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炎爆烈流刀 [VI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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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炎爆烈流刀 [VIP]
章節簡介：“噓，兩億。”
“城主。”守在這裏的是一組鬼將, 他們親自執槍在長廊終點巡邏。雨夾雪擺了擺手，說道：“這是本座帶來的人。”
負責核驗身份的鬼將低頭行禮，讓來一條大路：“不敢冒犯。”
長安斜眼覷著旁邊幾只帶著人類的鬼商, 他們的目光並不敢在雨夾雪周圍停留，俱都低眼看著地面。鬼王站在皇冠腳下，表情冷淡倨傲，並不看一眼那些將為她帶來財富和珍寶的鬼商。
鬼界信奉力量, 具有明顯的階級特征。因此即便是只低一級的鬼也不敢沖撞上一級的鬼，不同階層之間存在壓倒性的力量差距。
她們的位置在皇冠的第三層，全場最好的位置上, 那裏擺著一張玄鐵打造的寶座, 椅背用五把深深插在地裏的巨劍拼成, 中間的那一把最為寬闊高大，象征著此城最高領導權力。從這裏不僅能清晰地看到拍賣品的成色, 而且就在入口正上方, 一旦出現騷亂, 坐鎮的城主能直接躍下壓場。
她們上了樓，雨夾雪熟門熟路地在象征著城主地位的鐵劍寶座上坐下, 旁邊的服務生立刻走了過來，詢問今天的飲品是否還和從前一樣。
雨夾雪轉向長安, 打了個響指：“喝什麽？茶？咖啡？果汁？牛奶？小朋友還是別喝酒。”
那服務生原本一直垂著頭, 聽到“小朋友”三字忍不住驚訝地側了側臉, 悄悄瞄了長安一眼。雨夾雪也想起來這孩子剛用完她給的易容面膜, 年齡看著改變了不少。不過她也懶得修改，搭著腿嗤笑一聲。那鬼立刻低下頭去, 看著惶恐極了。
長安：“……橙汁吧。”
雨夾雪道：“上兩杯橙汁。”
服務生鞠了一躬轉身要走, 被雨夾雪叫住了：“哎！幹什麽去, 本座還沒要呢。”
服務生戰戰兢兢地回頭：“城主，您不是要了兩杯橙汁嗎？”
雨夾雪沒好氣道：“兩杯都是給她喝的！果汁是給小孩子的東西，本座什麽時候喝的不是紅酒。去拿瓶嘯鷹來。”
“是。請問今天您想要赤霞珠還是長相思？”
“赤霞珠吧。”
服務生趕緊下去了。長安納悶道：“怎麽要兩杯果汁，待會兒會很無聊？”
雨夾雪擺擺手：“都是一群長了八百個心眼子的老家夥，每次都把拍賣會拖得很晚，說不定會開到明天早上。”
這時候大部分鬼已經入場了。拍賣場坐滿了大半，皇冠裏飄浮著一排排鮮艷如血的鬼瞳。場內燈光很暗，就襯得鬼瞳格外刺眼，顯得那幾個黑眼珠的人類格格不入。
這是鬼界唯一允許人類公開露面的場所，盡管如此那些人類也要經受眾多惡鬼的冷眼，甚至就連邀請他們來到此地的鬼商也是揣著兩副心腸。畢竟“非我族類，其心必異”。只不過沒人敢對長安出言不遜，她可是坐在鐵劍寶座的旁邊。
皇冠最明亮的那顆寶石上，雨夾雪倚坐其上。過一會兒服務生端著托盤走了過來，上面擺著一支酒，兩杯橙汁還有一支削成五邊形的高腳杯。雨夾雪擺擺手示意他下去，往那細長的杯子裏倒上一杯酒，自斟自飲起來。
長安坐在旁邊都能聞到玻璃杯裏的酒香。她對酒沒什麽研究，印象裏只偷喝過年夜飯上長輩喝的啤酒和白酒，要麽苦澀得像馬尿，要麽火辣得像砍刀。
“味道好香啊。”長安吸了一口氣，偷瞄她喝的酒。理念為“更少即是更多“，口感柔韌而平衡，嘯鷹赤霞珠幹紅具有濃郁的果香，單寧柔滑，餘韻悠長。
雨夾雪瞟了她一眼：“你不會沒喝過酒吧？”
長安矢口否認：“怎麽會，我是個成年人。”
雨夾雪挑了挑眼角：“那麽成年人也去過夜店嗎？”
長安：“………………”
整點到了，遠處的鐘樓猛然敲響，一共敲了八下。鬼界每輪到十二點便重新清算，如今正是下午開始第八個鐘頭。
一名主持的鬼小步跨上了臺。他穿著黑底金邊的燕尾禮服，白手套上托著一只盤子，盤子裏放著一架金天平，一只銀色小鈴和一柄銅匕首，象征著公平，主權和武力。
主持人鄭重地把托盤放在面前的講臺上，先展示了那架天平，而後舉起銀鈴清搖三聲，提示接下來即將宣誓。在眾鬼都站起來後，他拿起那柄匕首，迅捷無倫地插在決鬥場的正中央。
“尊重公平，主權和武力。”主持人高聲宣誓。
“尊重公平，主權和武力。”眾鬼自然無條件遵從白銀城主制定的規則。
主持人道：“尊重交易，交換和決鬥。”
眾鬼跟道：“尊重交易，交換和決鬥。”
長安疑惑地轉過頭：“剛才就想問了，又是匕首又是決鬥的，你們這不是拍賣會嗎？”
“哦，那個啊，忘了和你說了。”鬼城主指間搖著那只細長的高腳杯，似笑非笑道：“你知道拍賣會總是會有些特殊情況的。人心比萬物都詭詐，鬼之心只會比人之心的欲望更為邪惡。在一些時候，為了防止惡意擡價或是保持公平，白銀城的拍賣是有決鬥環節的。”
