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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迦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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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迦南

◎這一刻,神向他打開了門。◎

風起了。

細碎的沙塵卷起小股的浪,明摩西怎麽都叫不回她,耳朵長在她身上像是擺設。阿諾手插著袋,弓著背,像一頭野性難馴的流浪貓,當初她是怎樣走入無人區,如今就是怎麽走出亂石堆的。

明摩西並不知道她具體要幹什麽,但某種強烈的直覺幾乎是瞬間殺遍他的每一寸神經,告訴他,她走了。

走遠了。

他回到那個星光墜落的夜晚,恐懼將他催醒,後怕排山倒海地滾來。

區別恐怕只是夢中她是因為拋棄離開,而今她敞著胸膛,迎著風。

可她能幹什麽呢?

就算她對羅蘭的憤怒燒幹了自來水廠,人的骨骼在車輪與槍械之下的分量也那麽輕,輕輕一揉就碎了,開往這裏的不是一輛救護車,它掛著軍用的牌子,上了油的武器堆放在箱子裏,隨著顛簸發出哐啷的聲響,她沒有幻想,他也心知肚明,他們是來收屍的。

也是時候了,老天不收,就輪到他們收。

即便在整肅運動推至尖端的那段時日,也沒有人敢把絞繩套到他頭上。因為他沒有承認羅爾達一黨捏造出來的任何罪名,誰都沒辦法將他推到人民之前,只能摧殘他的精神,在無數謊言裏將他打成了一個虛妄的罪大惡極,又寬宏地引誘他“認罪”。

就連最後一場“驅逐”,都是因為他快死了。

沒有人想他死在自己手上,不好交差。

在那方嚴密監控的房間,他艱難的呼吸,鼻飼半脫落,高熱不下,護工隔一段時間就用註射器往他嘴裏打鹽水,病危通知一遍一遍的發出,醫療組遲遲不到,他瞇著眼模糊看著頭頂上空了的點滴瓶,看到自己從裏到外浮腫的虛影。

門口有亂糟糟的腳步,似乎很多人盤旋在那裏,那是醫療組的專家們,他們已經拖了太久,但沒想到他依舊死死抓著變形的床沿,不咽下那一口氣,他們不敢接手,怕他死在搶救過程中,那就變成了他們的醫療事故,搞不好要上法庭。

終於有一個醫生走入了這間房間,撥弄了一下刺入針管,又俯身去看他瞳孔,逗留了一陣,急匆匆地出去。過了一會,護工進來給他拔掉身體上的管子,外面的人也散去了,他獲知了自己的結局,醫療組向上級打報告“救無可救”。

僅僅八分鐘後,羅爾達就下達了指令,運往無人區。

三到六個月後,起斂屍骨,這是標準流程。

71年前,會允許家人去限定放逐地將焚化完的骨灰帶回去,末日後,這是重刑犯才享有的待遇。

他只是沒想到這樣快,轉念一想,多半是在他離開之後,羅蘭又爆發了與他相關的事故,局勢不穩或是政權更疊,異心四起,在此情況下,需要一份死亡證明。

天邊泛了紅與藍的層疊色,最後一縷日光沈入井中,他沒有懼怕,只是在車輪轟鳴之下,想那只獅子。

有人拿他邀功,有人用他鋪路,為人民而戰,為榮譽而戰,爭吵爭吵抗議抗議慘烈慘烈虛偽虛偽真相真相,醉生夢死。他快忘了,本來都快忘了,或許是阿諾把剁爛的人肉糜強硬塞進他嘴裏的時候,又或許是他對她說:“為我。”

為了我。

他聽到了一聲槍響。

嗵。

它鮮明得像積雨雲中率先撕開的閃電,世界最後安靜了一秒,隨後引擎低嗚、人聲叫喊、腳步、上膛、輪胎抓地一股腦地糾纏成團,雷來了,靈魂躁動不堪,世界永無寧日。

明摩西閉上眼,感知到了熱成像,無數冷色調的人體輪廓交雜,那是屍潮,它們從四面八方的街道湧出,追逐著最前方的人。那一個領跑的影像幾乎找不出別的色塊,是紅色的,燃燒著,熊熊不息。

她就是伊甸園的蘋果,把自己鑄成了永恒之槍昆古尼爾,投向那個永不失手的目標。

命中。

她狂奔向他們,死人在她身後,煙塵炸放,匯成千軍萬馬。

她真的一去不返。

“不……”

星光朦朧。

金紅的夕陽沒下去,天色醇藍,同調的冷色充斥天地,卡車墜著大片喪屍群奔回來路,喧囂遠去了,紅色也遠去了。

他摔下了亂石堆,輪椅翻倒,他擡頭,只能看到一角夜空。

“看啊,星星。”

