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玻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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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像顧洄之從來沒有親吻過宋朝暉的嘴唇一樣,他也從來沒有看見過宋朝暉流淚——在床上因為歡愉而留下的淚水不算,那是顧洄之故意作弄出來的。

宋朝暉的生活與淚水無關,以至於顧洄之瞧見宋朝暉翹起的眼尾上墜著的淚珠時,竟以為是自己的錯覺。可他定睛一看,那晶瑩剔透的淚水還是掛在上邊。

很早以前顧洄之便覺得宋朝暉像櫥窗裏擺的漂亮娃娃,隨便一擺弄後就會被他弄臟。

後來他確實也弄臟過很多次,除去那些不痛不癢的抓撓之外,宋朝暉很聽話。僅管他會重重地咬著顧洄之的肩膀也不願意聽顧洄之的,發出一點呻吟,但他兩條細白的腿還是會緊緊地纏在顧洄之的腰上。

宋朝暉的眼淚屬於周四的夜晚——他們習慣在星期四左愛,這並沒有什麽特殊原因,其實是周幾都沒關系,只不過顧洄之需要有一個時間,讓宋朝暉一想起那個日子就記起他罷了。

顧洄之喜歡看見宋朝暉因為他而流淚的模樣,這會讓他的掌控欲得到極大滿足。

掉眼淚的宋朝暉很可愛,未褪去qing潮餘韻的眼睛濕漉漉的,然後是那種迷蒙又依戀的眼神,就好像顧洄之是他在令人欲死的折磨中唯一可以依靠的人一樣,可實際上折磨就是顧洄之給的。

這樣的宋朝暉總讓顧洄之情不自禁生出吻他的沖動,雖然他並沒有這麽幹。

一年的時間讓顧洄之親吻過宋朝暉的所有,除了嘴唇。

他一直是這麽以為的,以為他喜歡宋朝暉的眼淚,可當充滿悲傷味道的淚水充盈在宋朝暉的眼中時,顧洄之發現他一點也不開心。

他的心臟被疼惜給充斥著,或許以往每一次他裝作不經意的樣子從宋朝暉口中詢問他哥的信息都是別有用心,可顧洄之剛剛的問話中全無算計,他甚至在心中暗暗責怪起宋朝遠這個死人臉。

“到底怎麽了?下次咱不回來了。”顧洄之輕柔哄道,“不哭了。”

“我沒哭。”眼淚總歸是沒掉下來,所以宋朝暉說這話時還算有底氣。

宋朝暉的委屈勁消下去點,又覺得自己在顧洄之面前掉眼淚特別丟人。

他本就不太聰明的腦袋面對顧洄之的詢問也想不出什麽合理回答,索性便順著顧洄之話往下說,“我哥罵我最近花錢多,我不就是又買了幾輛車嘛,至於那麽大動肝火罵我一頓嗎,嚇得我一句話都沒敢頂嘴。”

宋朝暉一面說著,一面拿眼神偷偷瞄顧洄之。

顧洄之卻不知道在想什麽,手上動作一滯,竟讓宋朝暉從他手中掙脫出來了。

宋朝暉伸手在顧洄之面前晃了晃。顧洄之回神,問,“是嗎?”

宋朝暉怕自己穿幫,便也不欲在這個話題上糾結,他推了推顧洄之,催促道,“快開車吧。”

兩人便這麽各懷鬼胎地回到了江灣。至於那袋梅花糕,就像那些被人忽視的情誼一樣,被他們遺忘了。

一連著好幾天相安無事,宋朝暉沒理清自己對顧洄之的態度,就也沒像往常一樣纏著顧洄之,

顧洄之最近不知道在想什麽,同宋朝暉一塊時總頻頻出神,惹的宋朝暉暗自惱火了好幾回,我都沒怎麽樣你,怎麽你還心不在焉起來了?

宋朝暉在周三晚上臨睡前關上手機瞥見屏幕上邊的星期才意識到明天是星期四。

宋朝暉總是把星期四和顧洄之純男性的肌肉聯系在一起,同晃動的床緯下混雜著汗水的床單和青草味的,令人發燙的空氣聯系在一起。

星期四意味著他和顧洄之同床共枕的一個晚上,他不喜歡去顧洄之房間睡覺,他同顧洄之說是嫌那房間太次。

事實上他只是對房間裏顧洄之的氣息太過敏感,他每次進到那房間裏總感覺顧洄之的氣息好像在無孔不入地侵入他的身體。

那見鬼的富有侵略性的氣息總是使宋朝暉渾身發軟——要真在那房間裏做,他指不定怎麽樣丟兵棄甲。

反正我明天才不去找他,宋朝暉翻了個身,便睡過去了。

第二天一早宋朝暉打著哈欠目不斜視地走出房間,卻見顧洄之衣裝整齊地站在客廳,宋朝暉還沒問,顧洄之便先一步解釋道:“廚師今天請假,你換個衣服,我們下去吃早餐。”

“你給我捎上來不就行了嘛。”宋朝暉犯懶道。

“也成。”顧洄之說,“不過你上次不是說喜歡逛超市嗎?我想著我們吃完飯去附近買點東西回來,難不成你想吃一天外賣?”

