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塗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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塗藥

廚師收拾完殘羹剩飯就離開了,房子裏只剩下顧洄之他們兩個人,不過這樣的獨處時光沒持續多久,門鈴又響了。

“你去開門。”宋朝暉對顧洄之說道,顧洄之放下手中被人硬塞過來的西方美術簡史,磚頭厚的燙金書搭在桌上發出沈悶的響聲。

顧洄之背過身去困倦地打了個哈欠,心中又給沈則行記上一筆。

他對著電子門鎖研究了一會,那玩意嘀嘀地響了幾下把顧洄之嚇了一跳。

他下意識地往客廳看去,高高的沙發背擋住他的視線,宋朝暉沒有任何動靜。

門外的人頗有風度,按了一下便沒在催促。

顧洄之匆匆地開了門,瞧見一位儒雅的老先生,他的西服工整,襯衫領口處的蝴蝶結造型完美,老先生朝顧洄之微微頷首。

沒等顧洄之開口詢問,客廳裏的宋朝暉揚聲問道:“誰呀?”

顧洄之轉身看著宋朝暉向他走過來,宋朝暉的樣子很懶散,亂糟糟的打卷頭發透著一股笨拙,就像這是一個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早上,他們家裏來了朋友,他同顧洄之一起接待一樣。

這又不是我家。顧洄之斂起紛雜的思緒。

宋朝暉看到老先生就楞住了,有一剎那,顧洄之從他臉上捕捉到發窘的情緒。

老先生不讚同地看著宋朝暉。

“楊老師,你怎麽來這麽早?”宋朝暉被老先生看得直發怵,忙把顧洄之推上前,“不要看我,你今天的學生又不是我。這個才是你的學生。”

宋朝暉又推推顧洄之,“教你的人來了。”

上課的地點定在那間書房,先前只是粗粗掃了一眼,進入房間裏面,顧洄之才發覺書房的陳設與整個房子的風格格外不搭。

以他不到二十四小時的觀察所見,宋朝暉應該是更喜歡那種張揚奪目的現代風格,整套房子的裝修都透著稀奇古怪的巧思,不難看出主人的跳脫。

只有這間透著莊嚴的典雅。室內昏暗,只有少許的陽光穿透厚實的窗簾照亮空中翻飛的塵埃,四壁的書排列整齊,高背椅聳立在壁爐前。

再裏邊一點則是一張寬大的棕木書桌,桌上筆架上有一支鋼筆,筆帽半合的模樣就像主人剛走不久似的。

可從桌面上薄薄的灰塵來看,時間已經過去很久了。

這些椅子,家具,書籍的氣息都與宋朝暉格格不入。只有書桌對面的橙色的亮眼小沙發像宋朝暉的手筆。

顧洄之的身後傳來老先生威嚴的聲音,“收好你臉上的神情。”

顧洄之很快就明白了宋朝暉先前的發怵神情,尺子打在他的腰側與蜷起的肩膀上,就像火燒一樣疼。

顧洄之松散慣了,他原本的儀態是那種不正經的浪蕩,自成一股風流意味。

放楊亦康眼中這便是哪哪都不對,顧洄之沒練一會,就挨了好幾下尺子,那力道不用掀開衣服,就知道上面指定留印子了。

房門被人無聲無息地打開了。

他在看我。

顧洄之意識到這點後略微走神,楊亦康本就盯著他的一舉一動,沒一會尺子又毫不留情地打在顧洄之放松的脊背上。

“我很少見到你這樣差的。”楊亦康的尺子抵住他的肩膀,說道。

“這麽說,你以前見過?”顧洄之問。

“好了,不要說了。”抱臂站在門旁邊的宋朝暉忙不疊出聲,打岔道,“今天上到這行了。”

老先生氣哼哼地瞪了他一眼,宋朝暉訕笑著送他出門。

顧洄之一下就坐在那張沙發上,他解了襯衣扣子,一手掀開背上的衣料,另一只手繞過去沿著弓起的流暢背肌慢慢地摸索著,最後停在發燙的皮膚上。

身後開門聲響起。顧洄之不動,問,“家裏有藥膏嗎?”

“有。”

噠噠的拖鞋聲走了又來,憑著耳朵,顧洄之感覺到宋朝暉停在他身後的不遠處。他側頭看過去,宋朝暉倚在門框上,又用那種眷戀的眼神望著他。

“不過來嗎?”

宋朝暉沒回答他,自顧自地說,“去客廳吧。這地方……”

他沒繼續說下去,而是一個人徑直離開了。

經過這麽一個上午,重新回到客廳沙發上的顧洄之連坐姿都筆直了不少,他捏了幾下那管藥膏,同一言不發蜷在沙發角落的宋朝暉說,“我後背是不是也腫了?”

