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羔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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羔羊

饒是久經情場的Karl也沒想到宋朝暉會風風火火的說走就走。

以至於他第二天急哄哄趕到機場,頂著鳥巢一樣的金發地坐在候機室。

但結果如他所願,他對此樂見其成,自然也沒必要額外開口多說些什麽,對於沈則行的出現,宋朝暉反而還給了他一個解釋。

“我一個人過去我害怕。”他是這麽說的。

Karl看著挨在一塊的沈則行和宋朝暉,他輕噙一口咖啡,指尖富有節奏地敲叩著沙發扶手,嗤笑想道:還是小孩做派,去陌生的地方還得捎上個安撫玩偶。

帶個玩偶也行,柔軟無害,必要時還能穩定情緒,沒帶那條狗就行。

Karl眼睛不自覺瞇起,手指敲擊的節奏也慢了下來,那顆閃閃發亮的黑瑪瑙同他主人的森森的黑眼睛一同浮現在眼前。

可一轉眼,Karl的嘴唇就無所謂地勾起,瑪瑙是便宜的低賤玩意,品質再怎麽好,也賣不出天價,品種擺在那,都是沒辦法的事情。

北美對宋朝暉來說是一個遙遠的名詞,隔著浩渺重洋它模糊不清,宋朝遠幾乎沒向宋朝暉提起過他在那兒度過的少年時代。

宋朝暉在相冊裏找到過他哥高中時期的照片,少年身著燕尾服撐傘站在古堡前,他微微笑著,未經世事的五官還不夠淩厲,只給人溫穩之感。

宋朝暉想當然的以為他哥的少年時代有著一場又一場連綿的雨,所以才能雕琢出那個處變不驚的性格,可又不能是暴雨,因為哥哥對他並不嚴苛,性格裏柔和的部分很是突出。

那就只能在倫敦了,貧瘠的地理知識讓宋朝暉想象不出其他多雨的城市。

總歸不像在北美。

從踏上這片土地的第一秒起,宋朝暉就敏銳地嗅出一種放縱氣息,僅管他並沒有遇見失控的人群或者爛醉的癮君子。

這是完完全全不同的一個地方,目之所及不同膚色的人,耳之所聞陌生的語言,都在向宋朝暉不斷強調這個事實。

但是沒關系,反正世界對他來說是個游樂場,那麽在哪一個半球似乎都一樣。

都會幸福的話,在哪裏都行,和誰都行。

同Karl在一塊的興奮遠超從前,宋朝暉的人生被他哥哥制定了明確的界限,血腥和暴力被從他的身邊剔除,Karl卻沒有這麽強的秩序感,混亂對他而言是一場司空見慣的演出,初來乍到的宋朝暉就成為唯一的觀眾。

不同於Karl的戲謔態度,拋開人類面對暴力血腥原始的那種興奮,宋朝暉更多的是好奇,這種好奇就像他第一次知道陸地之外還有海洋一樣,除此之外再無其他。

Karl不會拿這些恐嚇他,就算恐嚇,他也不會當真,他天然知道自己與這些危險無關。

捎上沈則行簡直是多此一舉,他的作用幾乎微乎其微,宋朝暉在此地的生活娛樂幾乎全是Karl幫他搭建的,這種生活秩序和顧洄之沒出現之前簡直大差不差,那個時候宋朝遠接管他生活的一切,而後顧洄之強硬地插手並企圖掌控他,宋朝暉沒有反抗,直到他們分手。

而現在Karl依舊照顧著他的方方面面。

幾乎是Karl的刻意為之,沈則行被排除在外,Karl本就沒有照顧他的義務,宋朝暉於人情上太過愚鈍,他發現不了沈則行不上不下的難堪處境,這也是Karl能肆無忌憚的原因。

不好意思我並沒有向朋友打招呼給你留位置,這樣的話聽上去似乎情有可原。若在A市,客不帶客的規矩對宋朝暉壓根不成立,他帶沈則行去哪都猶如無人之境,可在人生地不熟的地方,他似乎也收斂了點,雖然不是很多。

起初宋朝暉還是會要求捎上沈則行,Karl不在意的聳聳肩,也就依他了。

宋朝暉能像他十五六歲初入社交場一樣,無所顧忌地躲在他哥身後似的躲在Karl身後,由著karl介紹他的身份。

Song的弟弟或者我新認識的小孩,這兩種介紹方式取決於不同的場合與Karl當天的心情,後者往往會使宋朝暉收到幾個暧昧的笑容,可能還會有幾句暧昧的搭訕,反正宋朝暉一個也聽不懂,心情好就端著果汁朝他們幹笑兩下,心情不好就給Karl甩臉色。

