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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失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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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失足

◎繆爾的四騎士,出現了一個空缺。◎

沃德蒙利並不想去歌劇社。

沒有別的理由,單純覺得他與那位芬社長之間應該有一份“王不見王”的惺惺相惜,新生會上的錯眼而過就是最好的例證,他們見面的那一刻,應該是競選麥哈唐納掌門人的演講臺上。

既然彼此都有一場命中註定的對決,不必過早相識。

但他的教養不允許他拒絕一個快累死的同學的求助,沃德蒙利認命地抱起沈重的箱子,跟著他往歌劇社的方向趕去。

隨著道路的逐漸深入,原本寧靜暗沈的石板路上開始出現掛在樹間的繽紛彩燈,隨風搖曳,圓舞曲若隱若現,引誘人前往。沃德蒙利低頭通過小路盡頭的一扇植物拱門,呈現在他面前的是一個歡樂的樂園。

留聲機高亢唱著靜穆又華麗的交響樂,是在各大舞臺都有著高傳唱度的《繆爾祝願曲》,穿著各色服飾的演員與場務鬧鬧哄哄地走動,談笑與呼喊交織成一片五彩的海洋。

不遠處搭建的帳篷外,幾個少女正在試穿騎士盔甲,互相拔劍對砍,沃德蒙利想起了這出歌劇的名字,《繆爾與騎士》,一部相當古老的故事。

繆爾是有史以來的第三位黑暗哨兵,也是頭一個以無姓平民的身份獲得這項殊榮的人,她的出現打破了“雅侖”為姓的王室貴族承襲,也使得王室對“提提爾”血脈的把控變本加厲。

她的生平記載被全數抹去,然而本身的傳奇性使她遺留下不少民間傳說,她逝世的一百五十年後,有詩人為她譜寫了一首七百多行的長詩,後人又根據這首匯集了各類奇聞的長詩編排出歌劇。

傳說繆爾一共培養了四名騎士,一名死於天災下的地陷,一名被王室吊死在廣場,一名出海不知所蹤,最後一名背叛了她,用長劍砍下她的頭。

扮演這四個騎士的都是女孩,沃德蒙利聽過室友的碎嘴怨念,起先騎士的名額被搶破了頭,因為大家都默認芬是繆爾的不二人選,然而“社長不上場”的風聲傳出後,報名騎士的追求者們走了一半,剩下的對選拔也是敷衍了事,最後勝出者為四位女孩。

令追求者們扼腕的是,之前的風聲,也“只是風聲”。

“四位騎士也不是因為想摸繆爾的手,才宣誓效忠她的吧。”

室友因為錯失良機,在寢室捶胸跺足咬床單整整兩個小時,沃德蒙利實在忍受不了噪音,夾槍帶棒諷了一句,關燈睡覺。

他手上這箱道具要送到3號道具間,然而這個猶如馬戲團的場地曲折擁擠,那個領路的男生被喊去做事,一眨眼就在人堆中失去了蹤影,沃德蒙利反覆走了兩圈,熱出一身汗,無可奈何去問一旁穿騎士裝的女孩子們。

其中一位騎士啪得打開面盔,一縷卷曲的頭發從額角垂落,正是他同系的一名學姐。橡林地家的沃德蒙利——這個學弟名頭太響亮了,教授們手裏的天才寶貝,學姐在短暫的確認後,眼瞳中流露出小小的震驚,畢竟來這裏“幫忙”的人,絕大部分都是同一個原因。

沃德蒙利:“……”

沃德蒙利只想回去沖澡:“我不是。”

學姐為他指了路,沃德蒙利簡潔地道謝後,快步走向3號道具間,馬燈的映照下,黃油色調的門是虛扣上的,沃德蒙利沒手敲門,只能用肩膀推開:“送道具。”

他再次擡眼的時候,熙熙攘攘的氣氛一下子洩出來,沒有下腳的地方,他透過人影之間的縫隙,望見角落裏有一個捧著劇本的人腳邊還有空地,他不住地說著借過,從眾多相貼的肢體間擠過去。

不知哪裏斜插出一只鞋跟,他轉彎時後腿被刮到,重心頓時失控,撞到前方人的背,頭頂一聲短促的驚叫,一個被輕輕捏著的紙杯脫手。

“小心。”

咖啡的汙漬濺到墻上,剩餘的被一只手擋開了,坐在椅子上的人稍微直起身,以一種變魔術的手法穩穩接住紙殼杯,倒接入空中的液體,轉而遞給身旁的人。

沃德蒙利半蹲在地上穩住身形,手砸得發麻,仰頭的時候,正撞上上方一雙投來的目光。

圓舞曲吱呀呀地鳴奏。

他眼前是繆爾在世,偉大,壯美,滄桑,憂郁,每一寸輪廓都是精心雕琢,她身上披著輕薄如內衣的絲綢,高坐在錦繡與鋼鐵之巔。

一陣耳鳴中,繆爾問他:“你是?”

