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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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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雪

顧洄之低頭咬著煙,猩紅的火星在唇間閃著,仿佛下一秒就要將他點燃摧毀。他頭望著前方,身子倚在越野車旁,仿佛在靜候著什麽。

煙馬上要燒到嘴唇。

咫尺之間,被寒風掩蓋的灼熱溫度終於展露,顧洄之手夾住煙,指尖微微一抖,煙灰撒在雪地上,灰色的一層像罩著黑紗。

天地間只剩下兩種顏色,漫天的雪,松柏從雪中掙脫露出的蒼翠,四周寂靜無聲,時間似乎停滯不前。

顧洄之環顧四周,四面的交雜樹木,他惡意地勾起唇角,手一松,扔掉未燃盡的煙。

火星閃了兩下,即刻被雪水淹沒。

他雙手插在沖鋒衣中,兜裏獸皮制成的刀鞘擦過指尖,沿著刀鞘的紋路握住匕首,神經開始興奮的跳動。

若真有一場大火就好了,把皮肉燒成兩捧分不出你我的灰燼,把一切都燒個幹凈。可火燒不起來,顧洄之心中清楚極了。

他轉身背過寒風,沿著雪地上輪胎壓過的新鮮車轍,紮進疏林深處。

宋朝暉久違的夢見了顧洄之,不是沾著面粉在廚房給他做糕點的小廚夫,也不是穿著羊絨大衣在煙花下微笑的向他走來的韓劇男主,僅管這些瞬間曾讓他悸動萬分,可宋朝暉就是很少記起它們。

他回到了顧洄之的房間,那個他決心放棄顧洄之,結果反而任人擺布的夜晚,顧洄之抓著他的雙手固定在床頭,接下來他會用膝蓋撐開他的雙腿——

宋朝暉眼皮一跳,猛然睜開眼睛,一瞬間的發暈使縱橫交錯的木梁屋頂多了好幾層重影,他大喘著氣,平覆呼吸,裸露的原木梁架終於在覆古吊燈下變得清晰,宋朝暉伸手下意識想擋住光線,卻突然發現他的手被人緊緊握著。

不單單是手,他的四肢被綁著一個都動彈不得。

“松手,顧洄之!”宋朝暉看著那張臉,脫口而出。

手腕被握住的力道立馬加大,宋朝暉悶哼出聲。典型的美式度假屋裝修馬上讓他明白自己身處異鄉。

被縛的四肢和腦子瘋狂打架,宋朝暉直接宕機,連掙紮都忘記掙紮,只是怔怔地望著那張夢中剛剛出現的臉。

沈則行指尖一繞,涼滑的絲巾便服帖地纏上繩子,墊在皮膚上,粗糙磨痛感頓時不見。

他打了個漂亮的蝴蝶結,然後才甩開宋朝暉的手,站起身。沈則行居高臨下地看著宋朝暉,他籲出一口濁氣,問,“你究竟把我當什麽了?”

在他夢中,他無數次想象過他質問的場景,猙獰,痛苦,悲愴,但此刻相差甚遠。

他的語氣不激動也不憤恨,依舊保持他一如往常的溫雅,他俯視著宋朝暉,睨人的眼眸深處似乎有情緒在翻滾,可仔細一看,卻只能瞧見漆黑的瞳孔,冰冷又令人窒息。

自卑,困惑混雜著壓著心頭多年,釀成了一壇苦澀的酒,它等待著主人的打開。合巹杯中酒,交歡席上春,如果多一分緣分,它將甜蜜又酸澀,會被少年竹馬連著過往的青澀情愫共同飲下,偏偏命運作人,有人橫亙一腳,此後烈酒如鴆毒,再無啟封之日。

“沈則行,”宋朝暉叫著他名字,心頭有點怪異,他仰起臉,明明應該是祈求,他卻命令道,“我不舒服,你給我松開。”

就算沈則行把刀架他脖子上,也不敢傷他一分一毫。

“松開你要去找誰?”沈則行咀嚼著那幾個名字,聲音低啞如毒蛇吐信,“顧洄之還是Karl,或者你的哥哥?”

“我誰都不找!”

宋朝暉舉著被綁在一塊的手,好不容易把它送到嘴邊,他剛張嘴去咬繩子,卻被沈則行一根手指抵住嘴巴,宋朝暉含著半個指節,一發狠,便直接咬了下去。

“朝暉,我流血了。”沈則行看著自己的手指,說。

“你活該。”宋朝暉嘴巴嘗到鹹腥味,不客氣答道

“我活該?”

沈則行用力掐住宋朝暉下巴,宋朝暉被迫擡臉,空氣逐漸被掠奪,宋朝暉的臉漲紅,眼睛無助地望著沈則行。

“是,我確實活該,我當初就不應該救你!”

