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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洗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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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洗手

◎這跟作業沒寫不是一個概念啊。◎

他在後面跟著。

阿諾把手從大衣口袋裏拿出來,將褐色油性液體的乳管扔進了嘴裏,牙齒咬合,一並將玻璃渣子吞了下去。

她最先感知到的是心跳。

假性退化狀態下,生理各項機能低於常人,血液流速減緩,心臟搏動微乎其微,但此刻隨著秒數的增加,戰鼓一樣在她耳膜中擂動。

再次睜眼時,她看到了風。

每一絲線條,每一個方向,光、溫度、濕度,都以幾何與數學的方式呈現在大腦深處。

這是哨兵的世界。

給她一把槍,她能瞄準一切事物。

聖河區街道她並不熟,走的幾乎全是直線,最終停步的地方是聖比爾河的堤岸,寬廣無垠的生命之水擋住了去路。她跨過鐵欄,走入坡下。

十步左右的距離,身後也傳來鐵索晃動的聲音,阿諾閉著眼,腦子裏多重信息組成一張全景地圖,包括他鞋底粘帶起了多少克的泥沙。

直到自己體驗過“偽哨”狀態,才真正信了狗說的“你背過身他都能知道你說了什麽”。

哨兵太bug了,相比之下,向導根本沒有優勢。

河水昏暗,巡邏燈亮在另一片水域。

“郁爾瑟在哪裏?”

阿諾轉過身,微微一笑:“我怎麽知道呀。”

第斯目光是幽冷的水,他將手背在身後,阿諾知道那裏有一把槍,子彈曾經穿透她的眼窩。她雙手插在袋裏,慢慢踱步,不遠處是七一學園,夜間偶爾有一二背書聲。

“你沒走我挺難過的,我還得補考。”

“七一學園還沒銷你的學籍?”

“不奇怪吧。”

阿諾與他走到了河岸的同一水平線,側過臉,“你願意幫我麽?”

“告訴我郁爾瑟的位置。”

“就是說你同意了?”

坡下的淺水裏有四五個碼頭樁,早就廢棄了,上面還系有幾根斷裂的粗麻繩,阿諾悄無聲息拽下一根,輕輕蕩了兩圈,隨後往兩手上同時繞了幾圈,拉緊了一下。

“您願意,真是太好了。”

第斯眼前驟然一花,脆弱的脖頸被猛地從後方勒住,阿諾膝蓋頂著他的背,雙手幾乎在瞬息間再繞一輪,手背青筋暴起,繩子收緊。

哨兵的力量時刻挑戰著人體極限,心臟大量輸送血液,肌肉緊密交叉繃緊,骨骼韌度增強,同時計算著對手在身體結構上的軟肋。

第斯在第一時間沒有抓住任何東西,隨即雙膝一軟,跪在了地上,缺氧令他的力氣減弱,而脖子上的麻繩依舊強硬得沒有放松。

他雙眼翻白,仰著頭往上奮力吸氣的過程中,看見白色的牙齒,阿諾竟然在笑。

他在她的興奮的瞳仁倒影裏看見了自己毛骨悚然的掙紮,她輕柔緩慢地,享受這一過程。

“你看看你。”她在他耳邊輕聲說。

比情人的輕語還溫柔。

河風偏冷。

阿諾望著那一小片被巡邏燈照亮的河面,松開磨紅手的麻繩,半蹲下去。

她搜到了第斯腰帶上的槍套,抽出來摸了摸,對準地上的人扣動扳機,啪嗒一聲,沒反應。她亂扳了一陣,把保險栓糊弄開了,直接抵在第斯的心口,砰得開了一槍。

後座力撞得她肩膀生疼,她甩了甩手,把還冒著煙的手槍塞入大衣口袋。阿諾又仔細檢查了他的胸腹與瞳孔,彈孔裏浸出猶帶餘溫的血,前胸的衣服很快濕透了,一按按出一手的粘膩。

證件、鑰匙、小配件什麽的,阿諾都收到鼓囊囊的口袋裏了,第斯職位是督學官,肯定不能把他隨便扔在這裏就走,她沿著河岸走了幾步路,在雜草叢裏翻檢,試圖找到點分屍的兇器。等她找到一把玻璃刀片回來時,地上只有河水沖刷的濕痕。

漆黑一片中,阿諾猛地回頭,龐然大物坐在堤岸上,輪廓如噩夢中的魘魔。

“屍體呢?”

狗:“吃掉了。”

阿諾:“哦。”

狗:“不讓吃嗎?”

阿諾:“不,挺好的,你還沒啥忌口。”

她奮力甩動胳膊,將玻璃刀扔出老遠,輕輕的噗通聲淹沒在了長河的波濤聲裏。往上走向堤岸時,肌肉放松,偽哨狀態在逐漸褪去,她抓著鐵索用力一蹬,靠到了狗的前腿上。

狗喉嚨裏呼嚕了兩下,皮膚濕涼,她沒聞到過重的血腥味,可能他去過河邊漱口,

阿諾:“好吃嗎?”

狗:“一般。”

阿諾:“我忘記嘗兩口了。”

狗:“不好吃。”

阿諾掀起袖口看了眼表,時間不早,她邊轉過頭邊往回走:“不是,我們不是只吃腦子的嗎?你不挑食?”