這通常分為兩種情況。當有兩位買家互相壓價超過七次的時候，拍賣會便會強制開啟決鬥。如果想要得到拍賣品，就必須拿起那把銅匕首。如果想要退出，放下牌子即可。決鬥完成後，由勝利的那一方當場取走拍賣品。
另一種情況，即拍賣品的價格飆升至一億以上的時候，此時舉牌任何一方都可以提出決鬥。
長安恍然，點了點頭。下面主持人的聲音再次響起：“......尊重擂臺，鮮血和生命。”
眾鬼跟道：“尊重擂臺，鮮血和生命。”
“向制定規則的城主致敬。”主持人高聲道。
“向制定規則的城主致敬。”眾鬼面向白銀城主，恭敬地跟隨別人的回聲。
雨夾雪坐在鐵劍寶座之上，漫不經心地搭著雙腿，高筒靴跟輕輕敲著另一邊腳踝上的銀扣。主持人再次搖鈴，表示拍賣會正式開始。
長安不由側目。
她覺得自己曾經對鬼界的認識還是膚淺了。這哪裏是群魔亂舞的肉池，分明就是一個強悍的王朝。不過也許只有雨夾雪的城池這樣法度森嚴。
她們的號碼牌是零號。唯有這個號碼是固定的，甚至獨立所有數字之外。無論往來多少豪商，白銀城的城主永遠是拍賣會的無冕之王。
“第一件拍品，鬼衣莫衫！這件拍品出自瀾滄城法器制造大師千山絕！千山絕大師今天也在現場，這是他制造出的第一件可穿戴式法器。無論你在做什麽事，他都能為你帶來雙倍增益！包括傷害，隱身，防火，避水，甚至運氣！”
眾鬼微微騷動起來。顯而易見，這是一件會令絕大多數鬼動心的法器。二樓兩點鐘方向站起來一只身上纏滿了各種各樣工具的鬼，面向全場微微致意。
主持人搖了搖鈴：“起拍價兩百萬，每次加價幅度不得低於十萬，現在拍賣開始！”
前六件東西雨夾雪一次都沒有競過價。她甚至都懶得去看那些鬼氣森森的寶貝，有時目光掃過那些爭得面紅耳赤的鬼，偶爾嗤笑一聲。到第四件拍品的時候價格被哄擡到了一個可怕的高度，並且只剩兩只鬼還在交替舉牌。超過七次之後，主持人宣布此時任意一方可以提出決鬥，否則將失去購買這件拍品的權利。一只鬼眼睛紅了紅，大吼道：“我要決鬥！”
主持人詢問另一位競價的鬼：“請問您是否同意？”
那鬼遲遲不答，明顯有所顧慮。然而周圍的鬼們不加掩飾地嘲笑了起來，那鬼面上終是掛不住，吼了一聲就跳下去了。兩鬼相爭，必有一傷，心生猶豫的鬼不夠狠，被銅匕首剖開了胸膛。
眾鬼鼓起掌來，雨夾雪也懶洋洋地拍了幾下巴掌。長安心中悚然，沈默了下去。
“下面，藏物之境！同樣還是千山絕大師的手筆，無論是人是神，只要照一照鏡子，就會被存儲到鏡中空間。起拍價一千五百萬，加價幅度不得低於一百萬，現在......開始！”
0號終於舉牌了。雨夾雪的聲音響徹整個皇冠：“兩千萬。”
眾鬼皆是一楞。往常雨夾雪叫的東西沒誰願意和她爭。連整個拍賣會都是她的，她能缺錢嗎。再者大家忌憚她城主的身份，一般她看上什麽就都不要了。畢竟強龍不壓地頭蛇，更何況單打獨鬥他們哪個也鬥不過雨夾雪。所以這件拍品甚至都沒人擡價，雨夾雪也清楚，她來拍賣會就像回自己家挑個水果一樣簡單。
錘落三聲，藏物之境為鬼城主所有。
第十六件拍品非比尋常。
隨著鈴聲輕響，兩名工作人員推著一個架子入場。與眾不同的是，這架子上面蒙著一張簾子。簾後仿佛有物。眾鬼紛紛瞪大眼睛去瞧，卻是怎麽也看不清。雨夾雪也來了興致，頭腦微醺地放下酒杯，坐正了一些。
待工作人員退下去後，主持人邁著儀式感十足的步伐走到架旁，微微一笑，說道：“相信在座來賓提前了解過我們本次的拍品。這是今天的最後一個拍品，它的名字叫做空山。由於這件拍品的形式和以往不同，所以我們事先以簾遮擋，以免稍候在座各位太過震驚。”
萬眾矚目當中，主持人放下銀鈴，揚手抓住簾子一揮
鏡花水月。
一名窈窕的鬼界少女站在木架後。
周圍驚呼四起。從一層到四層，幾乎所有的賓客都站了起來，有的腳尖已經懸空。雨夾雪也不由得微微傾身，瞇眼打量著那少女。她雖然是白銀城主，但對拍賣會的拍品一向不多過問，更不可能每場拍賣會都來。今日來前也忘記提前和他們知會一聲，竟對今日的壓軸拍品一無所知。不過看主持人的做法，這應該是第一次拍賣鬼魂。
這少女稱得上是人間絕色。只不過她的那種絕色並不在五官美艷之間，而在於低眉斂睫之間的楚楚可憐。雖然她並沒有露出任何請人可憐的神色，可她站在那裏便仿佛雨中的嬌花，纖細易碎。論容貌艷麗，她自不及白銀城主一番絕艷；論五官俏美，她也不如桃北芙蓉出水；甚至不如獨上蘭舟如詩如畫，不如長安皓齒明眸。可這站在場中舉目無親的姑娘是個使人愜意的人間尤物。她的價值在於激發生命的占有欲，哪怕是只餓了許久的猛虎也會選擇丟掉剛出生的小鹿轉而去追逐她。
主持人握著鈴鐺笑道：“諸位不必驚訝。此女是鬼界易容泰鬥空山大師的最後一名親傳弟子，在十五年前，空山大師的所有弟子已經一一死絕。七年前空山大師不忍寂寞，因見此女一眼驚鴻，更是發現了她的天賦，便將她收入門下，授之以漁。如今空山大師已經歸隱，鬼界唯一的一名易容絕手只剩下最後一名弟子。今日她一女奴的身份拍買她自己，來，介紹你自己。”
