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9章 頑皮

關燈
第49章 頑皮

他是她的精神支柱,她的自由微光,她的幻想對象。

他是她的白塔。

又一個冬天到來時,阿諾那具破破爛爛的身體整合完畢,正式催化進入沈船期。明摩西讓狗寸步不離帶著她,狗一個深淵絞肉機,被迫幹起奶爸的活,好在這事兒熟能生巧,不出幾天,狗已經熟練運用拎、刨、挖、叼、背等技能,在晚飯前把亂竄的阿諾帶回餐桌前。

在明摩西給克裏斯汀催化入新生期並定制了機械下肢後,她得以短暫脫離根樁4小時,於是也過來湊熱鬧。

迦南地裏沒什麽娛樂活動,最大的樂趣就是偷窺明摩西,尤其是他給自己註射003的時候。003可以欺騙喪屍的感官,在效力漸失的間隙,那種“不是同類”的感知才會明顯起來,就像微波爐打開了一條縫,漏出點熱烘烘的培根香氣。

每到這時候,兩個異態種就掐著時間蹲在後門嘰裏咕嚕說悄悄話。

克裏斯汀:“他好吃。”

狗:“超好吃。”

克裏斯汀:“存起來一起吃。”

狗:“他聽到了。”

克裏斯汀立刻高聲演繹甩鍋:“阿諾,不可以想著吃!”

阿諾報覆心強,一口啃到她的腿上,緊接又被狗咬住後脖,騰空銜到另一邊,然後在門內腳步聲漸近的途中齊心協力跑遠。

步入沈船期後,明摩西要花多出一倍的時間,才能讓阿諾在他懷裏能安靜一會。生前的記憶會在新生期後歸位,在這之前為了給她找點事做,明摩西填充了一整面書櫃重新教她認字,為了防止她誤食東西,他手邊以日期為索引的藥劑通通貼上標簽,由於都沒取名,阿諾自告奮勇承擔了這項工作,實驗室頓時全面開花。

也是這個契機,“父愛-00X”系列誕生,聽起來就像某種控制幼女的非法藥物。

這個朝著變態的方向一騎絕塵的叫法被明日六子欣然接受了,甚至後來“博士”都不叫了,跟著阿諾突發而至的雛鳥情節叫爸爸,明摩西被這個角色轉換弄得頭大,先去滅阿諾這個源頭:“不能亂叫。”又對其他喪屍說,“沒必要。”

阿諾沒聽進去:“好的,爸爸。”

其他喪屍聽進去了一點兒:“沒問題,父親。”

明摩西提前感受到了更年期管不住崽的老父親式悲哀。

這股歪風邪氣帶起來後,一點權威buff沒加,各個倒是更放肆了,明摩西經常忙到一半就得挽袖子去收拾爛攤子。狗宛如一個假冒偽劣的月嫂,一會兒過來說阿諾把胃吐出來了,一會兒又過來說沒衣服穿了——就他們那個瘋勁兒,衣服是消耗品,穿破了就去服裝店揀新的,直把人店裏合適尺碼都霍霍沒了,明摩西熬了一夜,戴眼鏡穿針引線,裁了一套衣褲給阿諾。

“你喜歡綠色麽?”

“最討厭綠色。”

明摩西沈默了一會:“早怎麽不說。”

“因為不想選。”

阿諾套上抹茶色的衣服就蹬蹬跑遠了,明摩西嘆了口氣,拿來掃帚撇掉地毯上的碎屑,桌上還擺著做了一半的數字游戲,那是她昨天玩剩下的。明摩西打掃幹凈後看了一眼,翻出抽屜裏的紅筆芯,圈出三個錯,套上椅背上的防護衣走去實驗室。

走在路上他還在盤算,阿諾前幾天吐得一塌糊塗,看來腹腔到了重構階段,算術做得與之前一樣爛,腦子目前沒動……。

他一口水沒喝忙到傍晚,狗沒來,克裏斯汀也沒來,無征人來了。

迦南地三個異態種之中,無征人有著其餘喪屍幾乎不可能擁有的一項特質:膽小,其他兩個是殺出生機,他是茍出明天。因為打不過其他異態種,理所當然被當做第一個試驗品送入催化培養皿,因為會擬態,絕不在視野中徹底暴露自己,今天卻破天荒過來找明摩西。

