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贖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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贖罪

如果讓顧洄之知道宋朝遠對他的一舉一動的重重顧慮,那他恐怕只會嗤笑一聲。

顧洄之對他幹的事情供認不諱。

他來到宋朝暉身邊心思不純,他瞧不上眼這個紈絝富少,認為老天不應該那麽眷顧他,輕而易舉地就給了他世人夢寐以求的一切。

毫無疑問,他不該愛上他的,起初他也沒想愛上他,可當他發現時,他已經站在不可挽救的邊緣。

誠然,顧洄之並沒有視同性戀為病毒的偏見,他對功名錢財抱有偏見,對宋朝暉的偏見則是另一種。

他過於漂亮的外表和金南山上那些絢麗的菌子太相似,老人們恐嚇小孩,說吃了那種蘑菇就會下地獄變成魔鬼。

其實不吃也會變成魔鬼。

或許顧洄之本身就是魔鬼,又或許是宋朝暉害他變成了魔鬼,無論如何,事情很清楚,他是個十惡不赦的壞東西。

“你早幹什麽去了?”

在顧洄之伏小做低的這段日子裏,宋朝暉時常這麽問,說這話時,他嘴巴略微古怪地撇著,眼神嘲諷,仿佛在欣賞顧洄之的討好。

他現在所做的事情難道不是和以前一樣嗎?

顧洄之不明白宋朝暉這個問題的意思,但他也知道這話說出來不會有什麽好結果,所以他只是沈默著,無聲地接受宋朝暉的奚落。

他到現在還沒開口和宋朝暉道歉,他隱約覺得宋朝暉想要的不是這個。

說到底對不起有什麽用,宋朝暉不會因此原諒他,他們更不會因此重修舊好。

何況顧洄之沒覺得自己做錯了什麽。

鐘山療養院的電話打過來時,宋朝遠早已離席。

他的離席仿佛代表著鬧劇的開始。

鬧劇是顧洄之對他們行為最言簡意賅的概括。

被楊文謙揪著頭發往冰桶裏懟時,顧洄之腦海中只有這一個想法。如果報覆的快感能從這些惡作劇般的拙劣手段裏得到,那他們的閾值也太低了。

粗糙的冰塊磨礪著皮膚,透著寒氣的水像面罩一樣堵住呼吸的通道,顧洄之下意識的閉上眼睛,避免碎冰戳入眼睛。

楊文謙猛地把他抓起又重新按下,如此反覆幾次,饒是顧洄之也嗆了好幾口水,粗暴的動作使一些尖銳的碎冰割破他眉骨尾處,細小的冰棱浮在傷口處像眉釘一樣閃閃發亮,隨後又被體溫融化,帶著一點猩紅滑落。

“我還以為他會暈過去,沒想到還挺耐折騰的。”楊文謙興趣盎然道,“來打賭吧,你們覺得他還能撐幾回?”

顧洄之的手機就是在這時響的,楊文謙本想伸手搶過那個手機,但宋朝暉先他一步,把手機拿走。

楊文謙問:“誰的電話啊?”

宋朝暉低頭看著閃爍的屏幕,隨後熄滅手機,平淡道,“騷擾電話。”

顧洄之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路辰軒盯著宋朝暉手裏抓著的手機,起了興趣,說,“給他拍點照片發出去吧。宋二,你知道他手機密碼吧?這模樣就我們幾個欣賞,未免太可惜了。”

“不知道。”宋朝暉移開視線,捏著手機硬邦邦道。

“不知道也沒關系,”路辰軒滿懷惡意地笑了起來,他長手一伸,想把手機搶過來。

“哎!”

宋朝暉叫道,他不願給,但又想不出什麽好借口,便胡亂地朝遠處江玄的方向一扔。

江玄下意識地接住,他本畏手畏腳地站在一邊看著,卻被宋朝暉突然拋過來的手機扯入這局面,整個人都是亂的。

手機又在叮鈴作響,江玄著急忙慌躲開向他撲過來的路辰軒,混亂之中,他抓著手機的手在屏幕上劃了幾下,電話被接通。

“您好,我看顧在禾聯系人那欄填的是您的號碼……”

“對。”

手機被人抽走,江玄愕然地看著自己空空的手心,他擡頭看著不知什麽時候站在他身邊的男人。

“餵,誰允許你站……”

路辰軒還沒嚷嚷完,就在顧洄之驟然變冷的眼神下噤了聲。

“好,我馬上來。”

顧洄之匆匆道,他掛斷電話。

楊文謙喊著誰說放你走了,顧洄之充耳不聞,他盯著宋朝暉,剛想開口說些什麽,卻被宋朝暉搶先一步打斷。

“你想說什麽?”宋朝暉的聲音強硬,但尾音卻微微發顫。

“ 我……”

“你現在要走嗎?”

宋朝暉問道。他目不轉睛地盯著顧洄之,面前的人一身狼藉,襯衫上酒液未幹,頭發滴答滴答地淌著水,臉上卻焦躁不安。

同超市那次一模一樣的情景,接了個電話就不管不顧地把他拋下。

宋朝暉的情緒太過古怪,以至於路辰軒都安靜下來,他用胳膊肘撞了撞楊文謙的背,楊文謙朝他努了努嘴,表示自己也不知道現在什麽情況。

“你現在要走嗎?”

