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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治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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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治療

◎那我把死亡留給你,你將自由給我。◎

阿諾赤著腳,長久地沈默著。

她曾經以為迦南地的建立與擴張是攻陷人類安全區的起始點。那些年裏,明摩西多次交代明日六子外出勘測特定地形,桌案上各國的新政情報一刻沒有停止過,唯一有背離感的,是在他身上看不到任何覆仇的火焰,整日整夜泡在研究所,像為生存苦苦掙紮。

她懼怕迦南地勾勒的藍圖變成了束縛他的第二個枷鎖。

而後來,他離開了,沒有選擇羅蘭。

阿諾至今沒怎麽明白他為什麽來到洛珥爾君國,哪怕狄特都要好些。他為這個國家工作,服務於主戰派政黨,這裏的同一批人屠戮過他的祖國與人民,在最困苦的七四年勾結羅蘭高層下過黑手;也許經過他身邊的某一個秘書、某一個仆人,他們背井離鄉上到戰場的家屬好友就是他處決的。橫跨著血海的交際之間,只有他擁有全部傷痛的記憶,走上這片土地,呼吸都有疼痛感。

他來這兒的目的,卻不是擴散恐怖與暴行。

盡管第八總局支持覆興黨,明摩西還是親口告訴她:“除了立場,我與他沒有達成任何一項共識。”

所以現在,又有怎樣的理由,讓說出“戰爭沒有榮光”的他改變了決策?

實驗室的進出權暫且由狗控制,阿諾從地下出來,通過暗道進入明摩西的主臥,然而書房和公務室都逛過了,沒有找到那本公爵潘署名的書。

問起時,狗也表示不清楚:“好像是個童話劇本。”

阿諾靠在書桌上,一整面墻上的坐標系沒有改動過,保持著原先的模樣,七個紅標在雪白之中格外亮眼。

她伸出手落在那些標記上,一些線索逐漸在眼前滑過。

極具破壞力的氣象圖,聖比爾河的雙重死城,多蒙山脈的礦井,七次紅標……

神啟中提到的“八次”……

末日還未到來……

月份到頭了,明摩西還是沒有回來。

莊園空蕩蕩的,仆役們按照閑置產業的打理定額減少了清掃的次數,雕零的景致格外蕭瑟冷清,阿諾時常在陽臺上眺望,隱約可以瞧見普麗柯門高處的藍白國旗。

阿諾想托狗帶一些向導素過去,拉開衣服把背遞過去了,狗看了她兩眼,一爪把她按進浴缸裏:“你沒好,乖乖的,別鬧。”

阿諾撲騰了兩把,只掀起了缸外一水兒的浪,索性放棄,狗收回爪,她慢慢從水裏浮起來。

大概是看她沒動靜,狗問起了一件舊事:“在迦南地的時候,父親是不是嘗試過與你精神結合?”

很久,水面才咕得冒出一串小氣泡:“他有這個意向。”

“你的意見不一致?”

阿諾沒有立即回答,隨水波漂著,像一具真正的屍體。

“他那時已經不需要向導的輔助了。”阿諾顯得索然無味,像是在講過去的事都過去了。

“我以為你會願意。”

“為什麽?”阿諾沒有等到答案,忽地冷笑,“你們都是這樣認為的吧。”

無言。

“我不懂你們怎麽看的。”爆發在一瞬之間,阿諾從浴缸內坐起,水流從她頭發一直落到下顎,瓷白的墻壁被潑上一捧捧浪花,“這會讓一切變好嗎?對我所做的這些,他是在報恩嗎?我需要嗎?他需要嗎?”

她跨出了浴缸,抖了抖自己,落湯雞一般推門走出去,水跡在她身後拖出很長一段。

“不要再提這個了。”

3086年新月中旬,阿諾大清早被一弧明亮如刀子的陽光曬醒,到處是撲打出的細塵,走廊上的女傭在辛勤換枯掉的花枝,一夜之間,這座近郊莊園煥發了活力。

阿諾揉著眼開窗,感受到不少存在暗中的註視,莊園的警戒明顯提升了一個級別,明摩西的車已經停在城堡的臺階下,後面緊跟一輛紮著小旗的護衛車。

見到他時,已經到了下午。阿諾從午覺中醒來,嗅到了輕淡的香根草氣味,明摩西手裏翻著一疊電報,換上了家居的輕便衣物,低領的羊毛織衫,外面罩著寬松的薄大衣,下擺幾乎拖到地毯上。

他示意阿諾躺平,溫熱的手掌貼到她額頭上:“有記起來多少?”

阿諾回憶了一會:“大體不差。”

額頭上的手移走了,冰涼的空氣很快洗劫了殘餘的溫度,明摩西靜靜垂目,很久後說:“你離開迦南地,是覺得我遺棄了你麽?”

阿諾過了許久,才意識到他這個問題大概一早就等著了,只礙於她未到新生期記憶不完整,現下這是要算賬的節奏。

“沒有。”

“為什麽要來?”

