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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神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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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神啟

◎“祝願你!祝你們盛大地覆活。”◎

從原木烤漆的府邸往外望去,常青樹林顏色黯淡不少,顯出幾分枯寂。

佛蘿絲正往掛燙機上展平厚重的衣物,晴天越來越短,格爾特夫每次過來,身上都著一身水汽與雪茄味。蒸汽從輥裏呲出,她怔怔望了林外街道一會兒,後頸線條婉約地垂下,手覆上自己隆起的小腹。

格爾特夫昨晚是在這裏歇下的,眼圈下青色到了無法忽視的地步,從下午進門睡到淩晨,餓醒後自己去廚房拿了香蕉餡餅充饑。

在他翻身起來的一刻,她就已經被驚醒,披上外衣跟著去了,翻開壁櫥倒了果汁,卻被他推開了,說想要點加冰的酒。

“事情不順利麽?”佛蘿絲憂心忡忡。

格爾特夫一般不與她談論黨內的事,她也很依從地不問,但這段時間太反常了。格爾特夫埋頭往嘴裏塞了一整塊香蕉餡餅,又咽了一口酒,冰塊在深褐泛金的酒液裏碰撞,他將餐桌上的食物掃蕩一空,才往後靠去,嘆出一口長長的氣。

佛蘿絲拿起餐具去水池邊,水流嘩嘩聲中,聽到格爾特夫在後面道:“我盡力了,佛蘿絲。”

水聲止住了,一雙帶著濕痕的手抱住了他的頭,佛蘿絲從他身後將他攏到溫暖的胸口,他的頭靠在兩顆心臟之間,女人的心臟,和孩子的胎心。

“我本以為M會堅定支持我,哪怕有所猶豫,也不會超過一個月。但現在看來他是不會轉變主意了。”

“可他沒有拒絕當‘小電纜’的教父。”

格爾特夫回以苦笑:“這能改變他什麽呢?米洛雪·銀的心意也沒有使白銀家族與他的關系更進一步。沒有女人,沒有孩子,沒有家庭,他愛這個國家嗎?我不確認,這片土地九成以上的秘密對他開放,而他無懈可擊。他支持我,卻留有餘地,從59年受到他資助開始,我就知道這將是一次漫長的賒賬,我不清楚他究竟會索取什麽,但我需要他。”

“與他好好談一談呢?你們認識這麽久了。”

格爾特夫凝視著玻璃杯底融化的冰塊,搖了搖頭。

“我不理解他。”

“不要著急,除了M先生表態,應該還有備選方案。”一陣靜謐後,佛蘿絲說,“你最近一直著手覲見公主殿下,是殿下不配合麽?”

“公主沒有見我,她推脫自己身體不適……我不明白原因,她希望逃脫父兄的鉗制,難得不想抓住這個機會麽?只要她見我一面,一面,我就能說服她。”

佛蘿絲像輕柔地撫摸他的頭發,忽然問起:“首席哨兵婚配自由麽?”

“當然不可以,她又不是黑暗哨兵,白塔會給她遴選血統最優秀的向導,保證下一代的聖塔基因能夠延續。”

佛蘿絲眉梢輕動,她彎下腰,湊到格爾特夫耳邊,悄悄說:“公主殿下有一個情人。”

格爾特夫立刻扭頭,眼白裏擴大的血絲令他看上去驚愕至極:“情人?她怎麽敢?!”

“噓,這是夫人們之間秘密。大約是幾個月前,公主殿下不怎麽見人了,茶會邀約也不太來,有一次在米洛雪夫人的蜜葡府邸,一個女仆瞧見了她脖子上的紅痕,告訴了主人……米洛雪夫人手裏的書都掉了。”

格爾特夫握住她的胳膊,急切問道:“那個情人是誰?向導還是普通人?公主是哨兵,一旦和向導結合,就都完了!陛下應該已經為她找好了夫婿人選,她不會不知道,一個無法孕育高純度後代的哨兵會讓整個王室發瘋的,而喪偶的哨兵……公主還會在精神撕裂的痛苦後接受其他向導嗎?不,她會走上死路。”

“不知道……我們只是猜有這樣一個人。”

格爾特夫的眼神逐漸放空:“我失敗了,佛蘿絲。”他松開了手,重覆,“我失敗了。”

佛蘿絲像哄孩子一樣重新抱住他,摩挲他幾日未刮的胡須:“沒事的……也許我們猜錯了,或者她愛上的是個普通人呢。”

格爾特夫似乎沒聽進去:“這條路不通了……徹底不通了……她過不了白塔公會的標準,見不見我已經沒差別了。誰能想到,誰能想到溫順的公主如此膽大妄為,她是金絲雀嗎?不啊,她是籠子裏養不活的啄木鳥……我們都看錯她了……”

嗓音在燈下漸微,而在某一個時刻,他忽然擡頭,語氣又高昂起來,夾雜端起槍口的憤恨:“不,不對,幾個月了,公主的情人怎麽進出普麗柯門而不被發現?差錯誰幫他們掩蓋?痕跡誰幫他們消除?一定有人在背後操縱搗鬼,是誰?阿伽門?愛德華?還是金家族?”