在顧洄之匆忙發信息的空隙裏,宋朝暉又一字一頓地重覆問道。

“對。”

顧洄之答道。

打電話的人說他是負責顧在禾的護工,昨天顧在禾來鐘山療養院做三天的刺激療程,現在不知所蹤。

那護工的聲音聽上去很年輕,大約是個二十出頭的青年,可能是怕擔責,他急的不得了,那份焦急隔著電話傳染顧洄之,讓他沒空再陪這群二代玩。

在顧洄之的觀念裏,他的人生只有一個錯誤無可爭辯:顧在禾的雙腿。可顧在禾最不需要他的道歉,無論他同顧在禾說什麽,顧在禾都會說,沒關系。

沒關系,沒有錢沒關系,沒時間陪我去醫院沒關系,腿治不好也沒關系,仿佛只要他把沒關系這種蒼白的話說上一百萬遍,所有的事情就能被粉飾過去。

他說沒關系就沒關系吧,成百上千句的沒關系對顧洄之的良心都是一回事,他不會因此多愧疚一分,也不會因此放棄承擔顧在禾的人生。

宋朝暉與之相反,所有的事情都對他有關系,牛排三分熟和五分熟的區別很大,墊在腰下的枕頭太軟或太硬都不行。他是那種類豌豆公主的人,任何小事只要稍不順他心意,他就會哼唧不停。

他不給任何人省心的機會,所以顧洄之從一開始就接受了他的毛病。至於顧在禾,就算是顧洄之有時候也不得不承認,他為了省心始終在自欺欺人。

可能這就是報應,偏偏趕在他走不開的時候出事,現在走了怕是會功虧一簣。

顧洄之看著宋朝暉莫名憤怒的眼睛,想道。

“我有事情。”顧洄之想了想,難得解釋道,“你見過他,知道他的情況。”

“他什麽情況?他能有什麽情況?!”

宋朝暉語帶挖苦地說,他瞪著顧洄之,仿佛他們之間有著血海深仇,太多的傲慢太多的不甘讓他氣急敗壞,宋朝暉的眼睛裏露出憎恨的兇光,嘴巴卻癟得像個要哭的小孩,“真有什麽情況,那就讓他去死好了!”

“他怎麽了?”楊文謙小聲詢問著。

“不知道。”路辰軒搖搖頭。江玄則因為宋朝暉的不似作偽的話哆嗦了起來。

宋朝暉粗暴地奪走顧洄之手上的外套,他氣的渾身發抖,臉又因為情緒過於激動憤恨而發紅。

顧洄之目光平靜地望著著他,眼皮都沒眨。

因為他古井無波的眼神,宋朝暉的怒氣終於達到了頂點,他開始語無倫次地威脅著顧洄之,仿佛只要他走出這個包廂門一步,他就會讓剛剛的話成真。

“給他倒杯水。”

顧洄之朝楊文謙冷淡吩咐道,楊文謙把水遞到顧洄之手中後,才發覺自己不自覺的聽話。

顧洄之骨節分明的手近在眼前,冰涼的玻璃杯抵在嘴唇上,宋朝暉才發現自己渾身溫度高的不正常,他的手抓著座墊,抗拒地盯著顧洄之。

“聽話,喝下去。”

路辰軒目瞪口呆地看著乖順的宋朝暉。

宋朝暉被顧洄之餵著喝完半杯水,終於從剛剛那種受刺激的發癲狀態中脫離,他擡手拍開顧洄之的手,不依不饒道,“你聽見沒,我不準你去。”

“沒我的允許,你哪都不準去。”

宋朝暉講這話時,帶著那種只要他一開口,所有人就會順著他的理所當然。

“我必須得過去,醫院那邊說他不見了。”

顧洄之輕輕地拍著宋朝暉的肩膀安撫著,但講話的調子依舊平淡,就好像在陳述一個事實——他講的原本就是事實。

我都開口了,他還有臉說這個話?!

宋朝暉呼吸急促,他在心中無聲尖叫著,手握成拳抑制著自己扇顧洄之耳光的沖動。

“我說了不允許你去!”

宋朝暉厲聲道:“你不是要贖罪嗎?顧洄之,你這些天在我身邊賣乖做小,不是在向我賠禮道歉嗎!”

“你今天留在這,陪我把飯吃完,讓那什麽顧在禾見鬼去好了,你今天在這陪我吃完這頓飯,我就原諒你!”

“你想要的不就是這個嗎,我現在給你機會你要不要?”

宋朝暉歇斯底裏地質問著,絲毫沒為自己感到羞愧,他放肆的樣子仿佛他生來就在顧洄之面前應該如此。

他確實在顧洄之面前一直如此。

“我欠他的,我必須過去。”顧洄之嘆了口氣,道。

“難道你不欠我嗎?”宋朝暉刻薄地問。

“欠。”顧洄之沈默片刻,說。

隨後他看了看表,輕輕抓住宋朝暉的手,哄道,“我再陪你兩分鐘好不好?”

“我說的是不準去,你到底聽明白沒!”宋朝暉的手甩開顧洄之的手,說道。

“你敢走,就別回來了。”宋朝暉冷漠道,“今天走出這扇門,我不會讓你有機會再出現在我面前。”

“你不會的。”顧洄之低聲道。

“你可以試試,我說到做到。”宋朝暉面若冰霜。

顧洄之微微低頭,似乎下意識地想像往常一樣在他額頭上印下一個安撫的吻,但他想了想,只是把手搭在宋朝暉肩上。

兩分鐘後,門關上的聲音像嘆息般消散在空氣裏。

宋朝暉面色憔悴,肩膀上殘留的指尖溫度逐漸消失,他盯著那扇緊閉的門,道:“他明明知道我想要什麽的。”

“失蹤聽上去挺嚴重的。”江玄瑟縮地插嘴打斷他的難過。

“就那樣吧,我難道不應該永遠第一重要嗎?”

宋朝暉傲慢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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