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5章 嫉妒

關燈
第55章 嫉妒

◎阿諾以一種無以言表的大度胸襟理解了羅高。◎

王城入冬,天氣由多日晴朗轉入陰雨季,羅高收起黑色的傘,擋開門簾進入普麗柯門右側471號與472號中狹窄到撐不開傘的巷道,雨水從兩堵墻之間的一線縫隙刮下,綿密飄落在他整潔的發絲與三件套上,讓他顯得些許狼狽。

這種天氣他一般不辦戶外的事,但阿諾連著把他的規矩都破差不多了,屢教不改,還慣會欺瞞,羅高在今天拿到消息出門時,心中已是一種怒極後的平靜,有打算先斬後奏,不管怎麽說來個狠的。

水汽沖散了一些煙灰與油脂的劣質氣息,走出小巷的那一刻,羅高撥開傘口,雨水淋淋從八邊形的邊緣落下,將陳土房與塑料棚的窯窟籠在一層輕紗中。

天使窟。

第一天就警告過她不許來的地方。

與他上一次來的情況一樣,越過右街彩旗的那條線,又以“此處不接待男客”為由被攔住。羅高話也懶得說,兩指遞過去一張紙條,內容被撕掉了,殘存的落款處用獨特的花體字寫了一個“K”。

花哨的廣告橫立街頭,門店外的油膩塑料簾遮掩了叫喊與熏香,羅高目不斜視走入上次來的那家門面,門口坐音響上的青年大約提前得了信兒,連忙替他掀了簾子。

裏面一股煙味撲鼻,混合女人與男人尋歡作樂的氣味,羅高展開了一條手帕捂住口鼻,一眼瞧見坐在高蹺凳的阿諾,過了一兩秒,阿諾也看向了他,只是看不清眼神,羅高玳瑁眼鏡被熱氣蒙上了一層白霧。

羅高取下眼鏡,又收了傘,握住傘柄抖了抖,走到她旁邊:“玩得開心?”

“一般。”

阿諾目光重新轉向晃動不休的卡座,“其實我是不太明白你為什麽會給我定這樣的規矩,你又不是抓逃課女學生的教導主任,我人都殺了,這種地方,有什麽好阻止我來的。”

羅高笑了:“那你現在知道了麽?”

“你什麽都不和我說,我怎麽知道。”

“不是很會猜嗎。”

“對。比如,與爸爸讓你跟進的一些計劃相關。”阿諾挑釁看了他一眼,目光下移,掃視了滴水的雨傘,“所以你恨不得想打我。”

羅高手腕一振,阿諾條件反射一閉眼,被傘上的雨水刷了滿臉,她抹掉眼睛周圍的水,平靜地提要求:“揍吧,揍完我要見爸爸。”

羅高提起她的衣領就往外走,阿諾身高不夠,雙腳離地被拖了好幾步,整條街零星的幾人投來好奇的眼光。頭頂沒有傘,二人都被淋了滿身,阿諾鞋上沾滿黃泥,任由自己被拽入那條來時的小巷,領口被松開時她呼出了一口氣,在這一條繪著熒光塗鴉的逼仄小道中,羅高轉身,虛指向巷口盡頭。

“在他們眼裏我們是什麽?”

“反派。”

“但我們知道我們是什麽嗎?”

“反派啊。”

“……”

羅高低頭與她對視,一字一句,“不,獅子不會是羊的反派。”

“無所謂,你要打就趕緊。”

羅高沈默看她許久,額前濕透的發絲黏著皮膚垂下一縷,他忽然將傘當作文明杖支撐在地上:“啊,我忘了,你享受痛苦。”

“有區別,我不享受你帶來的疼痛。”

等羅高意識到陷入她的話術中時已經太遲了,他來的初衷的單純是把她揍服,結果一來二去變成進退不得的交易。打孩子不再是懲罰,變質成了條件,要是他打了卻不把她的要求作數,以她的詭辯與心計,絕對能在以後從“理虧”的他身上連本帶利討回來。

她的世界割裂成兩塊,有明摩西的那一塊,是學習、星夜和土豆苗;沒有他的天空下,是冷漠與戲弄他人、貨真價實的壞孩子。

“無論如何,考試先過了。”

“那你的麻煩不會少。”

羅高靜默看了她半晌,久到雨水洇進了裏面的襯衣,最後他略微轉身,離遠了幾步,從口袋裏掏出一個小型通訊器,手指頓在按鍵上幾秒,還是撥通了。那邊很快接通,他用純正的王城區雅侖語問了幾句,那頭稍作停頓,很快報出了很長一段話。

阿諾嘴角隱約浮現一點得勝的嘲笑,像看見無能狂怒的保姆地找監護人。

打完這通電話,羅高返身,嘴角有一絲古怪的笑意:“你想見父親,我送你過去吧。”

“剛才你問了什麽?”阿諾站在原地。

“問了父親今日的行程,雖然很滿,但晚上有百分之五十可能是有空的。”

“什麽叫百分之五十?”