他的視線堅持了幾秒,閃動地躲開,名字滑到嘴邊,固執地不肯吐露出來。這裏是歌劇社,他在心裏狠狠地罵自己,你清醒一點,這裏是那個狂妄的角逐者的歡樂窩,教授們不會想知道他來到這裏,是把柄,是醜聞,傳出去會被導師叫去問話的,所有人都會笑話你也是個心飛了的野鴿子。

“……沃利。”他低頭,將道具箱拖去墻邊。

他的幫忙之旅結束了,沃德蒙利蹲在箱子面前,漫無目的地掃著裏面的各類烏木制品,刷著鮮艷的漆。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停留在這裏,毫無意義地撿起這些道具看,也許是手和腿又疼又麻,需要休息,又或者在積攢勇氣?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轉身時會再一起看見“繆爾”。

他走時是怎樣的狀態自己都記不清了,設想的對話一句都沒派上用場,繆爾專註於手上的劇本,對任何人的去留都漠不關心。

沃德蒙利回到寢室,他沖了澡,吐出漱口水,讀了兩頁詩集,在沒有人的寂靜中熄燈,把被子蓋到脖子處。

他在黑暗中睜著眼睛。

他當然有猜到那是誰,這是一次絕不妥帖的見面,他記住了她,然而她呢?繆爾恐怕不會在意一個搬道具的小工,多年後的演講臺上,他會將心底的描摹與她重合,對方的腦海中卻根本不存在他的映像。

沃德蒙利低吟一聲,手伸出被窩蓋在臉上,他後悔去這一趟,後悔得快死掉。

從這一個夜晚開始,沃德蒙利變得矛盾又奇怪,第二天大早,他在門背後敲釘子,掛上規定,嚴令禁止在寢室討論一切歌劇社相關。

室友不服氣要去撕那張紙:“憑什麽!”

沃德蒙利並不阻攔:“如果你們覺得期末能靠自己及格,請便。”

室友悻悻住手,另一個更是翻起白眼,少了他們的交談與發洩,寢室重歸沈寂。歌劇的排練緊湊,他們為此奔波的時間更長了,沃德蒙利經常獨自在寢室中學習,火光映著他們床頭擺滿的歌劇社邊角料與紀念品,鍍一層淺淺的金光,他控制自己的眼睛不要移過去,卻在看書的間隙不自覺黏上那些小東西。

他制止不了更多的人去討論,每逢排練時間,走廊上就集滿了成群結隊的大男孩們,興高采烈出門,輕快的腳步越來越遠。

愛情騙子。

不住地咀嚼這個詞才會讓他灼燒的心好受一點,他勸說自己這是嫉妒,他看不起天天玩樂的人今後能有什麽深造,他妒忌琳路家的芬搶走了新生會的代表,站在高臺上接受成百上千同齡人的艷羨與敬服,他還煩憂她的來者不拒打擾到了他的生活——只有嫉妒,他才看得進書,他沒忘他的目標是要擊敗她。

因此在他幾次喬裝打扮偷偷摸摸去歌劇社的時候,他都這麽跟自己說的:我需要了解敵人。

他觀摩著芬的一舉一動,她是繆爾時是一尊完美無瑕的大理石,是自己時開朗又燦爛,才華橫溢,肆無忌憚。

她是琳路家這一輩最小的孩子,前面曾有兩個哥哥,分別在九歲與十二歲夭折。她生下來時,父母害怕女兒也被病痛帶走,為她取了祖母的名字加以保佑,希望能像老人一樣長壽。

親人縱容,家產富足,天賦卓越,她還在高等女校的時候,就與科研學者有合作往來,聯合發表過不少期刊作品。沃德蒙利雖與她同一年出生,但一個在年初一個年末,這也是沃德蒙利沒有預學班對她印象的原因,芬是分去女校後才跳的級。

不久前的那次系內的全科測驗,芬遙遙領先,絲毫沒有因為分心歌劇社而顧此失彼,考試結束後,她接受本系教授們的提議與他們共同舉辦了一個野外聚餐,許多其他院的教授也應邀前往,對她烘烤的漿果土豆餅讚不絕口。

——如此強大,耀眼,游刃有餘,還帶有一點青春的意氣風發。

不怪那麽多人為她瘋狂。

沃德蒙利每多了解一點,就越發說服不了自己,他像是在自己身上點火,嫉妒的借口變得拙劣而面目可憎。每個從歌劇社回來的夜晚,他悵然地平躺在床上,望著門背後自己釘上的規定,恨不得刪除所有關於她的記憶。

新生代表的決定並不是陰謀或意外,他的繆爾,他的敵人,榮譽對她而言唾手可得,哪怕下一個是麥哈唐納學派掌門人。

日子灰溜溜地過去,沃德蒙利小心翼翼掩藏著這個不為人知的秘密,他一再告誡自己不能再這麽做了,一旦被發現,自己會有大麻煩。然而他還是輾轉托人買了一張演出票,將夾在導師送的書中,心裏跟自己說,把一切都在那天落幕。

在許多人眼裏,那會是他第一次去歌劇社;只有他知道,是最後一次。

排練緊鑼密鼓地進行,任何環節的差錯都要一遍遍重演,沃德蒙利在不起眼的地方看了一遍又一遍,熟悉到閉上眼能背出動作。

當他再一次摸到排練場下時,意料之中的二十六下劍脊相擊的脆響只打了二十五次,“背叛”騎士在格擋擊打的時候,沒站穩,在一陣驚呼中摔下舞臺,跌斷了腿。

舞臺上,燈光孤零零,在“背叛”騎士被擡走時到處還是竊竊的惶然關切聲,等校醫趕來,宣布她近幾個月不能劇烈活動,眾人反而安靜了。

繆爾的四騎士,出現了一個空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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