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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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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層

想來宋朝遠讓他弟去的這次晚宴是極正規的,所以宋朝暉不好帶上他這種上不得臺面的東西一塊去。

顧洄之倒沒有不滿,他只是有點煩。

連顧洄之自己都沒意識到,他是不喜歡宋朝暉離開他太久,可他對自己從宋朝暉身邊逃開又接受良好。

誰知道哪一場晚宴,哪些個鶯鶯燕燕就纏上去了。

或許顧洄之心中還有些模糊的不可告人的其他想法,但他對自己的剖析也就只能到這了。

去看顧在禾?可昨天剛去過鐘山,何況他指不定什麽時候就回來了。

顧洄之有一瞬間是祈禱過宋朝暉對這場晚宴感到厭煩的。

他這樣的人,不想的事情誰也逼不了他。同樣的,他想的事情,誰也阻止不了他。

單單沈則行算個例外,可總歸也是找了個他,怎麽也沒委屈到自己。

顧洄之斂低眉眼,在空蕩蕩的客廳慢慢地走著,腳步中透著自己都沒發現的焦慮。

在他不知道時候,他已經習慣了待在宋朝暉身邊。顧洄之偷偷溜去鐘山或經過宋朝暉允許在外活動,這兩者心態雖不同,一個提心吊膽一個坦坦蕩蕩,但宋朝暉總是在那的。

這些天的其他娛樂活動,在宋朝暉的要求下,他與他基本上是寸步不離。

魏何衍還調侃說,宋朝暉把他看得太緊了。那時宋朝暉聞言後冷笑一聲,回嗆道,難不成要跟你一樣?

魏何衍馬上就閉嘴了,他以前被包養的一個小明星給綠過。

顧洄之自認為自己不算什麽好人,但總歸是拿一分錢幹一份事,紅杏出墻的事情他當然不會幹。

他對宋朝暉的看管嗤之以鼻,甚至還帶了點埋怨的感覺,因為這使他看望顧在禾的難度更上一層樓。

可剖開顧洄之的靈魂仔細研究,他其實是心甘情願地被套上項圈,甚至可以說對這種被項圈勒緊的感覺很是享受。

顧洄之停了下來,他不知不覺地來到那扇緊鎖的門前,金屬把手上面沒有一絲浮灰,鋥亮如新,就好像時常有人進出一樣。

但顧洄之從來沒有見過宋朝暉進過這個房間。

那便是瞞著他了。

顧洄之還記得他之前見到的覆在把手上的薄灰,那層意味著宋朝暉不常來這房間的灰塵。

可是它現在消失了。

惺惺作態!

來這房間對著東西掉幾滴鱷魚的眼淚來充作深情嗎?看不出你宋朝暉還有這麽大戲癮啊。

顧洄之沒見過宋朝暉的眼淚,但他下意識地把宋朝暉的眼淚歸成了虛偽的東西。

腦海中描繪出的宋朝暉對著房間留下的思念眼淚的情景,使顧洄之心中頓時燒起一把煩躁之火。

房門之前上鎖是因為人在不需要懷念,只需要保存,現在人不在了,又常常來緬懷了?

顧洄之的眼神沈沈地暗了下來,臉上的那副神情看上去就像一個馬上要幹壞事的壞蛋。

從他微微挑起的眉毛上和漫不經心勾起的譏諷嘴角來看,他是知道這麽幹的卑鄙意味。

在經歷過個把月的所謂上流社會的淬煉後,顧洄之深深地意識到一個道理。

他們這種自詡為上位者的人,總會帶著那種高高在上的觀念蔑視他這樣的螻蟻,他們總覺得他這樣的是不敢冒犯他們的,故而連提防都懶得提防。

宋朝暉更是其中的佼佼者。

顧洄之賭門沒鎖。

金屬材質的把手格外冰涼,以至於顧洄之搭上去的時候像是被凍了似的,手指情不自禁地哆嗦了一下,只要他現在轉身離開,那麽什麽事情都不會發生。

他說不清心裏的期望是什麽,如果能順利打開這扇門,他對宋朝暉的窺私欲將得到一點飲鴆止渴的滿足,可真打開了這扇門,那意味著他在宋朝暉那只不過是個……

顧洄之不願意用那些個詞形容自己,他這時候突然就正義凜然起來了。

他們那群傷風敗俗的惡心玩意!

吱呀一聲打破了空氣中的寂靜,顧洄之裝作滿不在乎的樣子,邁入了這間房間。

房間與他設想的古板規矩截然不同,輕快明亮的風格一看就是宋朝暉的手筆,房間的布局同宋朝暉的相似,只不過床頭多了一張書桌。

顧洄之走了過去,一低頭就看見了旁邊桌面上的課本。

上面的字筆鋒銳利地仿佛能穿透薄薄的紙張,寫著沈則行的姓名和清海高級中學這幾個字。

這份落筆的遒勁力道和宋朝暉口中溫文爾雅的男人稱得上毫無關系。

這個高中的名字隱隱約約有些熟悉,顧洄之想起來了。

這學校就在江灣旁邊,走過去大概十多分鐘,兩個人飯後消食時經常路過。

有一次碰上學生下晚自習,幾個走讀生打打鬧鬧地從他們身邊走過,顧洄之正問著宋朝暉要不要買地毯上那個烏拉烏拉的小恐龍,因為他剛才看宋朝暉盯了很久,回頭卻見宋朝暉在望著那群學生。

顧洄之問,“怎麽了?”

