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好人

關燈
好人

“顧大哥,你在想什麽?”

顧在禾輕輕的詢問聲喚醒顧洄之走神的思緒,顧洄之望著在他面前晃著的手,那雙手在近一年的生活中已被養的細嫩,但是仔細看還能看出舊繭的痕跡。

宋朝暉的手就不這樣,顧洄之下意識地想,等他意識到自己想了什麽後,面前的落地窗和外邊亮色的雪一齊反射出他僵硬的臉。

現在是早上十點二十一分,這是他今天第二十三次想到宋朝暉。

“沒什麽。”顧洄之回答道。

他走到餐廳吧臺,想給自己倒了一杯水,卻又習慣性地先拿了個玻璃杯倒上葡萄汁,顧洄之握著杯子向客廳擡頭望去,看見顧在禾推著輪椅正向他靠近。

顧洄之一楞,說,“給你倒了杯果汁。”

顧在禾不喜歡喝果汁。

這葡萄汁是宋朝暉常喝的那個牌子,這一大瓶葡萄汁會出現在這是因為今天早上顧洄之兩人一塊去置辦年貨的時候,被他隨手放進購物車了。

顧洄之環顧著四周,房子是他新置辦的,自顧在禾腿有所好轉後,醫生建議讓他換換環境活動活動。

療養院占據一整座山,從心臟到精神什麽都有所涉獵,醫生隱晦地和顧洄之提過,顧在禾性格過於沈悶。女醫生欲言又止,仿佛這是她猶豫再三選擇的溫和說法。

顧洄之沒太在意這點,就像他沒覺得自己有什麽不對勁一樣,他覺得顧在禾只是一個安靜點的小孩,何況他那種情況誰能要求他開朗樂觀呢。

但醫生的建議和顧洄之的想法不謀而合,於是就買了這套房子。

房子離江灣驅車四十分鐘左右,平日有阿姨照顧,每周三次去醫院治療。給顧洄之留了房間,但他很少住——宋朝暉很少不回江灣。

最近臨近新年,宋朝暉直接回了老宅同家人一塊,臨出門前,大手一揮說放顧洄之假回家陪爸媽,故而顧洄之有了十多天住在這地方的機會。

房子當初是找設計師設計的溫馨風,舉目望去和江灣那套公寓沒有絲毫相似之處——沒有任何啟發回憶的契機。

可顧洄之總是忍不住想起宋朝暉。

他打開冰箱門就會記起宋朝暉臨走前塞進去的偷買的冰淇淋,他坐在沙發上和顧在禾聊天時,宋朝暉懶洋洋地趴在沙發的神情就會浮現在腦海中,他對著鏡子洗漱時老能在光潔的鏡面上瞧見宋朝暉同他狡黠地眨眼睛。

宋朝暉不過才回家兩天!

“太甜了。”顧在禾喝了一口便把杯子擱下,說。

“放那吧。”顧洄之心不在焉地答道。

他也覺得這款葡萄汁太甜,也不知道宋朝暉的舌頭怎麽長的,一杯咕咚咕咚喝下去也不嫌膩。

第二十四次!

顧洄之捏著修長杯身的手用力地都泛起青筋。

宋朝暉走的很突然。

也許是因為顧洄之新年這種東西沒概念,也許不管宋朝暉什麽時候走他都會覺得突然,反正就是下雪的一個清晨,他披著晨衣想去叫宋朝暉起床,卻發現他已經衣衫整齊地坐在客廳了

“想不到吧,我今天起得比你早。”

宋朝暉看著顧洄之朝他房間走去,等顧洄之快到房門前,才出聲說話。

等顧洄之看過來,他又說,“我今天就走了。”

“走,你要去哪?”

顧洄之一瞬間聲音頗具壓迫性,他一邊沈聲問道,一邊緊盯著宋朝暉。

“你這麽緊張幹嘛,又不是讓你滾蛋。”

這其實不是緊張,顧洄之的狀態更近於觀察到羚羊有逃跑意思的花豹,如果羚羊馬上有撒開蹄子的跡象,他就會收起前邊的懶散,隨時準備咬住它的喉嚨。

宋朝暉縮了縮脖子,以一貫的上揚聲音,說,“我十五就回來了。”

最後幾個字的音越來越虛。

宋朝暉似乎意識到自己的弱勢,他的聲音又立馬拔高兩個調,“你問這麽多幹什麽?你過年回家找你自個爸媽去。”

“哦。過年了。”顧洄之慢了半拍,說,“好吧。”

“你什麽時候走?”宋朝暉起身朝玄關走去。

“你現在就走?”顧洄之跟了上去。

“嗯,”宋朝暉彎腰穿鞋,“你要是今天走的話,我讓廚師就不用來做飯了。”