少女沈默了兩秒，木然開口道：“空山末徒，更傷春。”
停頓兩秒，她補充道：“我拍賣我自己。”
話音未落，四面八方的視線便都暗暗地朝雨夾雪圍攏過來。有幾人自以為聲音很小，其實被武功高強的鬼座聽得一清二楚：“不是吧，今天怎麽出了個活的？”
“我倒是記得那白銀城主向來說一不二，以往從未允許過拍賣會出現活的拍品，就是狗也沒有的。”
“那怎麽會出現這樣的事？難道是白銀城主管不住自己手底下的人？”
雨夾雪臉色黑沈，紅瞳裏殺機畢露。那些人看她面色難看了起來，趕緊悄悄收回了視線。
長安目視雨夾雪。鬼城主幹咳一聲，黑著臉道：“本座不知情。”
長安沈默道：“如花似玉的姑娘，你說你不知情？”
雨夾雪怒道：“如花似玉關本座什麽事？又不是我讓她拍她自個的。”
長安道：“那你想怎麽樣？”
雨夾雪張了張嘴，響起的鈴聲卻蓋過了她的回答，主持人高聲道：“每次加價幅度不得低於一百萬，起拍價，一千萬！”
立刻有人舉起了牌：“一千一百萬！”
“一千二百萬！”
有一個牌子高舉起來，驚世駭俗地一喝：“兩千萬！”
“謔，跳價真猛啊。”雨夾雪都忍不住咂舌：“上一個能刺穿正神護體靈光的寶劍都沒見他們這麽興奮。”
長安望著席位皺眉不語。雨夾雪知道她在看什麽，她比任何一個人都清楚他們為什麽這麽興奮，圖的是什麽。她漫不經心地喝著杯子裏的酒，心想這世間擅長惡心人的那些男人什麽時候能死絕。
當競價達到五千萬的時候，白銀城主喝完了最後一口嘯鷹。她提著細長的高腳杯走到皇冠內圈邊緣，直到靴底的前半部分踏空，才抓著杯腳用杯子的某一個側面在鐵壁上“鐺鐺鐺鐺”地整整敲了七聲。
整個皇冠安靜了下來，眾鬼轉而望著第一次離席的鬼王。白銀城主飛揚跋扈地捏著那只杯子，含笑開口道：“主持人，誰允許你拍賣同胞的？”
主持人顯而易見地惶恐了起來：“城主大人您並未過問今天的拍賣品......”
雨夾雪居高臨下地站在觀賞區的邊緣，手裏依舊拿著那只形狀奇特的高腳杯。
她說話的聲音堪稱溫柔：“我沒問過，你就敢拍麽？”
從她身上陡然爆發出登臨絕頂的威嚴和殺機，一瞬籠罩了整個皇冠。長安心下悚然，驚覺有些時候她自稱我居然比自稱本座的時候更加可怕......
主持人雙腿一軟，趕緊扶住架子：“城主息怒......”
雨夾雪卻沒有生氣的樣子，她甚至還很好心情地邪笑了起來，兩只鮮紅的眼睛狹長魅惑地瞇著，卻又一副富家小姐盛氣淩人的樣子：“本座出一億。”
全場靜默。主持人也驚訝得合不攏嘴，畢竟這位主兒剛才看著就要把手裏那杯子直接擲在他腦袋上了：“您......您是出價一億嗎？跳價五千萬？”
“嗯。”鬼王懶洋洋地哼道。
有人坐不住了，恭敬地抱怨道：“城主大人您是認真的嗎？您要這姑娘幹嘛？”
意思很明顯了，你倆都是女的，難不成你出一億就是給自己買個女奴啊。殊不知雨夾雪笑得邪氣，滿不在乎地捅刀子：“那你要她幹嘛？”
那人被噎了一下，雖然在場各位都清楚彼此的齷齪心思，但總歸沒人會在這種場合直接說出來，只好閉了嘴。那邊主持人已經開始報價了：“零號一億一次！”
“零號一億兩次！”
從始至終那少女都低垂著眼，沒有任何表情。她並不關心最後成交的價格，她想擺脫空山，那些錢就必須舍棄。只是不知道空山會不會在那些錢面前放棄追捕自己，白銀城又是否願意保她。終於有鬼忍不住了，咬牙舉牌叫道：“一億兩百萬！”
主持人轉向他，眼瞳裏的光芒不住搖晃：“24號，一億兩百萬！”
雨夾雪笑著回過頭，雙眸鮮紅如流血一般：“你是要跟本座競價嗎？”
那鬼氣勢弱了一截，但還是強撐著堅持道：“我已經心屬此女了，還請城主割愛！”
雨夾雪輕蔑地揚了揚下巴，目光又轉而在更傷春身上流連，七分妖嬈，三分癡迷地笑了起來：“就憑你？若是本座也心屬她呢？我們兩個，誰該割愛？”
那鬼震驚當場，眾人也滿面迷茫。場中少女眼睫輕輕一動，終於擡起了頭。
兩臉夭桃從鏡發，一眸春水照人寒。又有大半的目光被她分了過去。她這副樣貌的姑娘其實是最能勾起原始欲望的，一張無辜的小鹿臉，綴著兩顆黑寶石樣的眼珠。死前十八九歲年紀，像塊餐桌上沒動過筷子的嫩豆腐。
那和雨夾雪叫板的鬼終於找回了聲帶：“您......您心屬......可是你們都是女”
“噓。”
雨夾雪邪笑著做了一個噤聲的手勢，把牌子朝著主持人丟了下去：“兩億。”
全場悄無聲息，眾鬼神色驚愕，彼此面面相覷。鬼王在他們的死寂中高聲大笑，她徑直跳了下去，從最後一個鬼倒下的地方拔出那柄銅匕首，忽然間仿佛一柄出鞘的長刀，鋒芒畢露，寒光照世：“下來，和本座決鬥，贏的留下錢，然後帶走那個女奴。”
那鬼終於徹徹底底的傻了，他比剛才聽到什麽心屬什麽兩億還要呆滯：“什、什麽？”
雨夾雪擡眸，抽出手槍，砰地一聲打在他腿旁邊的墻上。
“要麽站著死，要麽跪著死，選一個。本座不是很有耐心，所以你最好快點找死。”白銀城主的雙眼鮮紅而冰冷。
