碎屑。

阿諾站在一片狼藉當中,揮開面前從天而降的焦粒,嘆了口氣。

她全身疼痛難忍,但源認知仍舊堅持擴張在這片土地上。“鐵”的源認知正在彌散,不久的將來,這個世界上最終只會剩下喪屍、純人類、與具備自由意志的人。

狗緩步在她身後靠近,父親被他從石板下救出,由於失血過多已經休克,情況不容樂觀。

數萬喪屍,數十人類,零零碎碎,渺小又失措地小幅挪動,等待她的指令。

“去白塔。”

阿諾站立著,擡起手,遙遙指向天邊高聳的白色,那是她從土中醒來後的第一個念頭,也是現在命運匯聚的歸宿。

羅蘭共和國,第二區與第三區交界處,仍在黑夜的地平線上不時閃動不詳的白光。

磚石撲朔滾落,地面不時微震,拉道文仰頭望了一眼搖搖欲墜的屋頂,又呆呆地往空曠處走了幾步,鼻涕幹涸在上唇。

“給我一支筆……哪裏有筆……”

他是前不久最後一批抵達羅蘭的雅侖人,羅蘭總意志表達出大國建交的意願後,階段性放開了異國準入資格證的審批,收容有意遷居或避難的社會名流。他在走入多摩亞墻時經歷了全身搜查,紙筆被盡數沒收,他耗盡口舌也只沒能留下那本寫滿“137猜想”的筆記。

無奈之下他只能懇求隨行翻譯一遍遍強調,一定要轉交給居住於第一區內的洛珥爾君國代表、正等待調停會議召開的阿伽門·霍德。

沒有東西可寫、生活透明的日子對拉道文是一種淩遲般的折磨,起先幾天,他還安慰自己就當休假,但隨著思考逐漸將頭腦擠得密不透風,他手指無意識地在粗糙的桌面劃動,直至擦出一道血跡。

冬天來了,每餐的熱土豆泥是一管吊住人安慰劑,但止不住他的思緒日益燃燒。

他渴望獲取,或是分享。

有時候,他會閉上眼想象自己寄去的那封信是否到了學生阿諾的手上,她真的能將一切串聯起來麽?如果她做到了,又會站在這個墜崖的瘋狂時代的哪一方立場?

還有M先生去了哪裏……

羅蘭的鐵拳第一次砸到他後頸上是他抵達的第16天,一個下午,門板拍擊聲粗獷得令人不適,拉道文忍著滿腹牢騷拉開門,幾個身著造福隊制服的人員環成一個半圈包在外面,其中一人舉起手中裝裱的“137猜想”筆記封面覆印件,問是不是他攜帶入境的物品。

得到肯定答覆,造福隊幾人相互對視,隨後半強制地請他更換了一處居所。新的房屋位於十四個街區外,非開放性,進出都需要通過一處崗亭,造福隊員下車進去交涉一番,返回時在拉道文肩膀貼了查驗身份的磁條。

“請不要私自撕下,尤其外出,對您是一種保護,認真的。”

拉道文的忍耐瀕臨極限,造福隊員直接把磁條拍在他身上的行為,讓他覺得像是農場主在給自己的羊羔打耳標:“先生!我覺得我需要申明一點,我不是羅蘭公民,日記也是我的私人物品,你們這樣的行為非常的無禮!我要求面見我國的臨時閣首阿伽門·霍德先生,如果你們再……”

“好了!拉道文同志,不要為難我們基層公職人員嘛,你也看到了,外來人口很多,這時候真的很難照顧你的情緒,請克制一下。再說,你的情況很特殊,不要多想,我說了,對你我都是保護。”

車座前排的造福隊員口吻略帶輕浮地安撫著,這一套貫口似乎已經面向過太多的人,腦子處理得太過流暢,導致他有點心不在焉。

拉道文雙手扒拉著車背,不依不饒:“保護什麽?我的存在給誰帶來危害了嗎?或者貴國查出了什麽我不知道的仇家?”