“我以前是這個學校的學生,”宋朝暉搖搖頭,又推了推顧洄之,催促道,“你去買,我不好意思,太幼稚了。”

他的耳朵在路燈下白裏透紅,一雙眼睛目不轉睛地盯著那個路邊攤上的廉價玩具,那塑料恐龍也不知道哪入了他的法眼。

顧洄之不由輕笑一聲,宋朝暉毫無威懾力地瞪了他一眼,又推搡著他,咕噥道,“你快去,我看旁邊那小女孩像是要拿它的樣子。”

“買不到怎麽辦?”顧洄之故意問。

“買不到你就把小女孩手上那個搶過來給我。”宋朝暉惡聲惡氣地說,他又使勁地把顧洄之往攤子面前送了送。

那小女孩以一種奇怪的眼神望了一眼他們兩個,掏出十塊錢買下了攤子上最後一個恐龍。

這下好了,是真的買不到了。

顧洄之犯難地站在攤子前,他看向宋朝暉,宋朝暉生悶氣似的,雙手抱臂說,“都怪你磨蹭,我就要這個恐龍。”

“你弄不到我就……我就……”宋朝暉就了半天,也沒出個結果,“反正你一定要給我弄一個。”

他恨恨地又補了一句,“都怪你!”

顧洄之無奈,只能匆匆追上去,蹲著好聲好氣地和小女孩商量,最終用另一個攤子上的芭比娃娃換來了那個小恐龍。

顧洄之對男人的敏銳度太低了,他自幼接受到的觀念都是男女婚嫁,他如果有點意識,他就能發現他對宋朝暉那副無奈模樣,和哄任性女朋友的小年輕沒什麽兩樣。

那塑料恐龍拎在手上輕飄飄的,聞起來還有點奇怪的劣質味道,宋朝暉興致沖沖地捏著恐龍尾巴拉幾下,那恐龍吵吵嚷嚷地叫兩下。

他因著一個十塊錢的小玩具,倒顯得興高采烈,總是睨人的眼睛都柔軟了許多。

現在想想,宋朝暉對那恐龍的興趣簡直是莫名其妙,他能看上這恐龍的概率怕不是和他看上他的概率差不多大,一通折騰他只不過是因為觸景生情想發洩罷了。

那恐龍最後顧洄之也記不得它被擱哪去了,估計被宋朝暉隨手扔了吧。

顧洄之一回想起那天晚上的自己還算愉悅的心情,心頭又是一陣火。

窗戶沒關嚴實,寒風吹起窗簾一角,露出窩在飄窗上邊的一沓衣服,很鮮明的宋朝暉的疊衣服的風格。

顧洄之取了一件,把它撫平展開,是校服,簡單的白T,左胸口前繡著紅黑混金的校徽,尺寸比宋朝暉的身量大了不少。

又是沈則行的衣服。

顧洄之盯著那件白色校服,又記起那件宋朝暉房間裏的深青色襯衫。

整個房間都被人刻意營造出一種讓人作嘔的沈木香,熏得顧洄之太陽穴止不住地跳動著。

上一次他在宋朝暉房間待著,聞著殘留的氣味就足夠讓他情難自抑。

顧洄之掃視著這房間淩亂的被褥,鼻尖又是一陣沈香。

宋朝暉在這房間待著,會幹什麽?

簡直是不要臉!

顧洄之不知想到了什麽,面色緋紅。他模仿著宋朝暉的方式,隨手把那衣服一揉,又扔了回去,重新回到書桌前。

書桌最裏邊擺著一個糖果色的相框,顧洄之看得不是很清楚,便伸手取了過來,他的指腹摸著罩在外邊的玻璃,不經意地就把沈則行的臉給擋住了。

照片上的宋朝暉約莫十五六的模樣,明艷的臉還未長開,透著一點青澀的可愛,他對著鏡頭神采飛揚的笑著,這是顧洄之從沒見過的宋朝暉。

只不過他肩膀頗具偏向性地倚近沈則行,這讓顧洄之不耐煩地蹙起了眉毛。

這房間,這味道,遠走他鄉的人和死了有什麽區別,既是死了,又何必陰魂不散地在這占個位置呢。

顧洄之一面想著,手一面又死死地遮住沈則行照片上的臉。

這張照片代表宋朝暉過去的時間,同他無關的一段時間,可那畢竟過去了,連帶著時間裏的人也了無音訊了。

顧洄之這麽想著,思緒便平覆不少。

他欲將那相框放回去,卻突然聽見宋朝暉的聲音朝他冷喝道,“我有讓你進來嗎?”

顧洄之以為是幻覺,可他一回頭,卻看見宋朝暉手上拎著個玄黑色的硬紙袋站在房間門口,一身晚宴禮服還沒來得及換,額前碎發淩亂的樣子倒有幾分風塵仆仆趕回來的意思在。

他瞧見後顧洄之手上的相冊,又望向顧洄之——顧洄之極不喜歡宋朝暉以那種豎起尖刺的目光看他。

還沒等顧洄之反應過來,他就被宋朝暉手上拎著的袋子砸了一臉,顧洄之手一松,那相框便摔到地上,玻璃脆裂的雪亮聲音讓人心頭一緊。

顧洄之聞到一股清新的果香,他低頭看著散了一地的東西。

那是一盒芒果千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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