食材都是廚師來的時候一並帶著的,家裏只有宋朝暉雜七雜八的零食。

“我不要。”宋朝暉反駁道。

他對超市的興趣始於上周,就漱口水那次。

那天阿姨忘記給日用品補貨了,那個時候已經臨近九點,顧洄之便說自己去買,不料宋朝暉卻鬧著也要跟去,顧洄之就捎上了他。

宋朝暉對超市很是陌生,他起初興沖沖地學著旁邊的人一樣推著小推車,而後他眼珠子轉了一圈發現兩兩結伴的小夫妻都是男的推車居多,便理直氣壯地把推車往顧洄之那一送。

他時不時拿起一樣玩意和顧洄之說著他剛剛從旁邊夫妻那偷聽來的話,譬如什麽這樣不劃算,這個東西不好,實際上他一概不清。

顧洄之就這麽看著他不懂裝懂的得意模樣,配合著買了好多他們根本用不上的東西。

就這樣,宋朝暉離開時還意猶未盡,頗有戀戀不舍之感。

“你等我五分鐘。”宋朝暉利索說。顧洄之看著他噔噔噔跑回房間的傻樣,不自覺地笑了起來。

下了樓,吃完早飯,顧洄之剛拿出手機準備付錢,卻發現手機不見了,他下意識地看向宋朝暉,宋朝暉瞪圓眼睛,說,“我今天沒藏!要是周五,才有可能是我藏的。”

顧洄之有時候會把手機落在宋朝暉房間,早上是他難得迷糊時刻,會丟三落四,也會把作亂的宋朝暉塞到他懷中,含糊地哄著他再睡一會。

“我上去拿手機。”顧洄之他指了指路邊的車,道,“你坐車裏等一下。”

“你比我還不靠譜,”宋朝暉嘴巴上擠兌了他兩句,便上了車,今日去的超市,司機開的便是普普通通的一輛四座商務車,車小,駕駛座同後邊便沒隔著擋板。

宋朝暉上車坐在後邊,能很輕易地就瞧見前邊駕駛座。司機的手機固定在支架上,像是在和什麽人發消息,可他一看見宋朝暉進來,便立馬退出聊天界面。

宋朝暉瞧著那一閃而過的頭像,感覺分外熟悉,他掏出手機扒拉了一會,手撐著駕駛座,探過去半個身子,問,“王叔,你和我哥聊什麽呢?”

宋朝暉這麽問也不奇怪,王誠是宋家老人了,年紀比宋朝暉還大上三十多歲,他是一直負責宋朝暉出行的司機,宋朝遠則是另一個姓孫的司機負責,按理來說他們兩個確實沒什麽聯系的必要。

王誠在被調來跟宋朝暉之前是跟著他們倆兄弟的父親身邊的,心態素質自然是一等一的好,他樂呵呵道,“你哥說讓我去幫他接個顧客,你孫叔今天要載他去城北看地皮,抽不出空來。”

“你要不要查一查王叔的崗?”王誠開玩笑道,“不過你們等會可能得打車回來了?要是來得及,我就趕來接你。”

這也是常有的事情。宋朝暉沒有起疑心,他擺擺手,坐了回去,說,“王叔,你去吧,我這邊不急,別耽誤我哥的正事就成。”

“行嘞。”王誠應道,恰好這時顧洄之打開車門,他系上安全帶又朝王誠點點頭示意。

汽車發動駛向超市,等到了停車場,宋朝暉揮手和王誠告別,便轉身和顧洄之一並進了超市。

王誠站在車邊,撥通了宋朝遠的電話,“大少爺,他們現在在超市。”

宋朝遠聲音輕快,說,“好。”一陣嘈雜音後,他偏頭和旁邊的人說了一句“就今天吧。”

宋朝遠又道:“今天謝謝王叔您了。”

*

逛超市一點都不好玩!