無征人彎腰進門,形似一根長長高高的棍子,連了四段等寬等長的肢體,頗有些傳說中瘦長鬼影的風格,明摩西手裏量著刻度,問他:“什麽事。”

無征人說:“阿諾跑丟了。”

明摩西聽了沒有一千也有八百。

“大概方向。”

“最後的蹤跡在油井。”

一句話讓明摩西差點高血壓犯了。

是人時,她跑去撩屍潮,不是人了,改去擼人了。

明摩西蓋滅了酒精燈,放下手裏做了一半的調試,衣服都沒換就跑出去,白色長袍在風中鼓動,消息還未傳回來,迦南地上空陰風呼嘯。

他知道那個地方,洛珥爾君國與羅蘭共和國聯合駐紮的境外站點,曾是主星第三大油井,如今安全區基本取用有一半都要依靠這個公用油井,因此防守格外嚴密,火力配備強勁,那個選址他還代表白塔前去視察過,如果利用得當,築成人類反攻第一道防線不是難事。

迦南地逐年擴大,看似安全區以外地區隨意行走,但在他心中依然有明確的邊界,也告誡過七子地域有不同等級色塊的劃分,在沒把握活著撤退前少觸黴頭。

阿諾明顯左耳朵進右耳朵出。

迦南地之內,除去視察裏海水域的羅高,未歸的狗,其餘都進入備戰狀態,。

過了午夜,狗沒回來,阿諾玩得一身油漬黃泥,手插在袋裏,望著石墻上蔓延揮舞的根須,被戒嚴的風氣唬了一跳。

無征人最先發現她,沒什麽表情,給她指了路,然後去通知克裏斯汀可以把腿收了。

阿諾以為無征人給她指的是爸爸不在的路,貓著腰想爬會主臥,卻不想迎面撞見了明摩西,一片難言的死寂中,阿諾退兩步貼在門邊。

“我說過什麽。”

“不許靠近人類安全區,出門要報備,門禁前回來。”

她悄悄擡眼,試圖瞧出點情緒來,但明摩西背著光坐的,以一種不太可能消氣的語氣平靜地說:“你今天做了什麽。”

阿諾拖了兩拍才答:“去油井玩了。”

“為什麽。”

“調皮了……”

“大點聲。”

“我不聽話!”

“你憑什麽不聽話。”

從起聲到話尾,嗓音到語調,皆是沈甸甸的。這還是頭一遭,自她到迦南地以來,明摩西一句重話沒和她說過,這個夜晚破了戒,拿了訓兵的威勢壓她,半絲不留情面,見她不回話,還要逼她說出一句所以然。

“你是能號令屍潮,還是能跑得過驅逐車?你憑什麽不聽話。”

阿諾微弓起脊背,半個身子就蹭在門邊,木質框被她摳出細小的毛刺,一雙碧眼睛時擡時落,腳趾扒拉地面。

在沒找到之前,明摩西是真的想過逮住她教一教規矩,太不像話了,“規則”在她那裏是一張廢紙,她從不聽從任何人為定下的許可章程,而是靠自己一次又一次試探出各種限度,物理空間的範圍,異態種的實力上限,以及他的容忍度……

此刻也是如此,明明知道他怒火中燒,做的也不是討饒消災,盡管視線有些躲閃,卻又倔得兇巴巴的,明摩西一百個相信,就算上手就打,她也是不會跑的。

她是不能家養的幼獸。

行走在邊緣,擁抱屬於自己的野性。

理性、孤獨、自由,她將這些拱手相讓的同時,也在等著他的巴掌落下來。

僵持了半天,阿諾依然死死釘在門邊縮脖子,一聲不吭的,夜深得發慌,明摩西骨頭縫裏都沁出酸痛,他撐著桌角,站起來朝實驗室走,沒看她,只撂下一句:“去吃飯吧。”

“不吃。”

像是聽出了他語氣裏的一絲失望,阿諾小聲地頂撞,但明摩西沒聽見似的,依舊帶上了門。

阿諾揉了揉膝蓋,在黑暗裏不知所措了好半天,突然門又是一動,她迅速伸直脖子,眼睛瞥向自己腳趾。

狗頂開門進來:“怎麽了,父親讓我叫你出去,鬧著呢?”