這是沈則行第一次在宋朝暉面前以救命恩人自居。

他斬釘截鐵的說出這句話,決絕得仿佛要同宋朝暉恩斷義絕,一支利箭穿過宋朝暉的心臟,亮晶晶的淚水溢出他的眼眶,有什麽東西如彩色玻璃般破裂成片。

宋朝暉停下掙紮的動作,了無生氣的任沈則行擺弄。

沈則行終於松手,宋朝暉止不住的咳嗽。

“夠了!”他偏過頭,不願意看沈則行,“沈則行,我以前真的喜歡過你。”

沈則行憐愛又病態地掰正宋朝暉的臉,他望著宋朝暉因為淚水更加澄澈的眼睛,他的眼底看上去毫無保留。

沈則行卻道,“你到底還要對我撒多少個謊?”

“我沒對你……”說過假話。

“你說你要愛我一輩子,但是你轉頭就找了顧洄之,這樣的承諾你對顧洄之也說過嗎?”

“說過也不作數吧,反正你從來不兌現。”

宋朝暉被縛的雙手自然垂放在膝上,整個人並沒有被綁縛的緊繃,他似乎對沈則行下一步動作並無防備,其實他對什麽都毫無防備,可他的放松像輕視般持續激怒著沈則行。

“你像拋棄狗一樣拋棄我,又像拋棄我一樣拋棄他,你讓我怎麽相信你喜歡我?”沈則行輕輕撫摸著宋朝暉的臉,笑道,“這麽說我還算更勝一籌,畢竟他在另一片大陸,而我在你身邊。”

“拋棄?”承受著沈則行莫名又強烈的憎恨,宋朝暉實在忍不住了,“難不成你喜歡過我?”

沈則行沈默下來。

瞧見他的神情,宋朝暉被自己得出的猜想嚇了一跳,問,“你喜歡過我?”

“這重要嗎?”

“重要。”宋朝暉執著道,那份執著使得他的臉一點也不像平常那樣嬌慣模樣。

“我看不出來你哪喜歡我,”他仿佛忘記了自己被綁住的雙腿,竟想站起來和沈則行對峙,失敗後,宋朝暉搖了搖頭,困惑道,“沈則行,我不明白。”

“你覺得雞蛋生來就沒有殼,同時還認為所有困難只要撥打一通電話就能解決……”

“你能明白什麽?”沈則行俯身,他把臉湊近宋朝暉,幾乎相觸,

然後他又起身,背對著宋朝暉,說,“我有時候簡直覺得你無可救藥。”

“我自己也是。”沈則行又低聲補充道。

“可本來就是一通電話的事情。”

沈則行微笑道,“那你現在給你哥打電話。”

“我沒有手機。”宋朝暉誠實地回答,“而且叫他做什麽,我現在又沒碰上麻煩。”

“你知道你在哪嗎?”沈則行氣笑了,“你被綁著,這棟屋子在山上,外面是暴雪,沒有人能來救你,就算現在我把手機給你,你哥和Karl也鞭長莫及。”

“我不需要他們,我們又不是綁架犯和人質的關系,”宋朝暉晃了晃自己被綁住的雙手,“真的不能給我松開嗎?”

“我簡直多餘給你下藥。”沈則行用極低的聲音自言自語道。

他搭上宋朝暉的手腕,宋朝暉眼睛亮起來,以為自己馬上要獲得自由,不料沈則行將松散的蝴蝶結拉緊,便再無動作。

到底要綁我到什麽時候!我又不會跑。

宋朝暉張開嘴巴,企圖咬住沈則行的手,咬空後,又說,“呵呵,你綁著也行,隨便你。”

情況和我想的好像有點不一樣。

沈則行想。他又伸手反覆逗弄宋朝暉,如此幾次後,自個先笑了起來。

“你好無聊。”沈則行再一次伸手,宋朝暉長了經驗,吐槽道。

“你到底想做什麽?”宋朝暉並著腿去踢沈則行的鞋尖,“要是聖誕節安排就這,我還不如去找Karl。”

話剛說完,宋朝暉記起那個被他躲開的吻,臉上的笑意消失不見。

“你要同他接吻?”沈則行猛的止住笑,表情冰冷。

“沒有。”宋朝暉受了冤枉,大聲反駁,“要不然我也不會和你在這。”

“不想去找他,所以才來找我?”沈則行投向宋朝暉的目光迅速冰涼,“我到底算什麽,能被你呼之即來揮之即去。”

“你別老是用控訴的語氣同我說話,”宋朝暉不滿地瞪著沈則行,他的臉鼓起來,像個生氣的河豚,“按你說的,我和Karl一塊冷落了你。”

“原來你知道這點?”

沈則行的聲音涼絲絲的,宋朝暉莫名打了個寒顫,說,“你把壁爐燒大點,我有點冷。”

“去啊。”宋朝暉催促道,沈則行往壁爐裏添完柴後,重新回到宋朝暉面前。

“你剛剛說了我還不知道,豈不是成傻子了嗎?”宋朝暉用看傻子的眼神望著沈則行。

“我想你和傻子的區別不大。”沈則行眉毛擰著,說。

“別打岔,”宋朝暉自動過濾這句話,“以前你天天捧著書,理都不理我的時候,我也沒怪罪你,明明是你自己不來找我,非要說的話,是你先拋棄了我…嗯,或許是放棄,為什麽要說的都是我的錯?”