“格爾特夫,鎮靜,鎮靜下來。”

佛蘿絲單手幫他倒了一杯酒,格爾特夫先是暴躁地打開她的手,握拳重重錘了幾下桌子,又接過灑了的酒一飲而盡。

冰塊順勢倒進了他的喉嚨,咬合在齒間,刮擦出崩裂的碎音。

雨在天色微明的時候下起來了。

盡管晚上沒有睡好,佛蘿絲還是起得很早。煎完雞蛋返回房內看了一眼,格爾特夫還在昏睡,連日的疲憊終於在昨夜徹底耗空了他的精神,他蜷縮在一堆毯子裏,赤著的腳伸出了半截。

佛蘿絲去拉了毛毯,蓋住他的腳,出去見女仆匆匆來找,她似有所感地擡頭望去,門大開著,外面下著濛濛細雨,交錯的樹影在M的身後無聲搖晃,他沒有帶傘,從車內到這裏的幾步路,渾身已經布滿了一層白水霧。

“葛盧夫人,早安。”

與無數次來訪一樣,又與曾經不太一樣。這種直覺令她戰栗,她看到了M擡起的雙眸,溫和,艱沈,是貫穿夜空的流星,而他們即在那憫默的巨尾下前行。

王城,普麗柯門左街69號。

阿諾啃著指節做題,她對數字的敏感度不高,做起來著實辛苦。

拉道文總是有很多實驗要忙,由於工作敏感,沒有請仆人,偶爾會有以前的學生過來幫忙打掃,學生們也很懂老師的規矩,不亂動亂碰。阿諾驚訝拉道文有這麽大魅力,課都因為掛科率太高被大學取消了,還有這麽多念著舊情的,私下問的時候,學生們才道出真相:“嗐,打掃能加平時分,畢業前老師讓我們過了,我們心裏慚愧,有空過來做點事。”

阿諾又跑去跟拉道文感慨:“老師,沒想到你心腸這麽好,我要是在你手下考試,您擡擡手放我過了,我一定也跟他們一起來搞衛生。”

拉道文莫名其妙:“他們卷面及格了啊。”

阿諾:“……”

阿諾把10分的卷子往後拉了拉。

正在阿諾絞盡腦汁解題的時候,學生過來叩了兩下門:“老師,門外有一位客人遞了名片,說有問題求教。”

拉道文擡頭瞄了一眼日歷,今天的便簽上除了阿諾的課時沒有任何預約,很果斷回絕:“不見。”

阿諾同樣沒有理會,題目剛做到一半,忽然窗戶玻璃被石子輕輕砸了一下,她迅速擡頭,接著聽到外面傳來模糊的呼喊:“拉道文先生!拉道文先生,您在裏面嗎?”

拉道文皺起眉,拉開椅子半站起,想要讓學生叫巡街軍士過來,然而又一枚石子“啪”地打在窗框上,外面的人並不死心:“拉道文先生,我有事想請教你……我的人支開了第八總局的值守,只有十分鐘,請您務必與我談一談。”

拉道文的動作停住了,無理的客人他不怕,但如果第八總局的保護與監視被撕開了一道口子,說明他並不普通。他看了一眼阿諾,阿諾頃刻間理會了他的意思,抓住一把美工刀,無聲滑入桌肚裏面。

窗扣沒有被撥開,拉道文探身朝外掃去一眼,手指扣緊了桌沿:“你是……阿伽門·霍德?”

“是的,幸會,請原諒我的莽撞。首先感謝那份轉交給我的聖比爾河資料,不知道我撰寫的那本《瀕死孔雀》的兩篇後序對您的上級有幫助麽?”

“我不認為這是我可以透露的信息。”

“如果不方便,是我失禮。”

拉道文搖頭:“我也不知道什麽聖比爾河,你要的東西沒有經過我的手,你問錯人了,回去吧,霍德閣下。”

“但您一定看了那本書的後序,我今天就為此而來。”阿伽門忽然提高了嗓門,“如果您不記得了,我可以重覆,請再多一點耐心。第一篇後序是黑暗哨兵的起源記載,最初的黑暗哨兵,‘聖塔祖母’娜塔莎公主,彼得曼皇子的長女,鐵紀元37年出生。唯一能解釋聖塔基因在人體裏的出現,是彼得曼於前一年發動了叛變,將牧羊人的頭顱煮成湯端給了父親,雅侖一世慘叫著摔下禦座,於是那盞湯由他自己盡數飲下。”

