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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人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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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人祭

◎我們——都是羊群!◎

白銀家族的洗衣坊位於王城普麗柯大道附近的兩條街,屋頂像一條長長的脊椎。

它背靠養狗場,空氣汙濁,但來做工的人熙熙攘攘,並不覺得這是一件苦差事,夜半也能聽到幾聲壓抑不住的笑語和幾聲驚動的狗吠。個中緣由不是因為狗們有多麽討喜可人,全靠天使窟挨得近,梅黎·霍德在幾個月後才隱隱約約認識到這一點。

橄欖黨黨魁的妹妹,梅黎頂著這個身份被囚禁在這裏長達數月,她被押送過好幾個地方,有密不透風的地底、門窗釘死的鐘樓、煤油味的軍工廠,在白銀洗衣坊閣樓上的日子並不算太難熬,窗戶用鐵條割開四十多個方塊,但還可以從透光的縫隙中看見飄揚的布料與搖頭擺尾的小狗,她不被允許看報紙與書籍,但從那些工人和養狗人的嘴裏能聽到只言片語,比起地下令人發瘋的空洞死寂要好得多。

她不怪哥哥,盡管她一直勸說哥哥辭退政黨的職務回來讀書,但也明白只會發生在綠色開遍田野之後。她抱著課本安靜等著那一天到來,希望到時候他們不要太老。

家人遇險對她而言不是第一次,她四歲那年,阿伽門前往狄特完成結業任務,一去便很久沒回來,一日下午幾個身穿深衣的人登門,將父母帶走。廚房烹飪的鍋滋滋作響,切菜的砧板上淩亂不堪,梅黎抱著兔子布偶縮在沙發上,天色朦朧變色,房間裏鐘聲吧嗒作響。

後來,她被人帶出來那棟房子,寄養在別處。

阿伽門歸來後得知父母“意外身亡”,才跟隨艾丁澤·切雷拉,加入橄欖黨前身齊莎共和黨。他幾十年來多次奔走,梅黎明白他心中不信“意外”的說辭,他們的父母皆是禦前全委會的高官,能有什麽意外讓二人同時悄無聲息死去?

然而歲月流水,阿伽門快年過半百,又歷經多次政變事故,當事人恐怕多半不在人世,父母之死竟隱隱結成了一樁懸案。

“梅黎!”

伴隨著這一聲低喚,房板門被叩響,梅黎坐在床上沒動,疑心是幻聽——她在地底的監牢遇到過,聽到門外傳來哥哥、老師、同學的嗓音,然後她撲過去努力張望,隧道依然幽深,守衛趕來拿木棍敲擊鐵門讓她後退。

“梅黎?過來。”

梅黎渾身突然一個激靈,回神時已經跪在了門前的地板上,她執拗地俯下身,將臉貼近送飯的小口,看見了同樣趴在地上的阿伽門。

“哥……”她叫出來,很快在第一個音節後捂住自己的嘴,頃刻,眼淚滾出來,迅速斜著劃過臉龐。

阿伽門鬢發花白,衣領沾染汙漬與灰塵,如同久別的旅人,他手裏按著懷表,喘著氣:“我只有五分鐘,梅黎,抱歉現在還沒法帶你出去,你——別,別哭,深呼吸!別發病,梅黎,我現在沒辦法救助你,靠你自己,可以嗎。”

梅黎竭力撫平胸口,小幅度點頭,打著嗝。阿伽門摘下手套,將手從送飯口伸進去,梅黎很快攥住那只粗糙溫暖的大手,將額頭貼在上面,鼻腔發酸。

“讓他們遺忘你,梅黎,做得不錯,再堅持一段時間,下一次我就是來接你的……”

梅黎抑制住了哭聲,雙方隔厚重的門安靜地交握手指,過了一段時間,她聽到時鐘毫不留情地嘀嗒,窗外熙熙攘攘,她數著時間,覺得它如此短暫。

最多還有兩分鐘,她想。心底漏空成一個漩渦,這份緊迫感與極力想拽回什麽的促使下她開口:“哥哥,我覺得,我覺得他們並沒有忘記我,就在上個星期,有人拿著皮薩斯簽發的手令來見我了。”

她感受手一下子被收緊了,猶如對面驟然攥緊的心臟,阿伽門壓低聲音:“是誰?跟你說了什麽?”