阿諾沒說話。

“你眼睛裏的我是什麽樣子。”

沈默回應了他。

明摩西似乎不想給她拒絕回答的機會,再一次問:“你在荒漠與影子裏看著我嗎,阿諾。”

這異乎尋常的情緒讓透進簾子的日光也昏暗下來,羅蘭的狂熱行跡沒有打碎的東西,阿諾在這個下午清晰聽到了冰裂的脆響。

他周身完好無損,衣物柔軟舒適,但在阿諾眼裏,比那個無人區衣衫襤褸的放逐者還要支離破碎。

似乎註意到她的眼神,他笑了笑。

再一次問。

“為什麽要來,阿諾?”

為什麽走出迦南地。

那裏有星辰與輕風,富足與安樂,還有漫山遍野搖晃的土豆秧苗。

哢。

像是在崩裂。

阿諾知道這不是幻覺,他的精神力正在沖撞自控的屏障,試圖將他迷失在游離與癲狂之中。

“我與那些人是一樣的。”

哢。

風鼓動落地簾。

他來到異國他鄉,頂替死者的身份,丟棄白塔委員會主席的理念與正直,成為拉道文信服又懼怕的上司,格爾特夫接觸多年仍不能理解的人,直到最後一塊和解的磚被他撬動,成百上千的人將在一紙法案下化作血泥。

還有無數的人,無數的孩子在冠冕堂皇的呼號聲中揮舞帽子,奔赴死亡的前線。

紊亂的精神力在沖撞,現在最好的做法是摁倒他來一針向導素,但阿諾沒有動,她抱著膝蓋,像個聽睡前故事的孩子。

“你不是啊。”

阿諾說。

透過尚且完整穩定的外表,她窺探到包裹其中的軀體,未曾變過,依舊渾身纏滿裹屍布,酷刑將他連皮帶肉剮了下來,他至始至終是殘破的,赤身裸體。

是她的自私與憤怒。

是她讓他活下去。

“我仰視你的無所不能嗎?不是啊。”

阿諾沒有試圖說服他去靜音室或者註射向導素,她坐在颶風的中央,與他閑敘。

“你在承認什麽、否認什麽?你不是救世主,你只救過我心中的世。你說我在陰影裏看你,不是的,不是。你是銅墻鐵壁,是絕不會愛上世人的神明,如果不是羅蘭的白塔塌了,我們一輩子都不會遇見。我也曾祝願過,祝你一生在高處。”

她問,“你問我為什麽來,是不想我看見你的苦難嗎?”

剛被接入聖河區莊園時,面對記憶停留在生前的她,阿諾可以回憶出種種他極端克制與小心的言行。

——這樣是否合適?

——我讓你不舒服了麽?

——這種方式會不會很難接受?

無盡的……

“你為什麽不能相信一件事,你不會傷害我。我才是卑劣的那一個,我會想方設法把你拉下神壇,侵蝕你的生與死。”

明摩西極輕地嘆了一口氣:“我……”

“考慮過?精神結合那次?我不覺得你分清楚了,那幾個問題,我再問一遍。”

她站起來,踩進拖鞋,認真走到他的座椅前方:“你會想我麽?”

明摩西擡眼,目光微定。

“怕傷害我?”

望進他的眼裏:“某一天我走了,祝福我麽?”

“會傷心?”

“還是為了我殺人放火?”

一根手指輕輕點在了他的胸口。

“會想讓我治療你嗎?”

明摩西順著那根手指,緩慢看向她的臉。

“結合在你看來不是其他什麽美好的東西吧,而是一種責任,一種饋贈。”阿諾低下頭笑了。

“我不是你的責任,也永遠不是。”

“你給我的,恩惠也好,傷痛也好,都不重要。我為你而活,無論你的旗幟在哪裏,我始終都敬慕你,你的熱情與向上。”

白塔,白塔,白塔上的孔雀。

“你活在這個末日,讓世界變得不像末日了,這是對我最大的恩賜。

“於我而言,就永遠不到最後一天。但如果你真的覺得我是一個錯誤,一個……”話末停頓很久,像是找不到修辭,於是她讓那些字眼滑去深淵。

“那我把死亡留給你,你將自由給我。”

阿諾轉身向門走去。

風吹動她身上的睡衣,猶如七四年在無人區,她義無反顧奔向羅蘭的卡車,而這一次,他仿佛再次從亂石堆上滾落下來,雙腿又一次失去力氣。手肘處的衣服被拉住,阿諾驚訝地回身,險些被扯倒,那一雙手又牢牢從後方扶住了她。

椅子翻倒了,電報紙四散,明摩西的大衣後擺滑落、繼而鋪在地上,雙手無處安放,虛虛覆在她的雙臂上,這像是獻予的姿態,神明笨拙地在她面前跪下,憧憬她的拯救。

或許不是,神不會向任何人求救。

“治療我。”

來自歲月間的鼓點貫穿了廢土間的風,織衫敞開的衣領下,是數不清的風沙礪過的粗暴傷痕,他深埋著頭,又在某一個瞬間真摯地註視她,水痕順著眼角緩緩淌了下來。

阿諾楞楞地站在那兒。

這荒寂有一個紀元之久。

眼淚猝不及防湧出,頃刻,她控制不住地大哭起來,俯身的姿態既是女兒又是母親,手指插入明摩西的頭發裏,淚珠打在他的臉上,是一場遲來十年的雨。

一腳踩空,他滿身鮮血泥濘落在她懷裏。曠野之上,那些只想著死去的日子裏,她背負他行走在人間地獄裏,捧起他的頭去夠天空。

“看啊,星星。”

星星落下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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