“我今天走。”顧洄之思考了一會,說。

他披著玄色的晨衣斜倚在墻上,望著宋朝暉弓起的脊背。

宋朝暉對這種闔家團圓的日子的喜愛都快從身上溢出來了,或許他因為他哥的光芒在父母那是有點黯淡無光,但不管怎麽說,他是極幸福的。

雖然顧洄之安慰了他,但是以他經歷過的一切來看,宋朝暉的痛苦有些類無病呻吟了。雖說痛苦無法比較,但宋朝暉哭泣的理由和別人比起來確實太輕太小。

顧洄之還在望著宋朝暉,宋朝暉直起身子,他不是很明白顧洄之為什麽要看他,所以他朝顧洄之笑了一下,兩個小小淺淺的酒窩出現在他臉頰上。

顧洄之很少使用可愛這個詞,但他覺得那個可笑的哭泣理由因為宋朝暉而顯得有些可愛。

“我走了。”宋朝暉輕快地說,“回見,顧洄之。”

第二十五次。

世界好像變成了一部有關宋朝暉的備忘錄。

“顧大哥,顧大哥。”顧在禾又在叫他。

“怎麽了,小禾?”顧洄之看著坐在輪椅上的少年,不覺對自己數次走神頗感歉意。

顧在禾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又垂下眼睛盯著自己細瘦的腿,問,“顧大哥,你是不是談戀愛了?”

他雙手扶著吧臺,指尖牢牢扒住大理石臺面的邊緣,希望借此站起來,可萎縮的肌肉無法支撐他身體的重量,顧在禾失手打翻了臺面上顧洄之沒喝完的水。

顧洄之眼疾手快,伸手抓住他,然後又攙扶著他慢慢坐下,“小禾,別心急,一定能好的。”

顧在禾的指甲在扶手的皮革上刮出深深的痕跡,而後他的手蜷縮著,關節因用力而發白。

顧洄之沒註意這些,推著他進房間,給他拿了幹凈的衣服放他腿上,問,“你自己可以嗎?”

顧在禾點了點頭。

“顧大哥,我好了。”

顧洄之敲了兩下門,給裏面的人一個他要進來的信號,便推門而入,顧在禾乖巧地望著他,顧洄之繞到輪椅後邊,推著他出去。

他以為先前的問題顧洄之沒聽見,可此時重提又太過突兀,就沒再開口。

顧在禾的手在衣服下擺撥弄幾下,剛想開口和顧洄之找點話題,卻聽見顧洄之說:“小禾,我這一輩子都不會拋下你的,你不用擔心,你現在只需要安心地鍛煉,接受治療,我等著你重新站起來的那一天。”

顧洄之的聲音很堅定,聽起來就像是一個永久的承諾,顧在禾輕輕地重覆了一遍,聲音只有他一個人聽得見。

他的嘴角扯出一個巨大的笑容,卻聲音怯懦地說,“顧大哥,你真是個好人,我……”

不知為何,顧洄之沈默了一會,他仿佛在思考些什麽,連推輪椅的速度都變慢了,然後他莫名其妙地說,“我不是好人。”

顧在禾笑了一聲。

顧在禾並不是個好對付的小孩,他回到山上時村子只剩下零星幾戶人家,山村野戶的人其實都不壞,多個小孩也就多口飯,可接近顧在禾的老阿太都被顧在禾防備的攻擊模樣給打退了收養的心。

顧在禾在他媽以前和他住的房子裏待了幾天,沒人知道他在裏面怎麽過的,顧洄之沒問過,顧在禾也沒提過。

“你當時怎麽在村口?”顧洄之只問過這個。

“可能餓了吧,我也不記得,當時被嚇壞了。”這是顧在禾的回答。

甚至顧在禾對顧洄之的攻擊性更強,起初顧洄之只以為窩在那破爛衣服下的是條野狗,人走了家犬自然成為野狗,那段時間搬下去的人很多,村子裏游蕩的野犬也便越來越多。

顧洄之當時只想拿著桿子撥開看看,他想著許是母犬在衣服堆裏產崽了,死了也怪可憐的,誰料那桿子還沒碰到,便被顧在禾直接奪了過去。

他瞪著一雙猩紅的眼睛看著顧洄之,眼神中蘊含著極大的怨恨,顧洄之本就沒多少閑心情,就徑直離開了。

然後他半夜又帶著兩個饅頭回到了村口那槐樹下邊。

顧在禾像是睡了又是沒睡,他捕捉到最細微的動靜就立馬擡頭,顧洄之看也不看,扔完東西就直接走了。

後面天氣冷了,顧洄之實在不耐煩,便不顧顧在禾的抓撓,跟拎雞仔一樣把顧在禾拎了回來,顧在禾彼時臟的像挖煤的小孩,顧洄之沒再仔細管他。

他一開始是把顧在禾拎到屋內,但顧在禾他自己躲去了柴房,顧洄之每次給他扔吃的時候,都會用桿子或樹杈戳一戳他。

他每一次的觸碰都會引起顧在禾極大的恐懼,顧洄之發現這點後,盯著角落裏臟兮兮的小孩,說,“我保證我不碰你。”

顧在禾開口和顧洄之說的第一句話也是:“你別碰我。”

那個時候顧在禾擡頭看了他一眼,又飛快地縮了回去。

“想吃飯就得幹活,聽見沒?”顧洄之又說。

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顧在禾同顧洄之說:“那你也不算個壞人。”

“可能吧。”顧洄之聲音模糊道。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