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0章 時局

關燈
第90章 時局

◎這個春天,雨來得比舊年早。◎

天空微微發赤,火兵之戰後的兩個月裏,風從西邊吹來,狄特的上空連日裹挾渾濁的雲層。

克撒維基婭坐在輪椅上,面對窗戶,高聳的煙囪連接到厚積雲,整個天地都被一種混雜的白色包裹。時針“嗒”一聲卡在整點,後方的門開了,護士進來為她更換繃帶。

蜂巢失地在那一場大火中不覆存在,西面存活下來的戰士不足六千人,往東面跑的大多是商販,兩個境外軍區皆拒絕放行,他們又往北邊抵達狄特大門,卻無法出示公民憑證,它們同家當一起遺失在火海了。戰時對外邦人的收留政策異常謹慎,邊防軍向上的“請示”很久沒有音訊,許多人便在巍然不動的墻壁前活活餓死。

克撒維基婭在石料建成的迪信邦中心軍醫院醒來,她胸背以及手臂上都有不同程度的燒傷,右肩與腰部分別中彈。衛生兵找到她時,副官伍德幹正掩護在她身上,那個可憐人頭發起了火,為了不讓洛珥爾軍發覺,一動不動任火苗燒到後背,直到整個後脖頸都烤成了焦黑的一塊板。

衛生兵把二人一並送到醫院,伍德幹堅強地撐過了兩次手術,但被子彈射擊的左眼舊傷又開始惡劣發炎,最後幾個夜晚,他附近的病房都能聽到痛苦含糊的嚎叫,有時叫著挪邇勳爵的名字,有時懺悔地哭泣,懇求誰來給他一槍。最終他在一個星期前死於感染。

自從克撒維基婭恢覆了意識,要見她的人就從門口排到醫院外。霍戈將軍是頭一個,替她擺放整齊滿是鮮花的床頭,面容蒼老平靜,簡單說了如今狄特“四派”的局勢,雙方都沒有談死了多少人,霍戈也只是提及下個月初會在市中心舉辦英靈碑,到時候需要她到場。

克撒維基婭點頭,等霍戈將軍走後,雙目投向窗外不散的濃雲。

她身體再好一點,探訪條件放寬,出現了手舉花環與賀卡的小朋友,統一淡黃色小襖,手拉手在醫院窗戶下為她唱歌,童聲稚嫩清澈,引得不少病患探出窗外看。

護士在她身後輕輕哼唱,手腳輕快地為她修剪頭發,偶然瞥到玻璃上時,愕然發現這位勳爵臉上沒有一絲笑容。

臨近出院的某天,病房放行了一位容貌尚佳的半大少年,少年不住地捂住口鼻咳嗽,似乎患了風寒。他披著一方陳舊掉色的麻布毯子,站得離輪椅稍遠了些,往盛放禮品的長桌上放下一封信,並向克撒維基婭匆忙行了一禮:“閣下,終於被允許見到您,希望您沒有大礙,這是我們老大給您的。”

“誰給我的?”克撒維基婭按動輪子,往桌邊駛去。

少年退後好幾步,用毯子蒙住半張臉:“請別過來,閣下,我身體不健康,不願給您帶來新的病痛。”

克撒維基婭註視他半晌:“是‘K’?”

斷斷續續的話音從悶聲咳嗽中傳出:“是。是他,這是他的感謝信,幾個月前我的同伴從洛珥爾帶回它,說這是我們的最後一個任務,如果哪一天它發熱了,一定要盡快送達給您。”

克撒維基婭沈默許久。

“信什麽時候發熱?”