她說。

對驚醒不久的他說。

一顆隆隆跳動的心,偏執而滾燙,但凡遇上了,就要記得。

就不要記人了,絕路處做不成人。

只記這星星。

恢弘的天穹鋪滿衛星碎裂的星雲,二十天過去,明摩西第一次出亂石堆,風打卷兒從他耳邊飛過,無數聲音進入他的腦中。

他倚坐在輪椅上,手肘磨爛了,膝蓋露出一點白骨,屍潮部隊過去,這座曾經的城市變得異常空曠冷清,他被遺忘了,時代離他而去,孩子也離他而去。

今夜異常明亮。

塵土都安定下來,因此投射到地面的那撇高大影子變得明顯而詭異。

明摩西循影望去。

任誰第一次看見那個怪物,心中都會一跳,它像某個惡毒的生化實驗失敗產品,四肢著地,體表無毛,臉孔被砸扁又拉長,關節拼接處血肉外翻,身體的色塊有淺有深、有女人有男人。

一個活的屍體填埋場。

明摩西冷眼與它對視,一個異態種,這種東西很棘手,脫離屍潮,比一般的喪屍要狡猾殘暴,不能以常理推斷它的行為。

在白塔執行墻外阻絕任務的時候,遇上異態種只能遠程狙擊,十米內的人都有去無回,這是明摩西第一次近距離觀察它,間距不足四米。

突然他神經深處像摩起了一小簇電花,皮層一陣刺痛。

他以為自己錯了,但那種敏感的感知又準確無誤地將信息傳遞給他——

它生前是一個哨兵。

不,不,不光它的主腦與中樞,這若幹個殘缺肢體,都來源於不同的哨兵!

異態種走了過來,它的腳步輕到只有沙土落地的聲音,近到面前,幾乎沒有眼白,瞳孔大而無神,它扭了下頭看了一眼自己有些細瘦的小腿,頸部皮膚僵硬地褶起。

電閃雷鳴之間,它轉頭的瞬間猛地咬斷了明摩西的小腿,牙齒細密鋒利,咬合力驚人,明摩西喉間抑出一個模糊的音,嘴裏咬出了血,第一時間勒住大腿止血。異態種接著折斷了自己的腿,將新小腿的橫截面貼合在骨骼外露的創口處,肌肉纖維像榕樹的氣生根,有意識地進行黏合。

幾乎是頃刻之間,接合處泛起了詭異的黑色,粘結的皮膚表層浮動,鼓起變薄,爆出一個又一個形似重度燙傷的腫塊。

明摩西在身上撕出了一段布條,用力捆在膝蓋上方,劇痛帶來的眩暈還未消散,他用力眨了幾下眼,等視線上的黑塊消去,看見自己的斷肢被甩在一攤血裏,異態種三腳而立,那一條瘸腿截面肌肉萎縮,開始迅速潰爛。

他瞧了幾眼,這像是惡性排異反應。

它好像不能移植黑暗哨兵的肢體。

“你……”

異態種突然開口發音,極度空啞,像砂紙刮水泥地的聲音,它持續地重覆:“你……你……”

到最後,竟更像無意義的囈語。

明摩西在它出聲後,凝視它半晌,做了一件在“憲一三實驗”中嚴行禁止的嘗試——用精神力去鏈接它的意識。

針對末日的“憲一三”研究在眾山法院出事後被迫中止,資料與實驗體焚毀。後來羅爾達一黨攻訐他的罪名之一,就是他利用主策的權力誘導研究人員與實驗體精神力相連,制造出了“半喪屍”。這項禁忌造成的後果他沒有忘,正如沒有活人可以描述死後的世界,任何想打破生死法則的人下場無一例外精神失常。

當年他立下的禁令,經過四年的割裂,又由他親自拽動了生與死之間血淚斑駁的臍帶。

這一刻,神向他打開了門。

鐵紀元3075年,跨海分水,迦南地在荒野升起。

初期的迦南地,僅僅是某個機構廢棄的化工研究所,遍地屍體,食水一應充足,裏面盤踞著個經常溜達的金毛喪屍,與異態種打了個照面,就很識趣地跑了。

然而到了晚上,明摩西發覺了奇怪的現象,金毛一走,近郊的一波喪屍是以它為坐標離開的。在之前的研究中,喪屍群體中從未出現社會性,除了異態種,普通個體之間更接近於“無視”,對待彼此的態度與看見路邊一棵樹一塊石頭差不多。

他回到了那個亙古的議題:喪屍是否能進化。

這個議題成立的前提,是承認喪屍不是短期可以解決的意外,它們是一類次生人種,食用人腦,不受朊病毒的幹擾,在某種程度上,它們的食物鏈等級比人類高。

長久以來,幸存的人類似乎陷入一個誤區,盡管喪屍數量眾多,破壞力強盛,將人類的生存空間進一步擠占,但因為它們是“死去”的人類,近似切片牛肉跳動的肌肉神經,行動全靠本能,沒有交流也不存在智力,理所應當被認為它們沒有未來。

它們真的只是一次性的嗎?

當初人類進化,就是先徹底退化了網狀神經再重構神經中樞,是眾多強化外骨骼與附肢生物中的異數。

現在它們在做同樣的事情。

與其說寄生,不如說繁衍,喪屍的分化突變迅捷而具有爆發性,短短數年就可以篩選出最具競爭力的基因。而最恐怖的是,他們進食與繁衍真的局限於人類嗎?

如果食物並不限於人腦,又能開發出別的繁衍方式,那麽最終的結局,將是它們將擠占掉人類生態位。

然後——蛻變為“新人類”。

這一個懷疑,在確認可進化的喪屍生前都是哨向時,達到了巔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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