這場戰鬥在三秒鐘內結束。第一秒雨夾雪站立不動，任由鬼吼叫著逼近。第二秒她依舊站立不動，鬼卷起的腥風已經刮到了她的鼻尖。第三秒她掀開刀刃，在天空中劃出一輪火紅的日光。
眾鬼驚叫聲中，銅匕首挾著無與倫比的威勢切開了對方的胸膛。白光爆炸如同洶湧的晨曦，氣吞山河，雄披萬裏。那一瞬間沒有人能直視角鬥場，皇冠裏的鬼紛紛側頭閉目，三品以下的無不被刺激得淚流不止。長安也低下頭，不敢直視場中。
更傷春是唯一一個沒有扭過頭去的。她呆呆地望著角鬥場，臉上布滿了生理性的眼淚。那鬼驚惶後退之時，她被那太陽爆炸一樣的刀光刺激得直接失明，接下來只能看見血紅色的模糊鬼影。但這並不妨礙她胸腔中有如同隕石墜地一樣的巨大震動，怎會有鬼畫出太陽！
白熾的光芒漸漸消散，然而刀光靠近的那一刻鬼就已經被燒焦。瑩綠的鮮血從他的胸膛中汨汨滴下，他生機渙散地朝後倒去，砸起飛灰與塵土。然而王之審判並沒有結束，雨夾雪順勢轉身，將那枚銅匕首飛擲出去。
匕首在風中呼嘯，空氣被切割開來。其實刀鋒距離目標很遠，甚至可以說完全不沾邊。然而一顆球一樣的東西應風而落，斜斜飛了出去，骨碌碌滾在短暫失明的更傷春腳下，在她血紅色的模糊視野裏，主持人無頭的軀體緩慢地倒了下去，忽地化為破碎的飛灰。
從始至終雨夾雪連步子都沒邁動一下。她垂眸丟掉那只一直拿在手裏的杯子，含著陰狠的笑意說出接下來的那句話：“違反本座意志的人，下場就是如此！”
拍賣會轟然落幕。
城主的府宅往常總是井然有序，然而今日卻顯得格外擁擠。大堂裏跪滿了鬼，一個個哭天抹淚，弄得不少家仆也跟著神色惶惶。
雨夾雪一進屋就笑出了聲，踢了一腳蕭破鎖背上的荊條：“這幹什麽呢？指望著先發制人啊？還負荊請罪呢？”
蕭破鎖霎時對著城主寶座叩首：“屬下不敢。”
雨夾雪上了堂，吩咐給長安上座，而後拄著臉道：“知道錯哪兒了吧？”
堂下眾鬼紛紛叩首：“屬下知罪。”
雨夾雪的命令向來是說一不二，而說一不二的意思是下面的人只能按照她指示過的部分去做。她是沒想到要禁止他們售賣鬼魂，但她沒說過可以，白銀城就不敢去做。這與人間的通行律“法無禁止即可為”正好相悖。
雨夾雪陡然拔高了聲音：“知道你們還敢去賣？有沒有把本座的話放在心上？知不知道今天最後一件拍品一出場，本座丟盡了顏面，須得以血震懾那幫外人？”
蕭破鎖道：“城主息怒。”
雨夾雪吼道：“息怒？出了這麽大的失誤，你還有臉讓本座息怒？”
蕭破鎖低頭，扯開自己的衣裳，用匕首插入自己的右胸。其他牽連其中的鬼魂也都跟著他扯開衣裳，在胸前劃了數刀，綠色鮮血混合著鬼氣簌簌而落。
雨夾雪厭煩地擺了擺手：“馬後炮有什麽用，臉本座已經替整個白銀城丟過了。都滾下去吧，本座饒你們不死，趕緊養傷，別誤了下一場拍賣。”
眾鬼喏喏而退，唯有蕭破鎖還留在堂前。雨夾雪現在看見人就心煩，糟心地擺著手：“都饒你不死了還特麽楞著幹啥？滾滾滾！”
蕭破鎖跪下道：“城主之命，屬下不敢不從。只是鬥膽一問，城主想要如何安置那個姑娘？”
雨夾雪不知道是真沒聽懂還是裝聽不懂，但長安視角裏她心煩意亂地抓緊了衣袖，反覆揉著那塊布料上凸起的花紋：“你說什麽？”
蕭破鎖道：“就是您用兩億拍下來的那個姑娘。”
雨夾雪譏笑道：“本座的東西，與你有什麽關系？怎麽，現在不僅敢違抗本座的話，還要幹預我的私生活了？”
長安聽到她開始說“我”立刻縮了縮肩膀，不忍直視地別開了臉。然而蕭破鎖可能比長安還清楚這位城主的說話習慣，她在鬼界須得以身份立威，自稱為“我”只有兩種情況，一種是四下無人，城主大人追憶往事黯然神傷，另一種則是她氣昏了頭，開始不自覺地使用還活著的時候“我”的自稱......
眼見雨夾雪臉色在暴怒的邊緣徘徊，蕭破鎖立刻磕了三個頭穩定她的情緒，而後道：“屬下罪該萬死，只是請城主善待那位姑娘，尤其不要將她給了什麽人。”
雨夾雪一楞：“什麽給什麽人？你在說什麽？擡起頭說話！”
蕭破鎖於是便擡起了頭，道：“城主是聽過空山大師的名號的，此人極為淫靡好色，座下八十三弟子有八十一都是女弟子。數年間他眾多弟子被其輪流折磨致死，行將就木時竟孑然一身。空山不甘這般寂寞，於鬼界行走時便遇到了更傷春。此後種種不難猜測，機緣巧合下她逃了出來，被我遇到。她知道我是拍賣會的負責人後便向我求助，希望能夠拍賣她自己。”
蕭破鎖說道這裏便緩了緩，雨夾雪怒氣漸消，多了三分好奇：“她不向你求救，反倒要拍賣自己，這是為什麽？”
蕭破鎖道：“是因為空山對她極為執著，此前她一共出逃二十七次，也有人可憐她的身世，要護佑她一輩子，沒想到空山找了過去，竟將那一府的人全部殺害，又將更傷春擄了回去，變本加厲地懲罰。”
雨夾雪明白了大半：“所以她想要通過拍賣的形式締結契約，這樣空山就再也不能占有她了？可她難道沒想過如果買下她的同樣是個淫賊該怎麽辦？”
蕭破鎖道：“屬下自有安排。”
雨夾雪懂了：“你安排了人競價嗎？”
蕭破鎖道：“是。本該是囊中之物，只是不料城主親自下場......”