“很抱歉,是在一個月前,您未醒來的時候。”少年嗓音沙啞,“您剛醒來的那會兒,我們嘗試過許久辦法,都得不到您的接見,不得不等到今日。”

克撒維基婭頷首,就要去按鈴:“辛苦了,坐下吧,我讓醫生過來為你配幾副藥。”

少年搖頭,圍在肩上的毯子遮住了他大部分臉,在外的一雙眼浮出蒙蒙的霧光:“感謝您的好意,閣下。可是不必了,不必浪費時間在我們這群飛蟲身上。我們馬上就要潰散了,我們已失去向導。”

少年轉身離開後,克撒維基婭摸去桌邊,拾起了那封信,此時它已經失去了所有溫度。

她拆開信,一片空白,沒有過去數年間刻板的密文,仔細看是一連串潦草的凹痕。她手指摩挲上去,讀出了文字。

如果在一個月前,它發熱的那個深夜,一位哨兵或向導打開信,會見到壯麗及衰敗的景象,精神體崩碎成漫天星光,蝴蝶紛紛扇動瀕死的光翅,投影出攜帶質量的字形,重重刻印在結實緊密的犢皮紙上。

“我始終向您致以我最誠摯的謝意。”

信的最後,如上落款。

德甲堡的壁爐火苗躍動,爐膛燒得通紅。

“大布爾伊思還沒發表關於父愛-001的論文,人們是怎麽知道喪屍感染的共同性是聖塔基因?”阿諾凝視著躍動的爐火。

這個新聞在傳到她耳朵之前,就已經在四派中掀起了驚濤駭浪,她第一時間意識到什麽地方脫軌了,因為沃德蒙利還未徹底與覆星派脫離關系。在芬控制的鐵軌上,一顆螺絲釘飛了出去,從此列車軌跡無可預測。

芬站立在落地鏡前,整理領巾,她與鏡中的自己對望,說:“消息源頭是迪信邦中心軍醫院,克撒的訪客記錄中,有一個使用假身份的少年。”

阿諾一聽就蹙眉:“又是阿倫?他怎麽知道的?”

“我讓養父去申領那份檔案,悄悄過手了那封信。”

“有什麽異常?”

“存在精神體的投影。”芬轉過身,眉目平靜,“阿倫是個向導,你或許知道,哨向的精神力可以結成四維精神體。”

阿諾:“爸爸給我補過課,但他說精神體與本人離不了太遠。”

“正常情況下是的。”芬踱步到阿諾身後,她在生命科學領域浸淫多年,又協助明摩西深入研究聖塔基因,有關哨向的事務上比大布爾伊思更加權威,“精神體分割的案例,在歷史上極為特殊,前後十五例都是向導,且全部在與哨兵身體結合破裂後。向導的精神力在這種情況下極不穩定,下意識減免痛苦,會凝聚精神體耗空精神力,讓自己更接近於普通人。”

“契機是什麽?”

“在最虛弱的時候保持清醒,集中精神斷掉大部分鏈接。分割之後,向導的共感力與精神力將永久低於正常值,產生不可逆轉的損傷,無法再與其他哨兵結合,所以白塔也有嚴格的過渡保護機制。”

阿諾:“但是精神體只有哨向能看能碰,即便阿倫把它分割到一張紙上,又怎麽在上面留下印記?”

“它是高維的,在精神力徹底崩散前,會將最後一段大腦思維以投影的方式留存。”芬擡起手,讓她看爐火將手臂的影子投到地面上,“投影是精神體唯一可視的轉化。看這裏,我的影子是低一維的平面;精神體比我高一個維度,它的投影就是立體的,具有質量。”

阿諾過了一會才轉頭:“什麽狀況下精神力徹底崩散?”

“死去。”

阿諾弓起背沈思,壁爐的熱浪一陣陣吹拂。

“阿倫得到聖塔基因是唯一感染條件的結論,必然到了迦南地。”阿諾說,“那邊怎麽樣?艾倫洛其勒說羅高回去了,他殺的?”

芬說:“上一次信號塔傳來的消息,是克裏斯汀已經消滅了入侵者,羅高聽到迦南地無事,便轉道想辦法去警示羅蘭塔站時機未到,不要在卡梅朗的陷阱中暴露。”

阿諾倏地皺起眉頭:“他去羅蘭?他怎麽去羅蘭?門也關了電波也停了,他翻墻嗎?”