阿諾:“……他兇我。”

狗溫溫吞吞跟個看棋的老大爺似的,完全不是來講和的:“誒,那你就不吃,氣他。”

然後他就跳窗和克裏斯汀結伴覓食去了,頭也不回。

阿諾呆楞了一會,撲到窗口,發現他們真的拍拍屁股跑了,一點都不想摻和的樣子。幾個眨眼的功夫,視角裏就沒影了,暮色濃重得墜著水汽,迦南地夜裏沒有亮多少燈,四周寂靜了起來,房間一片幽深的靛色,她背靠著墻,又坐到了地上。

都不管她。

不知道有多久,阿諾感覺四肢關節僵化了,腹腔裏持續的疼痛也逐漸減緩,她閉上眼貼在冰涼的墻面上,蹭了一頭白漆掉落的沫子。

狗是不會跟丟她的,所以她用一個花招騙了狗,她天生對這些下作手段得心應手,它們讓她生存,也令她游離,同時也是激怒他人的高效途徑。野貓保留著爪子,是一開始就做好被扔掉的準備了。

她等天慢慢白起來,星雲流失光彩,誓言令她跋涉,卻沒有提及長久陪伴。

會有第八子,第九子,第一百零一子……迦南地節節拔高,他重回高塔之上,而這一次,將不會有狂熱既定的意志左右他。

輕叩兩聲,明摩西出現在門後。

“吃飯了。”

阿諾沒動。

明摩西停在門邊半晌,垂了垂眼,走進來,矮身半跪在她面前,還是前夜的衣服,澡也沒洗,肘部和褲腳塵土斑駁,眼睛血絲熬得清晰可見,只拿冷水抹了把臉,鬢角帶一點濡濕的水汽。

“你別恨我。”

他伸過來的手布滿膠布,到處是實驗帶出的傷,強酸燒灼出的疤,刀尖劃開的細口,蟲蟻噬咬,無數次失敗,總結,失敗,重來,他用重於千鈞的手掌輕輕拍去了她頭上的漆屑。

“不要不理人,我不該把你放在這不管,先把飯吃了,我再給你講一遍高危地域分布。”

拽也沒拽動,阿諾像一根紮根墻角的蘑菇,明摩西知道她心裏別扭,沒有硬拉,只慢慢抱住她腋下托舉起來,讓她環住自己的肩半坐在前臂上,一手輕輕扶在她背上:“那阿諾先罰我,好不好。”

透過朦朧的發隙,阿諾沒看清他的眼,明摩西一直沒理頭發,發尾留長了,碎發松松散散披在肩上,末梢用皮筋綁了,垂下那麽一縷。阿諾圈住他脖子的手碰到了輕涼的發絲,突然想給他把頭發理一理。

不過她來剪頭,的確算懲罰了。

明摩西任她東削削西刮刮,剃了個寸頭,瞬間從研究人員變成了勞改人士。吃飽喝足回來的狗看到,驚訝地打了一個嗝:“我天,你動刀子了啊。”

阿諾低頭,半天又像哼又像嗯了一聲。

狗打量半天:“你拿什麽推的?”

阿諾:“剃須刀。”

狗:“刀片磨卷了沒?”

阿諾猶豫了一下:“好像。”

狗等明摩西走了才說:“我們之前去的西邊是商貿街,那兒有個便利店,除了吃的什麽都有,還能捎兩盒須後水。”

阿諾立刻蹬腿:“走!”

兩個小時後,明摩西收到了人生第一份禮物。

就是阿諾掃蕩那一列須後水的時候,沒留神順了同排的兩盒保險套,並放到了最上面。

頂著爸爸一言難盡的目光,阿諾盡職介紹用法:“用完之後,抹在臉上,殺菌。”

明摩西:“……你確定?”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