詢問聲把宋朝暉從沈思中驚醒,他看了一眼顧洄之,點點頭,一副不願意說話的樣子。

“你能不能幫我塗一下?”顧洄之側過臉問宋朝暉。

宋朝暉盯了他片刻,勉為其難地說,“好吧,你坐過來。”

顧洄之坐了過去,宋朝暉向他伸出手討藥膏,顧洄之沒遞。他反客為主,握住宋朝暉的手腕,細致地在他指尖上塗滿雪白的藥膏,藥膏被溫熱的體溫融化,堆起的小尖微微變透明。

顧洄之面上一片坦蕩,他松了手,背了過去。

“你會塗嗎?我很怕疼的。”顧洄之問。

藥膏蘸上皮膚的清涼轉瞬即逝,有些尖的指甲重重地刮著皮膚,“我又不是沒塗過。”

顧洄之沒問下去了。挨了尺子的紅腫處隨著時間的流逝逐漸變成淤青,又被人毛毛躁躁地按壓,那酸爽讓顧洄之幾乎後悔剛剛那麽主動招惹宋朝暉了。

宋朝暉每按一下,顧洄之都會吃痛地吸一口氣,每一次呼吸他都能聞到宋朝暉身上的氣息——他靠得很近,呼出的氤氳熱氣一點一點地打在後頸皮膚上。

“我手酸,前邊你自己塗吧。”

惡趣味得到滿足後,宋朝暉沒意思道,剛剛作惡的手在顧洄之眼皮底下一閃而過,藥膏被人從肩膀上邊扔到顧洄之腿上。

隨著宋朝暉拉開的距離,顧洄之再也聞不到他身上似有似無的氣息,顧洄之接過藥膏隨便地塗著前邊肩膀上的淤青,淡淡地說,“我沒說讓你幫我塗前邊。”

“奇了怪了,”宋朝暉說,“我發現你這個人有個毛病,特別喜歡占嘴上便宜。顧…顧…”

他想著叫顧洄之的名字,為他的話增點氣勢,可實在記不清他的名字,臉上回憶的神情怎麽也藏不住。

“顧洄之。”顧洄之接過他的話。

“顧洄之,你的人生是不是過得很不順利啊。”宋朝暉問道,“因為沒辦法改變,所以只能嘴巴刺兩句,當發洩。”

顧洄之眼神微動,看他一眼,然後說,“還好吧,至少我沒愛而不得。”

他的語氣不算友善,倒像是被人戳破了。

“八字還沒一撇的事情,說這麽早幹什麽。”宋朝暉反應極快,自負道,“我想要的還沒有沒得到過。”

“那你包我算什麽。”

“算我無聊。”宋朝暉冷笑一聲道,“人總是要做兩手準備的。何況包你又不費什麽大勁。”

他在說謊。

顧洄之看著宋朝暉,僅管他臉上的神情毫無破綻。或許以前他對一切確實是唾手可得,但沈則行他一定得不到。

至少不是明天得到。

原因很簡單。宋朝暉他舍不得。

他舍不得毀掉沈則行的婚禮,舍不得沈則行顏面盡失,更舍不得逼迫他心中的那個人。

這份舍不得就像那天晚上沒有落到沈則行臉上的耳光一樣,這是他自己都不知道的喜歡的重量。

顧洄之不再說話,他看著眼前自滿的人,對明天即將出席的婚禮有了考量。

果不其然。

沈家辦婚禮的酒店大氣奢華,一點也看不出賬目有問題的樣子,顧洄之透過車窗看著參加婚宴的人們,他剛想下車,卻被宋朝暉扭扭捏捏攔住。

他不看顧洄之的眼神,別扭地往他手心塞了一個口罩。

顧洄之低頭看著那個口罩,外邊的塑封包裝因為長時間地揉捏而變得皺巴,裏面的口罩上折痕明顯。

宋朝暉今天穿的是一套古典式的白西服,衣料輕薄柔軟,上邊的口袋基本上就起個裝飾作用,也是難為他藏這麽久了。

顧洄之擡眼看他,似笑非笑地問,“你花了兩個小時讓化妝師修飾我的臉,讓我穿與新郎相似的衣服,現在卻讓我戴上口罩?”

“你快戴上。”

宋家的車在大堂入口停著,倒也沒人敢催。宋朝暉顧不上在顧洄之這掉面子,他瞧著顧洄之不接,便自己探身過去。

宋朝暉涼涼的手指擺弄著顧洄之的耳朵,不輕不重地撥了兩下耳垂以示警告,他扯著口罩繞過下巴,手又伸到另一邊匆匆給顧洄之戴上,最後手指隔著黑色的口罩壓在顧洄之高挺的鼻梁上。

他沒忍住捏了捏顧洄之的鼻梁骨。

“讓你戴上就戴上,哪那麽多廢話。”宋朝暉理直氣壯地說,就好像之前同顧洄之大談婚禮破壞計劃的人不是他一樣,“讓客人撞見,新郎怎麽辦?早知道今天不帶你來了。”

他不敢看顧洄之意味深長的眼睛,只是粗魯地推搡著他肩膀,又說,“真是的,快下車。”

一進入大廳,先前被車窗攔在外邊的喜慶氛圍便再也擋不住,宋朝暉看著滿目刺眼的紅色連強顏歡笑都做不到。

顧洄之悄聲說,“你就沒想過要帶個口罩給自己用嗎?”

宋朝暉伸手狠狠地揪了一把顧洄之的胳膊肉。

顧洄之剛想笑,卻聽見一道熟悉的聲音:“朝暉。”

顧洄之扭頭看過去,再也笑不出來。

是沈則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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