“現在我聯系不上他。”

“可……”

“阿諾。”芬按住她的雙肩,牢牢將她壓回椅子上,聲線沈而輕,“從今夜開始,我不會再回來。不要打探我、接觸我、決定我,這關乎我與父親早有過的商議。”

阿諾不解地扭頭:“糟糕到這種地步了麽?這個情報遲早會公布,只是提前了幾個月而已。”

芬垂目笑了,爐火的光暈開她的發間與眉眼,褪去了張揚,像個平常的溫柔的長輩。

“聽說你曾經在羅蘭活了一年,還去了白塔。”她俯下身,將一側臉頰貼在阿諾的頭頂,“我們的星星。”

德甲堡沈寂矗立在無星雲的夜中,阿諾靜靜站在墩臺上,目送芬披著黑風衣遠去。

在芬說出最後一句話時,阿諾腦中猛地竄出一截靈光——她至今沒猜到艾倫洛其勒把註射父愛-000的她送到羅蘭附近是為什麽,問起來,艾倫洛其勒就拿詠嘆調唱著“我們的星星啊”翻篇兒。芬今天突然說起這一句,阿諾想起她與艾倫洛其勒在生前就認識,關系匪淺,那自己被送到羅蘭門前的事,芬是不是早就知道?

甚至,還可能是同謀?

阿諾百思不得其解,為什麽要搞她?

略下這個不談,芬與爸爸又商議過什麽?

還有,芬走了,實驗數據的下落她找誰問?

更讓她憂慮的是,現在聯系不上的迦南地與羅高在幹什麽?

阿諾突然有點後悔來狄特了,她想去找爸爸。

她已很久沒見到明摩西,他又如最初,活在了史詩與故事裏。

3086年的春天,狄特在過去幾個月興起的“四派”再次掀起一輪風暴。

“喪屍只感染特定人口”的消息一出,“投降派”最先迎來死亡。

此時之下,人們無法判斷自己體內是否有隱性聖塔基因,他們眼中唯一明確看到的只有哨向,既然確定普通人類是永遠不會被感染,這一條涇渭分明的界限就天然出現在了人類當中。

這一條線切下去的手法,與格爾特夫·V·皮薩斯的《反七一法案》沒什麽本質差別,只比它更隱蔽、更強勁。

誰都不覺得正常的自己體內存在聖塔基因,一時間大街小巷興起了各式各樣“純度檢測”的機構,白塔集會前堵滿了號召殺滅所有哨向的游行隊伍。“投降派”之前提議的人牲計劃,明晃晃站在了這條線的那一邊,全方位辱沒了全人類尊嚴、侵害全人類利益,遭到了全民矛頭一致的憤慨反對。

緊接著,“和談派”也打入了“投降派”一支,這兩支曇花一現因“喪屍進化論”興起的派別殊途同歸,共同被釘在恥辱柱上。

剩下的兩個元老派也並非都扯得幹幹凈凈。

“覆星派”的積極態度令他們得以立足,但由於克撒維基婭前後多次率領白塔哨兵出境執行任務,且與洛珥爾幾次交戰,至今一直失利,被暫時解除職務,隔離審查。

倒是先前衰極一時的“守城派”迅速壯大,歸根結底,還是議長祖特爾“保全火種”的思想站對了隊。

阿諾終於明白芬為什麽要把沃德蒙利推向守城派,一切都是為了此刻風雲。

時間點卻被阿倫的一封信撥前了。

時局重回兩派互掐,洛珥爾雖然不知什麽原因在“火兵之戰”後按兵不動,但顯然不會給太多時間。於是,在霍戈將軍的授意下,為快速推卸戰敗責任回到前線,克撒維基婭向軍事法庭申訴,以情報失誤及叛國嫌疑為由,調查解密組教授沃德蒙利。

這個春天,雨來得比舊年早。

蘋果樹吐露花苞的時節,沃德蒙利被捕入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