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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3章 夏日往事(四)小偷 [VI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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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3章 夏日往事(四)小偷 [VIP]

章節簡介:All men make faults

宋婷婷的家在新區新建的小區內。一進門一股暖烘烘的空氣就撲面而來, 熏得白馬祭頭昏腦漲,像喝醉了酒一樣。在宋婷婷回頭關門的時候,她整個人一頭栽倒, 癱在了玄關的鞋櫃上。

眼皮縫裏透出頭頂暖黃色的燈光,屋子裏有一股淡淡的清新味道。她那時候還不知道那是宋婷婷用的洗衣粉,只下意識聳著鼻子,像只小狗一樣感受著新的環境。

“別在地上坐著, 先進去再說。”宋婷婷把鑰匙放在鞋櫃上,說道。

白馬祭毫無反應,她低頭的時候才發覺這小孩又昏過去了。

白馬祭一覺睡到了大天亮。宋婷婷今天沒有約面試, 就在家裏照顧白馬祭。她的傷口差點發炎, 還好最後總算消了毒上了藥。火辣辣的灼痛感喚醒了白馬祭, 她疼痛難捱,不得不睜開了眼。

看得出來主人家並不富裕, 很多地方的陳設都十分簡單, 墻邊的踢腳線斷了一截, 大件家具也不多,一只行李箱靠在床邊充當床頭櫃, 總有一種隨時要走的感覺。

一個女人端著一碗雞湯面走了進來,整個房間瞬間變得溫馨了。她用一根木簪子半挽著頭發, 外面套著一件淺灰色的針織衫, 窈窕有致, 五官秀美。白馬祭眼睛都看直了, 楞楞地擡起身子。

“你醒了?餓了吧?我給你煮了面,碗底臥了一只蛋和雞腿。”女人笑。她把碗放在那只行李箱上, 扶著白馬祭靠在床頭, 又把旁邊靠在墻上的小桌板拎了過來, 袖子挽得高高的,露出白月般的小臂。

白馬祭眼神幾乎無法離開她,她發覺這一點後便掩飾似的低下腦袋,用筷子尖尖戳著碗裏的雞肉,別扭道:“謝謝。”

“不用和我客氣,你就安心住下吧,等你傷好了再說。”宋婷婷笑了笑,收拾著床鋪。她是個很愛幹凈的女人,總是把自己的小窩收拾得整整齊齊的。

白馬祭身上依舊穿著昨天那身衣服,床單上沾了些許土。本來想著洗完澡自己收拾一下,卻不料宋婷婷已經為她收拾好了。

白馬祭扒著門框站在門口,很羞恥又不好意思說,整張臉都憋紅了。

“還沒有問呢,你叫什麽名字啊?”女人笑彎了眼睛,聲音很溫和。“我叫宋婷婷。”

“白馬祭。”

“白馬……季?”

“祭品的祭。”白馬祭抿著嘴唇,明顯不願多談:“我記住你這兒了,以後會報答你的,謝謝你救了我,我走了。”

“這就要走了?你身上還有傷呢。”宋婷婷很驚訝。

“小傷。”白馬祭為了證明自己使勁活動了下左臂,當場臉色扭曲,差點沒疼昏過去。

宋婷婷忙制止了她:“你這條胳膊得好好恢覆,不然會越來越嚴重的。要不然就先在我這住兩天吧,吃的我多做一份就好了,我這裏有前兩年小一號的衣服,你可以將就著穿一下。”

白馬祭張了張嘴,可宋婷婷已經打開衣櫃翻找了起來。櫃子裏衣服不多,幾件大衣裏夾雜著裙裝……白馬祭挪開眼睛,而宋婷婷已經搬出了一個小箱子,裏面收納著舊衣服。

“吶,看看有沒有你喜歡的。”宋婷婷蹲在地上沖她笑,柔軟的卷發娓娓地勾在衣領處。黑發,雪膚,晃眼。

於是白馬祭莫名其妙地留了下來。她沒問宋婷婷為什麽不送她去醫院,她自己也沒有想到這一點。有時候白馬祭會偶然驚醒一下,恍恍惚惚覺得自己好像在別人的控制中生活,忽視了這個世界的魔幻。但大多數時候她沈迷其中,並未對自己的處境做出太多反抗。就像時間的流動,那些天她和宋婷婷的相處就像過了一個世紀那樣漫長,一個月又一個月過去了,夏天仿佛怎麽也過不完似的。

“我怎麽能夠把你來比作夏天?