雨夾雪似笑非笑地看著他：“你這麽幫她的忙，該不會是同情吧？”
蕭破鎖垂下眼，低低地嗯了一聲。他年少時過得也是寄人籬下的日子，如今有了能力便想幫別人一把。遂道：“此事都是屬下自作主張，還望城主不要遷怒於那個姑娘。”
“行了，倒是本座冤枉了你，還以為你哄擡競價，出賣同胞。”雨夾雪站了起來，走下堂去，順手丟下一瓶金瘡藥：“回去休息吧，本座不會把那姑娘給人的。”
蕭破鎖謝過恩，倒是不發一言，揣著藥下去了。雨夾雪自己想了一會兒，倒是笑了出來：“這蕭破鎖向來木訥，本座倒以為他是根木頭呢，如今都敢背著本座自作主張了。”
長安嚴肅道：“他做的是仗義而為的好事，你別多難為他。”
雨夾雪橫眉立目：“你哪只眼睛看見我難為他了？刀子不是他自己要捅的？他要是提早說明此事，本座也不會多罰他什麽。”
長安：“可見你平時不近人情，屬下們都怕得要死。”
鬼王：“......”
她郁悶地摸了摸鼻子，轉頭四顧：“那個小姑娘呢？本座去看看她。”
“等一下，還有一件事。”
雨夾雪轉頭看她：“什麽？”
長安道：“你既然沒打算懲罰蕭破鎖，為什麽殺了那個和你競價的鬼？”
雨夾雪道：“當時是當時，現在是現在。本座如果不提出決鬥，就會有人前仆後繼地競價，拉扯到最後也得決鬥。何況他那點骯臟的心思，死了都算便宜他了。”
長安道：“他雖然可惡，但畢竟罪不至死，你可以囚禁他，但不該殺了他。”
雨夾雪明顯地皺起眉：“為什麽不能殺？擋本座路的人就該去死。別拿你那一套人間的道德規則來約束本座，本座如今已經不再是人類的一員，幹什麽要本座遵守人類的道德。”
長安洩氣道：“那麽那個主持人呢？拍賣的事是蕭破鎖安排的，他只是個露面的員工。”
雨夾雪道：“和你說了你大概也不知道。這人陽奉陰違不是一天兩天了，從來不真心拿本座的話當回事。今天他就算只是個出頭鳥，本座也要殺了他。更何況這是第一次出現拍賣鬼魂的事情，周圍那麽多雙眼睛都看著呢，本座如果不殺雞儆猴，從此白銀城拍賣的原則和尊嚴還往哪裏擱。”
長安堅持道：“他不合你的心意，你事後趕他走就是了，不該殺了他。”
雨夾雪怒了：“和你說了別拿人類的那一套道德準則來約束我！我特麽現在都做鬼了還守什麽規矩？我應該站在人類的對立面！”
“我知道你和別的鬼不一樣。”長安不再與她爭論，只是靜靜地看著她。到最後雨夾雪無可奈何，煩躁而疲憊地抓著自己的頭發：“是，本座承認，屠殺這種手段是太重了。但沒辦法，本座是個鬼，鬼看見攔路的就是要殺。更何況本座統帥著一方土地，不拿出點手段誰能服我？如今你知道本座濫殺無辜暴虐成性了，還不跟我絕交嗎？”
長安卻道：“我選擇你做我的朋友，即使觀念相左也不退後。”
雨夾雪怔了片刻，倒先轉身走開了。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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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節簡介：“噓，兩億。”
“城主。”守在這裏的是一組鬼將, 他們親自執槍在長廊終點巡邏。雨夾雪擺了擺手，說道：“這是本座帶來的人。”
負責核驗身份的鬼將低頭行禮，讓來一條大路：“不敢冒犯。”
長安斜眼覷著旁邊幾只帶著人類的鬼商, 他們的目光並不敢在雨夾雪周圍停留，俱都低眼看著地面。鬼王站在皇冠腳下，表情冷淡倨傲，並不看一眼那些將為她帶來財富和珍寶的鬼商。
鬼界信奉力量, 具有明顯的階級特征。因此即便是只低一級的鬼也不敢沖撞上一級的鬼，不同階層之間存在壓倒性的力量差距。
她們的位置在皇冠的第三層，全場最好的位置上, 那裏擺著一張玄鐵打造的寶座, 椅背用五把深深插在地裏的巨劍拼成, 中間的那一把最為寬闊高大，象征著此城最高領導權力。從這裏不僅能清晰地看到拍賣品的成色, 而且就在入口正上方, 一旦出現騷亂, 坐鎮的城主能直接躍下壓場。
她們上了樓，雨夾雪熟門熟路地在象征著城主地位的鐵劍寶座上坐下, 旁邊的服務生立刻走了過來，詢問今天的飲品是否還和從前一樣。
雨夾雪轉向長安, 打了個響指：“喝什麽？茶？咖啡？果汁？牛奶？小朋友還是別喝酒。”
那服務生原本一直垂著頭, 聽到“小朋友”三字忍不住驚訝地側了側臉, 悄悄瞄了長安一眼。雨夾雪也想起來這孩子剛用完她給的易容面膜, 年齡看著改變了不少。不過她也懶得修改，搭著腿嗤笑一聲。那鬼立刻低下頭去, 看著惶恐極了。
長安：“……橙汁吧。”
雨夾雪道：“上兩杯橙汁。”
服務生鞠了一躬轉身要走, 被雨夾雪叫住了：“哎！幹什麽去, 本座還沒要呢。”
服務生戰戰兢兢地回頭：“城主，您不是要了兩杯橙汁嗎？”
雨夾雪沒好氣道：“兩杯都是給她喝的！果汁是給小孩子的東西，本座什麽時候喝的不是紅酒。去拿瓶嘯鷹來。”