他朝沈則行努努嘴,又動了兩下腿,“結果你現在還綁著我,更是錯上加錯,你還準備幹什麽?”

他說的好像都是真話。

就像找了一團亂糟糟的線團裏的線頭,有什麽東西豁然開朗,沈則行試探性地問,“我原本想強…… ”

他吞下過於粗魯的詞,換了個文雅的說法,“我本想強迫你同我做/愛”

這個詞對沈則行來說恥度還是太高,他的臉慢慢泛起紅暈,沈默地站在原地,像個等待審判的囚徒。

沈則行居然會講出這種話!

過往的印象瞬間被顛覆,宋朝暉的眼睛瞪得溜圓,嘴巴不可思議地張開,仿佛一只受驚的貓。

“我沒想到你會這麽說,雖然以前我夢見過你和我……”宋朝暉好不容易找回自己的五魂七魄,他不敢看沈則行,低頭囁喏道,“但是是很早之前,那時候什麽事情都沒發生。”

沈則行差點被他坦誠的模樣逗笑,他一直把宋朝暉當成一張高難度的試卷,結果到今天才發現,這根本不是考試。

“那現在呢?”

“唔,你今天好奇怪,”宋朝暉說,他皺著眉頭思考著,最後舔了舔幹澀的嘴唇,回答道,“現在沒有,我最近很少想起這種事情。”

沈則行端來一杯水,遞到宋朝暉唇邊,餵他慢慢喝下,“那以後呢?”

“什麽以後?”宋朝暉喝著水,口齒含糊道,“你是說我還會不會對你做春夢,這我哪能知道?和你接吻感覺不差,但是你剛剛講話太過分,我應該會生氣很長時間。”

宋朝暉指的是之前晚宴上的那個吻。

沈則行移開手,宋朝暉伸長脖子,還是喝不到水,“小氣鬼。”

沈則行轉了一圈杯,尋著宋朝暉留下的痕跡喝完杯中水,隨手一擲,杯子滾了一圈來到宋朝暉腳邊,宋朝暉忿忿地踢開它。

“我問你什麽,你都會說嗎?”

沈則行俯腰,手指梳理著宋朝暉淩亂的頭發,將它們別到耳後,溫柔道,“還想不想喝水?”

“我不回答,你也會給我水喝。”宋朝暉仰頭答道,瞧上去很是倔強。

“我不給你水喝,你也會回答我。”

沈則行找到了關竅,越發得心應手。

和宋朝暉兜圈子簡直是浪費腦細胞,我以前居然揣摩了這麽久,幸好現在有的是時間,能把過往樁樁件件都問個明白。

“我沒多少事情不能說。”果不其然,宋朝暉說。

“那就是說還有?”沈則行盯著宋朝暉,目光不依不饒,頗有刨根問底之勢。

“十幾歲的時候我恨不得和你坦誠相待,可你知道的,後面我和顧洄之……”宋朝暉不再回避顧洄之的名字,他頓了一下,說,“有些事情畢竟是兩個人的事情,我不喜歡扯上第三個人,人太多,事情容易變覆雜。”

“沈則行,我想喝水!最好是冰的。”然後宋朝暉氣勢洶洶地喊道。

你當初找替身的時候,怎麽沒想到不要讓你和我之間多出第三者?

沈則行沒回答,他的手把玩著宋朝暉的頭發,突然宋朝暉像小獸一樣弓緊背,沖向沈則行,他的額骨撞上沈則行下巴發出一聲悶響,沈則行迅速按住宋朝暉的身子,可手腕卻傳來酸痛之感。

“讓你逗我,還不給我水喝。”宋朝暉松了牙,滿意的看著沈則行手腕上的牙印,翹起嘴角地朝沈則行笑。

沈則行啞然失笑,“幼稚。”

“你不幼稚,你把我五花大綁就為了玩警匪問答游戲?”宋朝暉又像條上岸的魚一樣掙紮起來,黏糊糊的央求,“快點把我松開。”

他的腳蹭著地面,椅子摩擦著向後移動,沈則行卻也不急追,逗貓似的慢慢向前,一追一趕,兩人仿佛在玩游戲。

“咚咚。”

兩長一短的敲門聲富有節奏,聽上去來者有條不紊,宋朝暉停下腳,椅子摩擦地面的噪音消失後,它更加明顯。

“你不是說這裏荒郊野外,沒人能找上來嗎,”宋朝暉取笑道,“還不把我松開,不然你怎麽解釋?”

“有什麽好解釋的。”

沈則行莞爾一笑,他身上卸去了陰沈,這笑容明亮如月,宋朝暉看呆了,便也忘記掙紮。

叩門聲急促,客人仿佛耗盡了耐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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