“走吧,我不明白你在說什麽。”

阿伽門自顧自道:“雅侖一世在晚年重新奪回了權杖之前,都像個瘋子一樣住在發射臺裏。而當他沖出‘火種文明’的門,表現得卻像頭回光返照的獅王,殘酷鎮壓所有反抗,不惜把兒子的頭高懸在發射臺之上,結束這一切後,將王座留給了孫女娜塔莎,任命她為雅侖二世。王室,也因此產生了一支‘提提爾’血裔,這個詞在古雅侖語中,意為純度。”

“我不想聽。”

“真的嗎?拉道文先生,十誡會議上對第二顆月亮的演算,是您迫切想要探尋的吧。而這一切,都與哨兵向導密切相關,解開‘聖塔基因’存在之謎,或許就能解釋‘環辰’的消失。”

“……”

“你在想這兩者有什麽關系是麽?或者,我是怎麽將它們聯想到一塊去的。”阿伽門說,“至少,我拿到聖比爾河的資料後,還沒有完全意識到。我只陷入了一種恐懼,從博察曼帝國到洛珥爾君國,仙草王朝的王室血脈始終沒有斷絕,他們牢牢把控著聖比爾河,格爾特夫·V·皮薩斯的前半生一直致力於電纜,但他的失敗與落魄都證明了一點,王室知道那底下有什麽東西,但民眾不被允許接觸。”

“夠了!”

阿伽門沒有停止:“皮薩斯提交了首席哨兵人選的議案後,我試圖求見公主,有一位自稱阿倫的侍官接待了我,在談話中透露了一件舊事。格爾特夫第三次嘗試鋪設電纜時,聖比爾電氣工程建設基金會的最大資金方由伏坦約二王子換成了高翰大王子,而他解決的方法,是去白塔公會借了幾位哨兵,那一次短暫地成功了——只有哨兵能夠免疫‘瘋水鬼’噩運——不僅如此,他還提到公主能聽見‘神啟’,並將內容告訴了我。”

到此處,他的語氣急促起來,這些文字像是火山噴發的口,順著他顫抖的呼吸撞擊在窗戶玻璃上,“我只想知道王室究竟隱藏了什麽,拉道文先生,我只有這一個請求,末日的盡頭是哪裏?我們的和平究竟建立在哪裏?即使與真實差的就是這一把鑰匙,你也不想接受神的啟示嗎?”

拉道文沒有說話,他甚至沒有看窗外,他的目光在桌下。

阿諾理解他的掙紮,第八總局支持的是覆興黨,在沒有高層的指示下,擅自與橄欖黨黨魁接觸,並交換情報,是違反保密規章的大罪。他甚至很可能因此被帶走審查或者“意外身亡”,而他甚至無法隱瞞此事,阿伽門暫時支開了八局的眼睛,但他不知道的是,桌肚裏藏著一個被總長特殊關照的孩子。

拉道文眼角下墜,看著她,面頰濕亮,那雙眼折射的光在顫抖,喉結也在挪動,從桌下探出半張臉的阿諾也回望他。一夕間,他們的身份地位對調了,真實之門就在眼前,而代價是他的生命,將在這個下午的幾句對話間壓縮至以小時計。

“逢考必掛”先生,此刻,比他批改過的任何一張試卷都要脆弱。

他的性命掌控在她的手中,拉道文卻不能限制她的離開,她出了一點事,總長會親自上門;而只要她回去後說一句話,普麗柯門左街69號將就此閉門謝客。

拉道文沒有說出任何哀求的話,也沒有試圖暴露她,只是看著,安靜地看著,像初生的蛹蝶,睜大眼睛張望世界,就像他曾經推開窗子指向天空,問她在羅蘭的天空如何。

——天空是什麽樣?

出租屋裏,報紙糊的窗戶破了大洞,跳下去的老師拍在水泥地上,口罩飄在風中,線斷了,稀碎的方程式被踩在腳下,慢慢的,那紙融化了,化成了3083年,她咽下的羅蘭互助會裏那些悲苦的紙團。

“我敬畏知識。”

阿諾閉上了眼。

頭頂上是劇烈的抽氣聲,像是屏息許久的人得以大口呼吸,汗液浸濕了襯衫的領口,拉道文再度望向窗外,而阿伽門似乎也接收到了他的抉擇,揚起了古井不波的面龐。

他在一人高的窗下,頌念古老的祝詞。

阿諾覺得有一絲有趣,這情形像是癡情少男徘徊在心儀女孩窗前吟詩,而一墻內外實際是兩個汗如雨下的老頭。

“我生於塵埃,歸於熔湯。”

阿伽門的嗓音,有一絲喑啞,一絲失真。

“毋庸卻步,主已垂目;

“八次死寂的膏脂之後;

“迎來互為佳肴的黎明;

“祝願你!祝你們盛大地覆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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