你不獨比它可愛也比它溫婉。

狂風把五月寵愛的嫩蕊作踐,

夏天出租的期限又未免太短。”

白馬祭是個奇怪的孩子。她從小流浪身無分文,現實磨滅了她的底線。盡管她走路的時候依舊守著最後一點筆直和高傲,可她一日三餐基本靠打架和搶劫解決。在她心裏早就沒有什麽社會道德了,能夠填飽肚子,能夠活下去,這些才是她每天考慮的事情。她被政府通緝,不能上學,無家可歸,身無分文,因此活下去這件對大多數人來說較為容易的事情在她眼裏卻是沒有保障的。她隨時都要一躍而起然後在警車的呼嘯聲中躲避追殺。

這個女生無論春夏秋冬都套著一件黑色的薄衛衣走在路上,那衣服是她在不知道哪個城市的某個商場關門後潛進去偷來的。她和野狗搶食,扣上兜帽恐嚇攥著烤腸的小孩,在人群裏叼了一口棉花糖然後拔腿就跑。她劣跡斑斑又固執己見,某個信念支撐著她的人生。她像一匹野馬駒子在大街小巷奔跑,用這一身血賦予她的力量。襪子磨破,鞋底掉光。可什麽都不能阻止她往前跑,絕望和死亡也不能。

白馬祭是個很討厭欠別人人情的家夥。她習慣了去偷去搶,她憤世嫉俗地想在背負這一身血之前也沒有人問過我的意見,憑什麽要我承擔它的苦果。她像一個亡國的皇女被全世界追殺,被“正統”追殺,她奔跑在大街小巷,無數次想要割開血管流光這一身血。可每一次她縱身跳躍的時候卻又毫不猶豫,她跳得那麽遠,她跑得那麽快,誰也比不上她……

白馬祭是個很討厭欠別人人情的家夥。或者說她其實難以忍受被人救濟,食嗟來之食,這會讓她無所適從,也不知道該怎樣對待那個對她好的人。她真的已經習慣了去偷去搶,所以遭遇別人的善意的時候就格外不適應。她會臉紅得像血沖爆頂,眼神漂移手指亂抖,她寧可那天宋婷婷畏懼害怕地匆匆跑開,而不是這樣溫柔地拯救她,對她說我帶你回家……這讓她連在宋婷婷家裏偷點什麽都做不到,總是克制住自己伸出去的手。盡管宋婷婷好像家徒四壁……

“宋婷婷。”白馬祭叫道。

女人溫柔的聲音從廚房傳來:“在呢,怎麽了?”

“沒什麽。”白馬祭悶悶地說道。

沒過一會兒,白馬祭聽見了玄關處傳來換鞋的聲音。她幾乎沒有思考就跳下了床,兩步跑到客廳裏。宋婷婷果真在門口換鞋,客廳小小的,她扒在門口急剎車,差點撞到宋婷婷身上。

“......怎麽了?”女人臉上有點驚訝。

白馬祭也感覺自己太冒失了,十分不自在地扣著門框:“你去哪?”

“去買菜呀。”宋婷婷笑了起來,“不好意思啊,今天忘了跟你說了。”

“哦哦,我以為你要走呢。”白馬祭小聲說,自己都沒有意識到她的眼神很不舍。宋婷婷感覺心裏被什麽東西牽了一下,就像最開始撿到這小孩的那天她凍得瑟瑟發抖,努力朝自己懷裏拱的時候一樣。

女孩低垂著腦袋,看起來無精打采的:“下次出去跟我說。”

“好好好,和你說。”宋婷婷順手在她毛茸茸的發頂揉了一下。她的手掌很溫柔,那種觸感讓白馬祭楞了一下,她擡起腦袋,暗金色的眼珠裏映著宋婷婷,幾乎脫口而出一聲姐姐。某種依賴湧了上來,她獨自太久了,第一次發現被人在意的滋味如此美妙,比她從街上搶來的棉花糖好吃多了。有人在乎你呀,會給你準備吃的和穿的,作為群居生物的寂寞感湧了上來,她幾乎無法忍受自己以前過的那種日子了,什麽都沒有一個在乎她的人重要……

宋婷婷旋即低頭,看見白馬祭踩在地板上光溜溜的雙腳,立刻有點急了:

“你怎麽又不穿鞋啊?你傷還沒好,這樣會著涼的。”

她將白馬祭推回臥室裏,硬按到床上坐下,又繞到另一邊把那雙經常被白馬祭嫌礙事踢來踢去的拖鞋拿了過來:“地板很涼的,下次要記得穿鞋......”

說著,她握住了白馬祭的腳踝,似乎要為她穿鞋。白馬祭抖了一下,用盡了全身力氣才控制住自己沒有破壞掉這個場面。心底有個聲音吶喊著好舒服好喜歡好快樂,小狗高興得滿地打滾,想要她一直這樣在自己身邊......

下一刻她就僵住了。因為女人在替她穿鞋之前,先用手心替她焐了焐冰涼的腳。

“好了。”宋婷婷站了起來,自己也有些不自然,剛才真是鬼使神差……“乖乖在家等著,我很快就回來......”

白馬祭望著她的背影張口結舌,心裏的那只小狗好想叫她一聲姐姐。

半個多小時後大門處傳來鑰匙插入鎖眼的聲響,百無聊賴的白馬祭一躍而起,撲到門口後又急急忙忙地折回去穿鞋。她跑得太快太著急了,拖鞋一下穿過腳面套到了小腿上。白馬祭著急地低頭去拔,門戶大開,門外的宋婷婷目瞪口呆地和門內一臉絕望的白馬祭對視,而後者此時正高擡腿歪著頭,不懈努力地和一只捆在小腿上的拖鞋做鬥爭......