“具體的我們也不清楚,拉道文同志,你為什麽總是要質疑上級的命令呢?為了集體都好,你稍微平靜一下,不然大家都很難辦的……啊,到了,那裏就是。放心吧,規格還是照舊。”

天空的界限又一次縮減。

拉道文站在門口的土地上,最初視線的終點是多摩亞墻圍起來的那一條線,然後這個封閉街區用電網再次切割灰霾,不知道是不是錯覺,拉道文總覺得自己能看見電網上有鳥類遺落的絨羽隨風輕晃。

這裏的人衣服上無一例外貼著磁條,拉道文在寒風中轉了幾圈,大部分房門禁閉,零星在門口打轉的人見到有人過來,也是迅速進門,皆是一副零交流的姿態。

當他路過幾間房屋時,聽見裏面傳來哭泣與尖叫,他挨個湊近叩了叩玻璃窗,又大聲呼喊是否需要幫助,沒人應,拉道文既驚且怕氣喘籲籲地跑去崗亭,這裏士兵不會雅侖語,也聽不懂他口音不純正的羅蘭語,雙方僵持著比劃半天,一個穿著白大衣工作服的女人接待了他,給他帶了半杯熱甜水。

“放心吧,他們都睡下了。”

女人去了他覆述的那幾個門牌號,綁在腰間的一大串鑰匙叮鈴哐啷晃蕩,像沈重的轉輪,每當扭開門鎖,裏面就很快安靜下來,不久她出來,重新把這些門鎖上。

“他們怎麽樣?”拉道文緊趕幾步。

“老樣子。創傷應激、思鄉、想念親人、理由太多啦……我們也只是盡力照顧。”

造福隊所言不虛,在這裏一切照舊,不過送餐時多了半枚白色藥片,切割面粗糙,類似小作坊產物。

“這是什麽?我的身體很健康。”

“維生素。”

他在監視下塞進嘴裏,藏在舌頭下,刷牙時吐掉。幾天後,羅蘭方面不再送了,拉道文松了一口氣。但也是停止服藥的這一天起,他偶爾會產生幻覺,覺得陽光刺目,眼睛不可自抑地流淚,但等抹幹了噴湧的淚水,打開門,發現是與昨天一樣的陰天。

這個開端過後,他又接連不斷陷入萬花筒般的世界,房間內的一切線段都擁有了延伸,交匯成美輪美奐的曲線幾何;他甚至看到了黃金分割,精密的刻度令他控制不住大喊著“完美!完美!”,禁不住撲到墻上奮力書寫受啟發的數列。

第二天清早的疼痛喚醒了他,他歪坐在床腳,頸椎因為長時間低垂導致眼前一黑,十指垂在腿彎,幾個指腹磨爛了,褲子上斑斑血跡……過了很久,他從脊椎與腰腿的痛麻中昂起頭,看見正對自己的水泥墻面上是亂七八糟的血書,他看不懂是什麽,數字、公式、雅侖語、羅蘭語,應有盡有,交疊在一起,群魔亂舞般的恐怖。

一縷蒼灰的頭發從後往前黏到他拗斷的鼻梁上,拉道文面對著這片自己創造出來的血墻,坐著,很久,久到天光泛白、人聲漸起。

到點了,有人推車送來熱騰騰的土豆泥和幹菜莖,還有周末固定配額的一小碟腌肉。

綿密的霧氣熏染了拉道文的眼鏡,他呆呆地盯著這一小桌的飯食,半張著嘴,他意識到了羅蘭方面洞察了一切,他被針對了,此題無解。

他沒法避免進食。

天氣太冷了,他哆嗦著舀起土豆泥,它是每天主要的熱量來源,對寒冷與饑餓的誘惑連同活命的欲望勝過一切,他絕望地咀嚼,心中默念普麗柯門左街69號……堆滿一間屋子的草稿,廚房裏油滋滋叫的蛋煎餅,第八總局的定期密函,不成器學生藏起來的10分試卷,還有從書房窗戶望去的王城街角與遙遠柔順的旗幟。

我還能回去嗎?他想。

轉而又想起,不,回不去了,王城被格爾特夫與克撒維基婭打成了一片廢墟,大火燒上了天。

兩個瘋子,他咒罵了一句。

湯匙摔在他袖口上,他哆哆嗦嗦去捏,腦中已默念到家中的樓梯上的書籍名,固執地一遍遍強化記憶,無論這藥影響什麽,至少在他未被完全混淆神智的現下,再多掙紮一刻。

一天晚上,他想打開幽藍色的小窗看看月亮,鎖扣突然長出獠牙,將他嚇得摔倒在床。拉道文意識到這又是自己的幻覺,翻開被子試圖蒙住頭,但他忽然在角落裏看到了一個奇怪的人,站立著的,很矮,不足正常人腰高,雙臂拖長,兩邊手指各有一個微亮的環。