“是。請問今天您想要赤霞珠還是長相思？”
“赤霞珠吧。”
服務生趕緊下去了。長安納悶道：“怎麽要兩杯果汁，待會兒會很無聊？”
雨夾雪擺擺手：“都是一群長了八百個心眼子的老家夥，每次都把拍賣會拖得很晚，說不定會開到明天早上。”
這時候大部分鬼已經入場了。拍賣場坐滿了大半，皇冠裏飄浮著一排排鮮艷如血的鬼瞳。場內燈光很暗，就襯得鬼瞳格外刺眼，顯得那幾個黑眼珠的人類格格不入。
這是鬼界唯一允許人類公開露面的場所，盡管如此那些人類也要經受眾多惡鬼的冷眼，甚至就連邀請他們來到此地的鬼商也是揣著兩副心腸。畢竟“非我族類，其心必異”。只不過沒人敢對長安出言不遜，她可是坐在鐵劍寶座的旁邊。
皇冠最明亮的那顆寶石上，雨夾雪倚坐其上。過一會兒服務生端著托盤走了過來，上面擺著一支酒，兩杯橙汁還有一支削成五邊形的高腳杯。雨夾雪擺擺手示意他下去，往那細長的杯子裏倒上一杯酒，自斟自飲起來。
長安坐在旁邊都能聞到玻璃杯裏的酒香。她對酒沒什麽研究，印象裏只偷喝過年夜飯上長輩喝的啤酒和白酒，要麽苦澀得像馬尿，要麽火辣得像砍刀。
“味道好香啊。”長安吸了一口氣，偷瞄她喝的酒。理念為“更少即是更多“，口感柔韌而平衡，嘯鷹赤霞珠幹紅具有濃郁的果香，單寧柔滑，餘韻悠長。
雨夾雪瞟了她一眼：“你不會沒喝過酒吧？”
長安矢口否認：“怎麽會，我是個成年人。”
雨夾雪挑了挑眼角：“那麽成年人也去過夜店嗎？”
長安：“………………”
整點到了，遠處的鐘樓猛然敲響，一共敲了八下。鬼界每輪到十二點便重新清算，如今正是下午開始第八個鐘頭。
一名主持的鬼小步跨上了臺。他穿著黑底金邊的燕尾禮服，白手套上托著一只盤子，盤子裏放著一架金天平，一只銀色小鈴和一柄銅匕首，象征著公平，主權和武力。
主持人鄭重地把托盤放在面前的講臺上，先展示了那架天平，而後舉起銀鈴清搖三聲，提示接下來即將宣誓。在眾鬼都站起來後，他拿起那柄匕首，迅捷無倫地插在決鬥場的正中央。
“尊重公平，主權和武力。”主持人高聲宣誓。
“尊重公平，主權和武力。”眾鬼自然無條件遵從白銀城主制定的規則。
主持人道：“尊重交易，交換和決鬥。”
眾鬼跟道：“尊重交易，交換和決鬥。”
長安疑惑地轉過頭：“剛才就想問了，又是匕首又是決鬥的，你們這不是拍賣會嗎？”
“哦，那個啊，忘了和你說了。”鬼城主指間搖著那只細長的高腳杯，似笑非笑道：“你知道拍賣會總是會有些特殊情況的。人心比萬物都詭詐，鬼之心只會比人之心的欲望更為邪惡。在一些時候，為了防止惡意擡價或是保持公平，白銀城的拍賣是有決鬥環節的。”
這通常分為兩種情況。當有兩位買家互相壓價超過七次的時候，拍賣會便會強制開啟決鬥。如果想要得到拍賣品，就必須拿起那把銅匕首。如果想要退出，放下牌子即可。決鬥完成後，由勝利的那一方當場取走拍賣品。
另一種情況，即拍賣品的價格飆升至一億以上的時候，此時舉牌任何一方都可以提出決鬥。
長安恍然，點了點頭。下面主持人的聲音再次響起：“......尊重擂臺，鮮血和生命。”
眾鬼跟道：“尊重擂臺，鮮血和生命。”
“向制定規則的城主致敬。”主持人高聲道。
“向制定規則的城主致敬。”眾鬼面向白銀城主，恭敬地跟隨別人的回聲。
雨夾雪坐在鐵劍寶座之上，漫不經心地搭著雙腿，高筒靴跟輕輕敲著另一邊腳踝上的銀扣。主持人再次搖鈴，表示拍賣會正式開始。
長安不由側目。
她覺得自己曾經對鬼界的認識還是膚淺了。這哪裏是群魔亂舞的肉池，分明就是一個強悍的王朝。不過也許只有雨夾雪的城池這樣法度森嚴。
她們的號碼牌是零號。唯有這個號碼是固定的，甚至獨立所有數字之外。無論往來多少豪商，白銀城的城主永遠是拍賣會的無冕之王。
“第一件拍品，鬼衣莫衫！這件拍品出自瀾滄城法器制造大師千山絕！千山絕大師今天也在現場，這是他制造出的第一件可穿戴式法器。無論你在做什麽事，他都能為你帶來雙倍增益！包括傷害，隱身，防火，避水，甚至運氣！”
眾鬼微微騷動起來。顯而易見，這是一件會令絕大多數鬼動心的法器。二樓兩點鐘方向站起來一只身上纏滿了各種各樣工具的鬼，面向全場微微致意。
主持人搖了搖鈴：“起拍價兩百萬，每次加價幅度不得低於十萬，現在拍賣開始！”
前六件東西雨夾雪一次都沒有競過價。她甚至都懶得去看那些鬼氣森森的寶貝，有時目光掃過那些爭得面紅耳赤的鬼，偶爾嗤笑一聲。到第四件拍品的時候價格被哄擡到了一個可怕的高度，並且只剩兩只鬼還在交替舉牌。超過七次之後，主持人宣布此時任意一方可以提出決鬥，否則將失去購買這件拍品的權利。一只鬼眼睛紅了紅，大吼道：“我要決鬥！”
主持人詢問另一位競價的鬼：“請問您是否同意？”
那鬼遲遲不答，明顯有所顧慮。然而周圍的鬼們不加掩飾地嘲笑了起來，那鬼面上終是掛不住，吼了一聲就跳下去了。兩鬼相爭，必有一傷，心生猶豫的鬼不夠狠，被銅匕首剖開了胸膛。
眾鬼鼓起掌來，雨夾雪也懶洋洋地拍了幾下巴掌。長安心中悚然，沈默了下去。