宋朝暉惡狠狠地把推車把手往顧洄之手中一塞,一個人徑直走到前邊,耳邊卻鉆進一對夫妻的對話:

“這個要買嗎?”男的問,

“你忘了?上次剛買過。”女的嗔怪道。

上一次逛超市這樣類似的對話在顧洄之和他之間也經常發生,宋朝暉一般是問的那個,那個時候他覺得他們同身邊的夫妻沒什麽不同,宋朝暉指的不是夫妻情侶這樣的身份,他還沒意識到這層呢。

他只不過是單純覺得,他們倆之間的氛圍和他們之間沒什麽兩樣。

一向他都是問的那個,顧洄之的性格是根本不可能向他問出這些傻不拉幾的問題——是的,宋朝暉在第二天阿姨的驚呼下終於意識到了自己買了些什麽玩意。

但這並不妨礙他對超市的探索,就好比顧洄之手邊那個類似玩具一樣的玩意,他湊過去一看標簽上寫的是馬桶塞,換上一次他一定會好奇地問顧洄之要不要買一個,這個東西家裏有沒有,如果有為什麽我從來沒見過?

但是這一次他根本沒這個心情。

回來的好幾天他借著打游戲的借口晝夜顛倒,同顧洄之的接觸大大減少,顧洄之並沒有起疑心,他們剛在一塊時也這樣過,不管不顧地在外面瘋玩好幾天也是常有的事情,這也是顧洄之定下星期四的原因之一。

宋朝暉不管再怎麽裝若無其事,那天的事情還是像一根刺一樣紮在他心中,但是他又沒有刮骨療傷的勇氣,便只能讓這刺不上不下地卡著。

承認吧,宋朝暉。

你就是在意的要命!你在意顧洄之在意的要命!

這個想法浮現在宋朝腦海時他連心跳都慢了半拍,宋朝暉以為他頓悟的那天老天會給他些不同尋常的暗示,譬如狂風大作,烏雲漫天。

可這不過是普通的一天,顧洄之約著他逛超市,他手上百無聊賴地拿著一瓶不知道是醬油還是老抽的褐色液體。

直到那股濃厚的醬油鮮香味鉆入鼻尖,宋朝暉才意識到自己在驚詫之下松了手,他定定地站在原地,低頭看了眼滿地狼藉,又擡頭看向急急趕來的顧洄之。

“怎麽辦啊,顧洄之,我好像有麻煩了。”宋朝暉定定地看著眼前的男人,語氣恍惚地不像在講摔碎醬油的事情。

顧洄之幫宋朝暉收拾過很多次爛攤子,拍賣行打碎的珍品,起火的廚房,還有沾滿眼淚和不明液體的床單,對宋朝暉來說,只要顧洄之在他就可以高枕無憂。

這和在他哥面前不一樣的,他哥有時候還會賞他一腦瓜子,雖然也不是很重。

宋朝暉以為這一次和以往沒什麽不同,這醬油比起之前的事來說簡直小事一樁,他站在原地等著顧洄之替他和馬上趕來的工作人員交涉,但是——顧洄之的手機鈴聲響了。

他接了個電話,眉眼間陡然生出的燥郁之色,他看著站在那褐色液體中的宋朝暉,眼神中很是不耐,但不知為何,本應聞聲而來的工作人員卻遲遲不出現。

顧洄之再也等不下去,他隨手拉了一個看著很好說話的阿姨,好聲好氣地商量道,讓她幫忙照看一下宋朝暉。

他拿起手機便開始給阿姨轉賬,隨後他向宋朝暉走來,急躁地解釋道,他現在有事情。

“什麽事情?”宋朝暉一楞,他沒見過顧洄之如此焦灼的模樣,他其實沒那麽刁蠻,這句話不過是順口一問罷了。

顧洄之一頓,勉強忍著性子,語氣極差,似乎對宋朝暉的多問格外煩,“賀將安出車禍了,他怕父母擔心,想讓我去醫院陪著。”

宋朝暉看他一眼,踮著腳從那片臟汙地跳出來。“那我也一塊去吧?”

“不行!”顧洄之強硬道,他興許是意識到自己的反常,又放緩語氣解釋道,“我怕嚇著你,你就在這等我吧。”

語罷,他便行色匆匆地離開了。

宋朝暉楞在原地,仿佛還沒反應過來一樣,他揮手拒絕了阿姨的幫助,剛想轉身去找工作人員,卻又不小心同推著一車高高壘起的酒的搬貨工迎面撞上。

幾十個玻璃瓶一同摔到地上,破碎聲打破了超市原本還算平靜的氛圍。

一切都是從這一天開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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