“拉道文教授。”梅黎猶豫了半秒,“他問了我一些舊聞。”

阿伽門似乎是自言自語:“拉道文?他為什麽……”

梅黎很快答道:“他說向皮薩斯提到了M離開王城的前夜,二人曾見過面,說過一些話,但拒絕透露具體內容。”

“他想得到什麽?”阿伽門的懷表走入最後的圓圈。

梅黎同樣疑惑:“關於爸爸媽媽的……”她倒豆子般一股腦說出來,“我說記不太清了,但我看他帶來的卷宗,似乎是去過我們以前的老房子,拿走了留封資料,甚至哥哥你的日記,日期集中在3057年前後,全部都是。”

阿伽門怔住,耳畔響起妹妹的詢問,“哥哥,你在狄特……執行了什麽任務?”

任務很普通,沒有任何值得說道之處。唯一出現的瑕疵是他失手殺了兩個路人,不得不多逗留兩個月,尋求更隱蔽的方式回國。

他也想過自己的任務與父母遇難是否有直接聯系,但這說不通,他仔細翻檢過任務每一個節點,找不出絲毫陰謀影子。

之後在他踏入政界,暗中尋訪後發現父母與黨派也無任何關聯,不可能是由於黨爭喪命,一一排除後,最有可能下手的竟是王室。

可更荒謬了,在覆興黨與橄欖黨未成熟的階段,禦前全委會直接服務於仙草王朝,他家沒有任何背叛王室或損害利益的舉動,怎麽會招致這樣的下場?

似乎是預感到了分別的時刻,梅黎與他交織的手扣得越用力,眼眶再次泛紅,極力將自己得到的信息補充過去:“拉道文教授問過一個問題,你在狄特的那段時間,是否牽扯過當地新聞?”

阿伽門先是不得其解,而後仿佛被長劍貫胸,冷汗唰得下來……當地新聞……當地新聞?

一般的新聞他記不了太久,過去幾十年了,誰還記得他國亂七八糟的花邊軼事,令人在一瞬間遲疑後想起的,只有印象深刻、匪夷所思、以至於駭人聽聞的大事件……

他甚至還記得那個家族的居地名,古路。

不可能不關註,報紙鋪天蓋地渲染著古路家的瘋狂與邪異,逼得當時五重議會的副議長祖特爾走投無路。

早幾年,提起古路家,就是家風良好的代詞,祖特爾的兒子小祖特爾是個命運順當的孩子,循規蹈矩上學、工作、結婚、生子,腦袋不太靈光,勝在忠厚踏實。妻子門當戶對,也是個穩妥的女人,將生活料理得齊整有序。

一切的改變在一次礦井視察之後。

小祖特爾在從礦井返家後經常性劇烈頭疼,擔心是染上了什麽地域病,聯系了一位腦科醫生給自己做檢查。

他是從那時開始變瘋的,妻子請假在家照料他,在不清楚病因的情況下,記錄了他絮絮叨叨的瘋語,按時寄與多位醫生溝通,並據此展開調查。

醫生們束手無策,只有最初的那位腦科醫生關懷地回覆,隨後的交流逐日密切,且沒有留下太多實證。再後來,大多人的目光聚焦在娜文邦內時不時發生的失蹤案上。

只有極少部分人提議驟然增多的失蹤案是一起惡性大案,可能牽涉到人口買賣,然而並未在邊境堵到此類的偷渡事件,加之沒找出失蹤人的共同點,官方當然是不希望組裝成一個大案。太過驚心動魄,並不利於邦聯安定。

正是在案件定性上的拉扯,導致意外破案來得猝不及防,人們幾乎是先從報紙與旁人嘴裏先聽到了那個驚悚到令人不可思議的奇聞,警署接到匿名信沖破古路家地下室,小祖特爾夫妻二人匆忙焚燒了滿地的屍體。

沒有一張照片流傳出去,現場的人也閉口不言那晚的所聞所見,但這席噩夢縈繞在老祖特爾精神深處幾十年,抽痛不止。

他趕到下面的時候,頭腦是昏昏然的,不知從哪裏傳來的脹痛,幾乎要將他擠爆出去,透過扒住他的警督,他耷垂的眼皮下映了一團劈啪的火光。

兒媳神色既萎靡又偏執,蹲坐在棉絮與斧板的角落裏,兒子搖動著火把站在屍體中央,滿臉哭泣的陣痛,喉嚨裏卻發出駭笑,他高喊著:“我們是羊群——”