“過去就知道了。”羅高重新戴上玳瑁眼鏡,“走嗎。”

出了天使窟,羅高叫來了車,阿諾望著車窗外雨水洗過的藍白色王城,一言不發。行駛了二十來分鐘,綠樹成蔭,最終停在一扇白色縷空大門前,裏面正中矗立一處天使噴泉,環繞大片的花圃與博察曼風的庭院,羅高下車撐傘,領阿諾從側面旁開的小門進入。

這座莊園與聖河區的那個大不相同,更像達官貴人們臨時消遣的度假地,園藝布局工整對稱,建築也不算多。

阿諾一路跟著羅高,已經完全淋濕了,福利院的藍色麻布裙成了深藍,長出一點的短發貼在頭皮上。她抵達莊園城堡的大門時,甩了刷頭,脫掉了鞋和吸飽水的襪子,在地毯上踩了幾腳,又很快跟著羅高進去。

來往的仆從與警衛沒有攔他們,阿諾上了二樓,轉彎看見一大片偏乳白的玻璃圍成的大陽臺,裏面栽種了不少花種,馥郁芬芳,被花朵與織物包圍的是一方米白色歐式茶幾,兩個墊了冬日保暖墊的靠背椅。

茶幾上的兩杯飲品浮起熱氣,除去穿了一身白色正裝的明摩西,另一張椅子上靠著一位拿著書半遮著笑容的女士,封皮繪著暴風與山巔。

此時,羅高俯下身對她說道:“那是米洛雪夫人,父親的緋聞對象。”

阿諾沒說話。

阿諾不知道該說什麽。

這個挑撥離間的段位,糊穿地心。

“……”

阿諾再度悟透狗說她和羅高的關系“一般”究竟是怎樣的“一般”了。吵嘴以上,打架以下,果然很一般啊!

打不起來,哎,怎麽打得起來。

搞得神秘兮兮的,阿諾深沈警惕了一路,以為憋在前面的是什麽驚天事實,結果就給她看這個?就這個還要想她怎樣啊,是傷心欲絕沖雨狂奔,還是嫉妒成性胡鬧一通,老天,他對男女感情的預判都來源自什麽爛俗虐戀劇本啊……

那個雛妓、遺孤、私生女的三重人設,可能是他潑狗血的最好水準了,他要是不死,也只能個三流小說家。

阿諾以一種無以言表的大度胸襟理解了羅高。

大概是看阿諾半天沒說一句話,羅高語氣有不經意的和緩:“換件衣服,我送你回去?”

阿諾心道,還輪得到你送我回去。面上不顯,沒有刻意做出表情,卻因為渾身雨水襯托出了一絲弱小無助來:“我想見狗。”

羅高皺了皺眉,語氣又嚴苛起來:“不行,他白天不能暴露。”

“我去爸爸的臥室,那裏一定有暗門,對不對。”阿諾見羅高仍然不同意的模樣,突然往玻璃陽臺那邊走去,作勢要錘玻璃,然而她剛過去兩步,手腕就被攥住了。

在與阿諾屢戰屢敗的戰役中仍然堅信自己掌控節奏的羅高又一次妥協了。阿諾一進房間就脫衣服,然後以一種“有本事你來抓我”的大無畏姿態將他推了出去,鎖了門。

空氣中有淡淡的熟悉餘調暖香,阿諾先去浴室裏將自己上下沖洗了一通,然後裹著珊瑚絨毯光腳出來,三兩步爬上床,還沒抱到枕頭,地板上滑開一塊門,狗擡頭瞟了她一眼:“這麽安逸?”

阿諾開心得打了個滾兒:“這叫搶占高地。”

狗看她從床的這一頭滾到那一頭,拱了一下她的背防止啪嘰掉下來:“你看到米洛雪·銀了?”

“姓銀的?”

狗平淡的語氣讓阿諾更覺得不是大事,閣首皮薩斯背後的支持勢力就是白銀家族,而第八總局又是閣首心腹,私下肯定有交流。

“她是個寡婦。出身白銀,夫家是前軍務大臣,病死後她一人獨居在蜜葡府邸,遺產豐厚,名流們很樂意與她打交道。至於緋聞,是因為她向父親示好,白銀家族也順勢覺得八局總長是一個絕佳的聯姻對象。”

“很難啊。”

“怎麽說?”

“前有我這個白銀遺孤,後有我這個總長私生女。”阿諾說,“我倒是很樂意當我與世無爭的雛妓,但爸爸不見得和白銀一條心,如果逼到聯姻的份上,大哥哥怕是要把我頂出來。”

說著嘆氣,“所以他讓我吃哪門子的醋……是不是和自己過不去。”

狗沈默了一下。

不知道他想到了什麽,看阿諾的眼神有一點“帶不動,你自保”的提前安撫。

阿諾立刻警覺,這和羅高那個傻哥哥不同,狗絕對不會無中生有亂放信號,正想要問出口,外面隱約有說話聲,隨後門鎖輕輕哢噠一聲,開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