“哈哈哈哈哈哈......”宋婷婷比較克制地笑了幾聲,進門放下手裏的東西,讓她坐在了鞋櫃上。白馬祭左手握右手,臉深深地埋進了T恤裏。

“你跑這麽急幹什麽?”宋婷婷笑著說,又一次在她面前蹲下身,耐心地處理那只怎麽也拔不下來的拖鞋。白馬祭怔怔地低頭看著女人的發旋,目光漸漸移到她垂在臉邊微卷的長發,那樣溫柔的側臉......

“我想你了嘛。”白馬祭不知不覺脫口而出。宋婷婷停了動作,有些驚訝地擡起頭,彎唇笑開了:“你怎麽這麽像小狗狗呀......”

“像小狗怎麽了,小狗能幹的事可多了。”白馬祭不服氣地昂首挺胸,然後又趕緊畏縮地弓著腰。她的內衣在之前的打鬥中被劃破了,早就不能穿了。洗完澡之後宋婷婷沒找到新的,問她介不介意穿她穿過的舊的……可是宋婷婷穿過的對她來說有點大,她穿著的時候總有一種莫名的羞恥感……

“嗯嗯嗯,你最棒了。”宋婷婷笑。“不要駝背嘛……你要站直一點,這樣身形會很好看。”說著在她後腰輕輕扶了一記。

“今天買了火龍果,待會給你切一個......”宋婷婷站起身去廚房洗菜,白馬祭亦步亦趨地跟了過去。她不會做家務,不過在這兩天的鍛煉之下也逐漸有模有樣了,幫著宋婷婷切土豆。

在宋婷婷家吃了一周白飯後,白馬祭覺得不能再這樣下去了。她計劃去找份兼職,當然不能光明正大。神奇的是當這個念頭出現的時候,這個城市對她的通緝便仿佛消失了一般。街上的警車消失不見,小路裏也沒有靠墻抽煙的便衣。白馬祭心道正合我意,準備待會就實施自己的計劃。

“你在幹什麽呢?”她晃悠去了臥室。這間房子實在不大,臥室只有一間,這些天她們一直睡在同一個房間。除了她剛醒的那一天,其他時候宋婷婷都趴在桌子前面忙活。

“我在準備面試。”宋婷婷歉意地笑了一下,把桌子上的教案給她看。

桌上的小書架被擺得滿滿當當。這個女人雖處陋室,卻總把屋子收拾得整整齊齊,早上起來要疊被子,碗刷完了不留一滴水。唯有她桌上的那個小書架例外,書本總是隨手放置。白馬祭瞟了一眼,什麽“高考試題分析”,“教學設計與指導”,“牛津高階英漢雙解詞典”等等。

“你是英語老師?”白馬祭隨口問道。

“是的呀,我本科是英語師範的。”宋婷婷笑了起來,“去年剛剛研究生畢業,考下了教資,這幾天都在準備面試。”

“哦哦。”白馬祭不禁幻想了一下她這把嗓子誦念英文該是怎樣的場景,雖然她也沒怎麽聽過英文就是了。她垂下眼皮,“嗯……我怎麽叫你?”

“叫我大名就好啦,不然……叫姐姐也可以的。”

白馬祭感覺自己臉紅了,雖然心裏的那只小狗瘋狂叫囂著姐姐姐姐姐姐看看我,但被她硬生生忍住了。白馬祭不自在地撓了撓腦袋,手指繞著發尾:“我還是叫你宋婷婷吧。”

“也行啊。”宋婷婷一點意見也沒有的樣子,道:“等把這段寫完了我就去買菜。”

“嗯……你能給我讀一段英文嗎?就用英語讀。”白馬祭猶豫再三,還是說出了心血來潮的要求,她有點壞心眼地撐在桌子上,一前一後地晃當。反正宋婷婷那麽好欺負,她提要求從來不拒絕的嘛。讀一段英語怎麽了?她還沒聽過呢。

“好啊。”宋婷婷顯得有點驚訝,不過緊接著她就笑了,笑容依舊那麽漂亮,看得白馬祭都愧疚了。宋婷婷從書架上隨手抽出一本詩集,又隨手翻開。她怔了怔,沒想到居然是這一首。

她猶豫了一下,想翻過去,又怕白馬祭看出端倪,穩了穩心神後開口讀了起來。

“All men make faults, and even I in this,Authorizing thy trespass withpare,My self corrupting salving thy amiss,Excusing thy sins more than thy sins are.”

白馬祭是一點也沒聽懂,只覺得她念英文的時候十分溫柔好聽,聲聲入耳來。宋婷婷合上詩集,給她看封面的燙金小字:“是莎士比亞的十四行詩。”

白馬祭還是一點也沒聽懂,不過她仿佛看到宋婷婷讀的那一頁有“小偷”兩個漢字,心道這還蠻符合我的。宋婷婷出去買菜了,她於是開始實施自己的計劃。當然要瞞著那個女人啦,不然她一定會攔著自己說你傷還沒好不要折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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