他盯著看了很久,這個東西從未在以往的幻覺中出現,也不像他潛意識的縫合物。

那東西緩慢移動,越來越近,她是一個女性,八根手指,左右手戴對戒,拉道文怔怔拽著被角,突然之間,外面響起輕微的騷動,幾束手電筒的光晃過窗子,在天花板打出轉瞬而逝的光影,那個詭異的女侏儒也警惕起來,如蜘蛛般飛快消失在房間裏——好比蟲子總有辦法找到逃命的裂縫。

這個發現讓他做了好幾晚噩夢,他以為自己出現更強烈的幻覺了,這不妙,他還不想瘋,他還沒想通環辰消失之謎,他還要測算十誡會議各項遺留問題……

事與願違,第二天晚上,他又看見了她。

絢爛斑斕的色塊中,那個長臂侏儒說話了,聲波撞擊在他耳膜上,像是迎面子彈打中,他抱著頭混沌地哀叫。

“我的日記?我的日記被收走了……”他無法辨別是不是大腦在欺騙自己,每日伴隨進食的藥物在蠶食他的神智,涎水不受控制地從口角流出,“他們拿走了……沒有給……”

長臂侏儒沈默地看著他,過了一會,他的頭上多了一只手,是冷的,但過了一會,他覺得又是熱的了,他無從辨別是感官失靈還是大腦主觀作用,他只捉住那只手,仿佛接住一捧薪火,含糊說:“謝,謝謝……”

她回應了幾句,拉道文聽不真切,世界的聲響在他耳朵裏扭曲成水波。

直到這場折磨瀕臨盡頭,他脫力地倒在床上,隱約捕捉到幾個字眼:“塔……四十一……M……”

一股清冽甘甜的泉水忽然註入他的腦海,拉道文猛地爆發出力量躥起,攥住那個長臂侏儒的指節,清晰地吐字:“發射臺是一個場……”

“什麽?”

“我,我知道的,剩下的,剩下的……阿諾……”

泉水迅速流過,記憶重新覆上黃沙,天旋地轉間,幻象將他甩回“牧羊的手指”,巖洞潮濕陰冷的地下水漫上口鼻,他打了個哆嗦,嘴裏咕嚕嗬嗬,想要吐幹凈泥水。

“找,找……”

“她……”

“牧……”

世界宛如一個巨大的魔方,每一個色塊都在拆分旋轉,發出老舊收音機那樣的滋滋聲,等他再次覺得自己受到地心引力站穩了,房間空空如也。

沒有長臂侏儒,也沒有巖洞深水,被子跌落一半,他赤著一只腳踩在冰涼的地板,全然是一副從夢中驚醒的模樣。

一生餘下的時間裏,他都不敢確定這個夜晚,是不是大腦自作主張編織了一個夢。

兩個時區外,洛珥爾君國,帕德瑪區,時針指向晚八點。

梅黎披衣起身,拉上臥室窗邊白色簾子,她五指攥著粗糲的布料,整個人都在隨地板抖動。

阿伽門給她安排的居所十分靠近中樞,從這裏能隱約聽到一些爭論,上至黨派,下到侍從,免不了談及這一場蹊蹺的震感,範圍之廣,駭人聽聞,據說狄特也在受災區域內。

“聯系到霍德閣下了嗎?什麽原因……”

她維持住平衡,推開門走出去,很快有負責起居的內務官趕來溫聲勸阻:“霍德小姐,震級並不強烈,請不要擔心。”

“哥哥有消息了嗎?”梅黎輕聲問。

“是的,羅蘭發來電報,當地同時間也發生了巨大地震,震源確認為羅蘭共和國四十一區,據稱四十一區已整體塌陷,周邊區牽連嚴重,不過各國首要所在區並無大礙。”

梅黎雙手收緊了衣扣,垂下眼簾:“我們的震源找到在哪裏了嗎?”

“這……交通與通訊都受到了阻隔,目前能確認的只有聖比爾河段,以及更西的地方,可能是靠近裏海的位置……”

“好的,我知道了。”梅黎轉身回屋,她雙手交握在胸前,感受到自己胸膛內撞擊聲越來越強,這不對勁,她猛地背靠在門上,大口深呼吸——整個主星在同一時間出現了多個超型震源,全方位波及三個人類安全區。

是什麽預兆嗎?有可怕到人力無法克服的事即將發生?

她扭頭去看顫動不已的白窗簾,對面的樓房紅瓦斑駁脫落,外墻爬上裂紋,看起來無比脆弱,整個主星都在戰栗,向著浩劫走去。

她想起了自己遙遠的夢想,但人類還會有下一屆十誡會議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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