不管是哪個身份,宋朝暉得到的待遇相差不大,而沈則行被冷落是必然的結果,以他的心性自然能想明白Karl正是因為這點才依著宋朝暉。

沈則行起初選擇跟著,是以為自己能受得住輕視,他高估了自己,實際上那種感覺於他來講太過屈辱,他性格裏清高自傲曾經驅使他回國,在被輕慢對待後,它再一次占據上風。

百轉千回的心路太過曲折,宋朝暉壓根不會多想,他的腦子只能支撐他向沈則行發出邀請。

拒絕的次數多了,宋朝暉也就不再邀請。

迄今為止,他同沈則行依舊住在Karl的別墅,這是Karl圈養的結果,宋朝暉住的心安理得,想當然的以為沈則行也如此,他根本沒註意到,別墅裏其實多了一個幽靈般的人。

同沈則行不敢恨宋朝遠一樣,他對Karl的怨恨似乎沒有他對宋朝暉的大。

他為什麽不愛他了,他憑什麽不愛他。

就算他質問宋朝暉,宋朝暉也是啞口無言,畢竟關於愛的理解宋朝暉也不甚深刻。

十二月中旬,宋朝暉迎來冬天的初雪,不同於A市鹽粒大的潮濕雪籽,這兒的雪沙沙的,加上臨近聖誕,紅綠相映的裝飾不免給人童話之感,別墅一樓的中庭擺上了松樹,新鮮的鋸痕留在樹幹根部,散發出清新好聞的木味。

比起他以往聖誕在A市的瞧見人造樹,這株松樹明顯有意思多了,觀察它成為宋朝暉飯前的儀式,他眼見著從切口出滲出的乳色樹脂幹涸,淺白的樹皮顏色變深,最後又在今天和暗色的樹幹融為一體。

“你在做什麽?”

冷不丁地,一道聲音從身後傳來,Karl俯身湊到宋朝暉眼前,問。

宋朝暉戀戀不舍地摸了摸暗沈的鋸痕,它肉眼已經難以辨認,只有摸上去通過粗糙的觸感,才能發現這兒有個舊傷口。

“我還說你們怎麽挑了個這麽醜的樹,原來這個疤會消失啊。”宋朝暉道。

“當然會消,Time heals all wounds,”Karl爽朗一笑,又說,“Eleanor和我說這幾天你經常在樹前面蹲著,原來就是為了這個?”

Eleanor是個胖胖的女傭,她皮膚黝黑,有著厚厚的嘴唇,紮得緊緊的圍裙使她瞧上去像一個系上綢緞的水桶。

“這有什麽好笑的。”宋朝暉嘀咕道,他起身朝餐廳走去,Karl不緊不慢地跟在他身後。

走到餐廳,卻見沈則行站在那和Eleanor在說些什麽,兩人語速飛快,似乎在爭吵,沈則行下頜緊繃,神色倦怠。

Eleanor的眉毛不耐煩地擰著,嘴巴壓得很沈,見Karl與宋朝暉走過來,她又立馬換上笑容。

“今天有什麽想吃的嗎?”

她努力打著手勢,又用生澀的中文問宋朝暉,宋朝暉搖了搖頭,隨意答道,“按Karl平常的口味來就行。”

“按我的來?”Karl挑眉笑道,“也不知道是誰,使喚Eleanor燒了好幾周中餐,吃的我都反胃了。”

宋朝暉扭頭對著Karl眉毛一橫,說,“講的好像你犧牲好多哦,你想吃Eleanor還能真不給你燒?”

說完後,他剛想同沈則行問話,一回頭,卻發現只剩下Eleanor一個人站在那。

“奇怪,人呢?”宋朝暉用手肘懟了對Karl的腰,問,“你剛剛聽清楚他們講什麽了嗎?我聽著語氣,怎麽跟吵架似的?”

Karl看了眼Eleanor,Eleanor仿佛在掩飾般急急忙忙地收拾起整潔的餐桌,Karl很快收回視線,同宋朝暉說,“Eleanor本來就嗓門大,你的朋友可能還沒適應她那種粗糙的講話方式。”

“先吃飯,”Karl和善的拍了拍宋朝暉的肩膀,“你要實在放心不下,你等會上去問問他。”

“也行。”宋朝暉的疑惑就這麽被壓了下去,他拉開椅子,坐下去,又說,“對了,你聖誕有什麽安排嗎,是不是要回去陪家人?”

“慣例是這樣,”Karl停下手中切牛排的動作,吟吟笑道,“你要同我一起去嗎?”

“我?”宋朝暉咬著半個小番茄,前後鼻音含糊在一塊,“我又不是你的親人。”

Karl噗嗤一笑,“你要是願意同我一起,我有的是辦法和家人介紹你。”

宋朝暉本就是因為無事可幹才向Karl發問,可要他巴巴的讓Karl帶上他那太掉價。

宋朝暉五官皺成一團,忸怩幾下後,“有時間我就來。”

口是心非。

“嗯。”Karl沒忍住笑了一下,他很快低下頭,再擡起來就已經變成一本正經的模樣,“恭候你大駕光臨。”

“這還差不多。”宋朝暉揚起頭,說。

宋朝暉習慣揚著頭看人,微微翹起的下巴頗有睥睨的氣勢,Karl第一次見到他時,他就是這樣仰著頭喝酒,手臂放下後,潔白的脖頸就露了出來,仿佛一只引頸受戮的羔羊。

Karl微笑著,飲下了一杯酒。

獵人該收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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