“下面，藏物之境！同樣還是千山絕大師的手筆，無論是人是神，只要照一照鏡子，就會被存儲到鏡中空間。起拍價一千五百萬，加價幅度不得低於一百萬，現在......開始！”
0號終於舉牌了。雨夾雪的聲音響徹整個皇冠：“兩千萬。”
眾鬼皆是一楞。往常雨夾雪叫的東西沒誰願意和她爭。連整個拍賣會都是她的，她能缺錢嗎。再者大家忌憚她城主的身份，一般她看上什麽就都不要了。畢竟強龍不壓地頭蛇，更何況單打獨鬥他們哪個也鬥不過雨夾雪。所以這件拍品甚至都沒人擡價，雨夾雪也清楚，她來拍賣會就像回自己家挑個水果一樣簡單。
錘落三聲，藏物之境為鬼城主所有。
第十六件拍品非比尋常。
隨著鈴聲輕響，兩名工作人員推著一個架子入場。與眾不同的是，這架子上面蒙著一張簾子。簾後仿佛有物。眾鬼紛紛瞪大眼睛去瞧，卻是怎麽也看不清。雨夾雪也來了興致，頭腦微醺地放下酒杯，坐正了一些。
待工作人員退下去後，主持人邁著儀式感十足的步伐走到架旁，微微一笑，說道：“相信在座來賓提前了解過我們本次的拍品。這是今天的最後一個拍品，它的名字叫做空山。由於這件拍品的形式和以往不同，所以我們事先以簾遮擋，以免稍候在座各位太過震驚。”
萬眾矚目當中，主持人放下銀鈴，揚手抓住簾子一揮
鏡花水月。
一名窈窕的鬼界少女站在木架後。
周圍驚呼四起。從一層到四層，幾乎所有的賓客都站了起來，有的腳尖已經懸空。雨夾雪也不由得微微傾身，瞇眼打量著那少女。她雖然是白銀城主，但對拍賣會的拍品一向不多過問，更不可能每場拍賣會都來。今日來前也忘記提前和他們知會一聲，竟對今日的壓軸拍品一無所知。不過看主持人的做法，這應該是第一次拍賣鬼魂。
這少女稱得上是人間絕色。只不過她的那種絕色並不在五官美艷之間，而在於低眉斂睫之間的楚楚可憐。雖然她並沒有露出任何請人可憐的神色，可她站在那裏便仿佛雨中的嬌花，纖細易碎。論容貌艷麗，她自不及白銀城主一番絕艷；論五官俏美，她也不如桃北芙蓉出水；甚至不如獨上蘭舟如詩如畫，不如長安皓齒明眸。可這站在場中舉目無親的姑娘是個使人愜意的人間尤物。她的價值在於激發生命的占有欲，哪怕是只餓了許久的猛虎也會選擇丟掉剛出生的小鹿轉而去追逐她。
主持人握著鈴鐺笑道：“諸位不必驚訝。此女是鬼界易容泰鬥空山大師的最後一名親傳弟子，在十五年前，空山大師的所有弟子已經一一死絕。七年前空山大師不忍寂寞，因見此女一眼驚鴻，更是發現了她的天賦，便將她收入門下，授之以漁。如今空山大師已經歸隱，鬼界唯一的一名易容絕手只剩下最後一名弟子。今日她一女奴的身份拍買她自己，來，介紹你自己。”
少女沈默了兩秒，木然開口道：“空山末徒，更傷春。”
停頓兩秒，她補充道：“我拍賣我自己。”
話音未落，四面八方的視線便都暗暗地朝雨夾雪圍攏過來。有幾人自以為聲音很小，其實被武功高強的鬼座聽得一清二楚：“不是吧，今天怎麽出了個活的？”
“我倒是記得那白銀城主向來說一不二，以往從未允許過拍賣會出現活的拍品，就是狗也沒有的。”
“那怎麽會出現這樣的事？難道是白銀城主管不住自己手底下的人？”
雨夾雪臉色黑沈，紅瞳裏殺機畢露。那些人看她面色難看了起來，趕緊悄悄收回了視線。
長安目視雨夾雪。鬼城主幹咳一聲，黑著臉道：“本座不知情。”
長安沈默道：“如花似玉的姑娘，你說你不知情？”
雨夾雪怒道：“如花似玉關本座什麽事？又不是我讓她拍她自個的。”
長安道：“那你想怎麽樣？”
雨夾雪張了張嘴，響起的鈴聲卻蓋過了她的回答，主持人高聲道：“每次加價幅度不得低於一百萬，起拍價，一千萬！”
立刻有人舉起了牌：“一千一百萬！”
“一千二百萬！”
有一個牌子高舉起來，驚世駭俗地一喝：“兩千萬！”
“謔，跳價真猛啊。”雨夾雪都忍不住咂舌：“上一個能刺穿正神護體靈光的寶劍都沒見他們這麽興奮。”
長安望著席位皺眉不語。雨夾雪知道她在看什麽，她比任何一個人都清楚他們為什麽這麽興奮，圖的是什麽。她漫不經心地喝著杯子裏的酒，心想這世間擅長惡心人的那些男人什麽時候能死絕。
當競價達到五千萬的時候，白銀城主喝完了最後一口嘯鷹。她提著細長的高腳杯走到皇冠內圈邊緣，直到靴底的前半部分踏空，才抓著杯腳用杯子的某一個側面在鐵壁上“鐺鐺鐺鐺”地整整敲了七聲。
整個皇冠安靜了下來，眾鬼轉而望著第一次離席的鬼王。白銀城主飛揚跋扈地捏著那只杯子，含笑開口道：“主持人，誰允許你拍賣同胞的？”
主持人顯而易見地惶恐了起來：“城主大人您並未過問今天的拍賣品......”
雨夾雪居高臨下地站在觀賞區的邊緣，手裏依舊拿著那只形狀奇特的高腳杯。
她說話的聲音堪稱溫柔：“我沒問過，你就敢拍麽？”
從她身上陡然爆發出登臨絕頂的威嚴和殺機，一瞬籠罩了整個皇冠。長安心下悚然，驚覺有些時候她自稱我居然比自稱本座的時候更加可怕......
主持人雙腿一軟，趕緊扶住架子：“城主息怒......”