火炬點燃了他的頭發與領口,順著引信瞬間燒入身下,一百多具屍體排列的紋路頓時熊熊燒起,熱浪撲面。

老祖特爾被帶走,從他這裏得不出任何訊息,兒子生病以來,他一直在邸宅新修的院落負責教養孫子,兼之議會事務繁忙,對家中情況一無所知。

調查結果還是警署告訴他的,小祖特爾重度燒傷,緊急救治後情況仍舊危險,撐不過半個月;於是他們審問了精神失常的兒媳,從她顛三倒四的敘述中,得知丈夫的腦科醫生信奉“牧羊之星”教派。

自鐵紀元以來,主星精神支柱即是白塔,千年來數不勝數的教派興起衰敗,教徒們聚集又散如流沙,不值一提。在這其中有一個特例,牧羊之星,它不為人知,卻隱秘地存留至今。

它的創立人,是歷史上第六位黑暗哨兵,克拉克。

克拉克本職是一名神職教士,是繼繆爾之後第二個出生在平民階層的黑暗哨兵,在家庭的影響下,侍奉於當時興起的一個不知名小教派。當他意識到自己的不同,對自己有了更深層次的了解後,叛離了原本的教派,創立了“牧羊之星”。

他自稱參悟了“火種文明”的謎底,得到了雅侖一世——準確說是牧羊人藏在整個世界背後的真諦。

短短二十七年的生命裏,他留下長達幾百頁的祭祀手稿,宣揚他的教義,最終在半瘋的狀態下被人捆起來送上火刑架。

“沒有人會死!”一代黑暗哨兵瘋癲掙動著,手腳因為切斷了骨頭而亂甩,“大家都會活下來,只需要凈化地底的罪孽,考驗人類決心的時候到了,我們需要犧牲!”

他被綁縛在火柱上焚燒,在最後一捧濃煙中嘶聲力竭:“我們——都是羊群!”

阿伽門的的確確涉入了這件事,但他與整個案子的關聯都不大,娜文邦警署懷疑是販賣人口,致使連月邊境戒嚴,他急著回國,這才留心失蹤的真相,暗訪中猜測與古路家有關,誤打誤撞寫了封匿名信,試圖將警署的目光引開。

他年輕氣盛,事發之後,也沒覺得會妨害到自身,從倫理上說,他代表的是正義;從利益得失上,曝光別國副議長醜聞,是為國家做出貢獻。

回國的馬車上,他展平報紙讀“人祭案”最後的尾聲,從古路家清檢出的屍體數量,共一百三十七。

他將報紙卷起塞入腋下,搖了搖頭,以無聲的嘆息對此事作了結。

懷表的指針抵達了終點,急促地叮了一聲。

驚醒過來的阿伽門下意識抽手,入目是梅黎強作鎮定的憔悴面容,他註目妹妹濕潤的眼角,湧上一陣不可捉摸的惶恐,是因為他的錯誤嗎——真的是……這樣嗎?

他突然回憶起“瘋水鬼事件”,3060年他曾去過聖比爾河,雖然沒直面過小祖特爾與瘋水鬼,但通過描述,他們的癥狀有幾分相似。當時他沒將這兩件事串起來,現下想起,不禁背後濕淋淋一片,王室也是不斷打壓格爾特夫的調查,如果不是意欲奪權的伏坦約王子與M的袒護與周旋,格爾特夫也逃不了被殺的命運。

樓梯吱呀響動,是厚腳板壓癟木頭的聲音,阿伽門知道不能再停留了,抹了抹自己的臉,最後的時刻他竟說不出一句話,沈默替代了他的哽咽。

“他去了‘牧羊的手指’,我看到了他夾在筆記裏的車票。”梅黎也在門板另一側爬起,貼著縫隙悄聲送去最後一則信息。

阿伽門轉身從窗戶爬下的時候,梅黎說的地名牢牢吸附在他腦中,他不可能忘記這個地方,那正是他逃難時的容身之所,那些溶洞!

——“火種文明”發射臺的遺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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