狗:“其他部位嚼碎吐下水道了。”

第八總局的聖河區莊園只有一個正門,一天二十四小時執勤,進出森嚴。阿諾與狗走的是暗門,位於觀景臺西側的通風口。

這條路其中一個岔口可以直達明摩西的臥室,狗說回來要去報備一下,阿諾跟在他後面穿過空中漂浮棉絮的墻內長廊,來到熟悉的大門外。

推門的時候,一束昏黃的壁燈照下來,她才意識到自己滿手的血。

她停住了,用肩膀撞了下狗:“你先進去,幫我看看爸爸在不在,在的話你把他引開一下。”

狗:“你要幹嘛?”

阿諾舉起手示意:“洗手。我總不能……總不能跑過去自首,說爸爸,我殺人了吧。”

狗:“有什麽關系,你作業不也經常沒寫。”

阿諾:“……”

這跟作業沒寫不是一個概念啊。

阿諾往他身上砸了一套喵喵拳,狗拗不過她,撥開她先開了門,進去後又出來,擺了擺頭:“沒人,快去。”

阿諾馬上跑進臥室,拉開花房的門,反鎖好後找到墻角的洗手臺,擰開水龍頭旋鈕。

沒水。

怎麽回事!阿諾哐哐哐拍了幾下,又蹲下去看管道。搗鼓了半天,瓷白的洗手臺上全是血手印,水龍頭還是沒吐出幾滴水。

就在這時,略有尖銳的“滴”劃破空氣,背後傳來識別鎖自動開啟的聲音。

她背脊僵直了。

花房的門無聲地開了,她維持著洗手的姿勢,十指交叉握緊,雙肩微微收縮,大腦一片空白。

門邊縱寬兩米的地上鋪著腳墊,這導致來人腳步聲很輕,阿諾還沒想好下一步,身後忽然一熱,前無退路,她貼在明摩西身前,甚至感受得到他起伏的呼吸。

明摩西伸出了一只手,調試著水龍頭,袖口是條紋西裝,似乎剛從會議中抽身。阿諾壓抑著呼吸,忽然一股清澈的涼水沖了下來,暈開了洗手臺裏濃重的血色。

血一滴一滴從指尖滾落。

忽然一雙手覆在了她任水沖刷的手上,爸爸站在她背後,雙臂環繞住她,幫她洗手上的血。

輕和細膩的揉搓中血汙紛紛順著凈水流走,十指連心,阿諾第一次覺得手上的神經末梢有多敏感,煽情得發熱,明摩西又微微低下頭,將她指縫裏的血也一絲絲清洗幹凈。

他身上香根草的氣息,溫柔斯文,又凜冽如冬杉。

阿諾情難自控地顫栗起來。

明摩西關掉了水龍頭,打開儲物櫃拿了毛巾,把她的手擦幹。阿諾兩只手仿佛根本不是自己的了,任人揉捏,酥麻到肘,一點力氣都沒有。

等把她弄幹凈了,明摩西又拿毛巾沾水擰幹,抹去濺到洗手臺邊緣的血珠,阿諾站在花架旁邊,往她的小土豆苗那邊看了一眼,鼓著臉,又蜷了蜷腳趾,不知道幹什麽,這呼嘯過山車似的心情,跟殺了一百個第斯一樣。

阿諾本來還等著會審,但爸爸沒讓她坦白,檢查了她身上沒有什麽事後,讓她去睡覺。

她磨磨蹭蹭到門邊,半個身子出去了,手還扒了好一會,才哼出一句:“晚安。”

明摩西回應她:“好夢。”

她從暗門出去的時候,狗沒走多遠,她一下子撲到他身上,到處胡嚕胡嚕他。

狗停下腳步:“怎麽了,笑得跟朵花兒似的。”

阿諾:“嘻。”

狗:“作業寫了嗎?你明天的課。”

阿諾大聲:“沒有!”

狗:“不準備寫了?”

阿諾:“靜不下心。”

狗露出一個“隨你便”的表情,繼續走,阿諾立刻追上去:“誒,你能幫我把作業吃了嗎?”

狗:“不能,我挑食。”

回到自己的房間,她脫下大衣搭在椅背上,往床上滾了幾圈。偽哨狀態結束後,本應該有一段精神疲憊期,但阿諾覺得自己像是被打了一針亢奮劑,腦殼裏被塞了棉花,睡又睡不著。

她翻身起來,去摸大衣,那口袋裏塞滿了雜七雜八的東西,她研究了一下第斯的證件,結果因為雅侖語生詞太多,半途而廢地收到一邊。

無所事事折騰半宿,第二天上課果不其然遲到了。

在四門課當中,《雅侖語基礎入門》是最枯燥無味的一科,《拉道文數論》還能做點小游戲幫助理解,語言這門課就是純刷題了。

阿諾死在了雅侖語的語法上。

明摩西給她講完知識點,剩下的課堂時間就是題海戰術,書櫃專門空了一格給她放教輔資料。考慮到她的水平,各類折磨人的偏題怪題是肯定要先剃掉的,阿諾每次只需要寫題號上有勾的一部分典型題。

阿諾一遇到生詞就問,問了幾道後,明摩西目光往下移了些,略微皺了皺眉:“197題出得太卑劣了,不要做。”

阿諾啃筆頭:“那考試考到怎麽辦?”

明摩西:“考不到。”

阿諾就安逸了:“好!”

過去半個小時,阿諾才做完一面紙,聽到輕輕的叩門聲時,第一反應去看鐘表,遠未到下課時間。叩門五下後,似乎是秘書的聲音傳進來:“先生,皮薩斯閣首來電。”

明摩西放下筆,看了一眼阿諾,阿諾埋頭裝作很專心的樣子畫題幹,一臉兩耳不聽窗外事。

“好,我馬上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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