雨夾雪卻沒有生氣的樣子，她甚至還很好心情地邪笑了起來，兩只鮮紅的眼睛狹長魅惑地瞇著，卻又一副富家小姐盛氣淩人的樣子：“本座出一億。”
全場靜默。主持人也驚訝得合不攏嘴，畢竟這位主兒剛才看著就要把手裏那杯子直接擲在他腦袋上了：“您......您是出價一億嗎？跳價五千萬？”
“嗯。”鬼王懶洋洋地哼道。
有人坐不住了，恭敬地抱怨道：“城主大人您是認真的嗎？您要這姑娘幹嘛？”
意思很明顯了，你倆都是女的，難不成你出一億就是給自己買個女奴啊。殊不知雨夾雪笑得邪氣，滿不在乎地捅刀子：“那你要她幹嘛？”
那人被噎了一下，雖然在場各位都清楚彼此的齷齪心思，但總歸沒人會在這種場合直接說出來，只好閉了嘴。那邊主持人已經開始報價了：“零號一億一次！”
“零號一億兩次！”
從始至終那少女都低垂著眼，沒有任何表情。她並不關心最後成交的價格，她想擺脫空山，那些錢就必須舍棄。只是不知道空山會不會在那些錢面前放棄追捕自己，白銀城又是否願意保她。終於有鬼忍不住了，咬牙舉牌叫道：“一億兩百萬！”
主持人轉向他，眼瞳裏的光芒不住搖晃：“24號，一億兩百萬！”
雨夾雪笑著回過頭，雙眸鮮紅如流血一般：“你是要跟本座競價嗎？”
那鬼氣勢弱了一截，但還是強撐著堅持道：“我已經心屬此女了，還請城主割愛！”
雨夾雪輕蔑地揚了揚下巴，目光又轉而在更傷春身上流連，七分妖嬈，三分癡迷地笑了起來：“就憑你？若是本座也心屬她呢？我們兩個，誰該割愛？”
那鬼震驚當場，眾人也滿面迷茫。場中少女眼睫輕輕一動，終於擡起了頭。
兩臉夭桃從鏡發，一眸春水照人寒。又有大半的目光被她分了過去。她這副樣貌的姑娘其實是最能勾起原始欲望的，一張無辜的小鹿臉，綴著兩顆黑寶石樣的眼珠。死前十八九歲年紀，像塊餐桌上沒動過筷子的嫩豆腐。
那和雨夾雪叫板的鬼終於找回了聲帶：“您......您心屬......可是你們都是女”
“噓。”
雨夾雪邪笑著做了一個噤聲的手勢，把牌子朝著主持人丟了下去：“兩億。”
全場悄無聲息，眾鬼神色驚愕，彼此面面相覷。鬼王在他們的死寂中高聲大笑，她徑直跳了下去，從最後一個鬼倒下的地方拔出那柄銅匕首，忽然間仿佛一柄出鞘的長刀，鋒芒畢露，寒光照世：“下來，和本座決鬥，贏的留下錢，然後帶走那個女奴。”
那鬼終於徹徹底底的傻了，他比剛才聽到什麽心屬什麽兩億還要呆滯：“什、什麽？”
雨夾雪擡眸，抽出手槍，砰地一聲打在他腿旁邊的墻上。
“要麽站著死，要麽跪著死，選一個。本座不是很有耐心，所以你最好快點找死。”白銀城主的雙眼鮮紅而冰冷。
這場戰鬥在三秒鐘內結束。第一秒雨夾雪站立不動，任由鬼吼叫著逼近。第二秒她依舊站立不動，鬼卷起的腥風已經刮到了她的鼻尖。第三秒她掀開刀刃，在天空中劃出一輪火紅的日光。
眾鬼驚叫聲中，銅匕首挾著無與倫比的威勢切開了對方的胸膛。白光爆炸如同洶湧的晨曦，氣吞山河，雄披萬裏。那一瞬間沒有人能直視角鬥場，皇冠裏的鬼紛紛側頭閉目，三品以下的無不被刺激得淚流不止。長安也低下頭，不敢直視場中。
更傷春是唯一一個沒有扭過頭去的。她呆呆地望著角鬥場，臉上布滿了生理性的眼淚。那鬼驚惶後退之時，她被那太陽爆炸一樣的刀光刺激得直接失明，接下來只能看見血紅色的模糊鬼影。但這並不妨礙她胸腔中有如同隕石墜地一樣的巨大震動，怎會有鬼畫出太陽！
白熾的光芒漸漸消散，然而刀光靠近的那一刻鬼就已經被燒焦。瑩綠的鮮血從他的胸膛中汨汨滴下，他生機渙散地朝後倒去，砸起飛灰與塵土。然而王之審判並沒有結束，雨夾雪順勢轉身，將那枚銅匕首飛擲出去。
匕首在風中呼嘯，空氣被切割開來。其實刀鋒距離目標很遠，甚至可以說完全不沾邊。然而一顆球一樣的東西應風而落，斜斜飛了出去，骨碌碌滾在短暫失明的更傷春腳下，在她血紅色的模糊視野裏，主持人無頭的軀體緩慢地倒了下去，忽地化為破碎的飛灰。
從始至終雨夾雪連步子都沒邁動一下。她垂眸丟掉那只一直拿在手裏的杯子，含著陰狠的笑意說出接下來的那句話：“違反本座意志的人，下場就是如此！”
拍賣會轟然落幕。
城主的府宅往常總是井然有序，然而今日卻顯得格外擁擠。大堂裏跪滿了鬼，一個個哭天抹淚，弄得不少家仆也跟著神色惶惶。
雨夾雪一進屋就笑出了聲，踢了一腳蕭破鎖背上的荊條：“這幹什麽呢？指望著先發制人啊？還負荊請罪呢？”
蕭破鎖霎時對著城主寶座叩首：“屬下不敢。”
雨夾雪上了堂，吩咐給長安上座，而後拄著臉道：“知道錯哪兒了吧？”
堂下眾鬼紛紛叩首：“屬下知罪。”
雨夾雪的命令向來是說一不二，而說一不二的意思是下面的人只能按照她指示過的部分去做。她是沒想到要禁止他們售賣鬼魂，但她沒說過可以，白銀城就不敢去做。這與人間的通行律“法無禁止即可為”正好相悖。
雨夾雪陡然拔高了聲音：“知道你們還敢去賣？有沒有把本座的話放在心上？知不知道今天最後一件拍品一出場，本座丟盡了顏面，須得以血震懾那幫外人？”
蕭破鎖道：“城主息怒。”
雨夾雪吼道：“息怒？出了這麽大的失誤，你還有臉讓本座息怒？”
蕭破鎖低頭，扯開自己的衣裳，用匕首插入自己的右胸。其他牽連其中的鬼魂也都跟著他扯開衣裳，在胸前劃了數刀，綠色鮮血混合著鬼氣簌簌而落。
雨夾雪厭煩地擺了擺手：“馬後炮有什麽用，臉本座已經替整個白銀城丟過了。都滾下去吧，本座饒你們不死，趕緊養傷，別誤了下一場拍賣。”
眾鬼喏喏而退，唯有蕭破鎖還留在堂前。雨夾雪現在看見人就心煩，糟心地擺著手：“都饒你不死了還特麽楞著幹啥？滾滾滾！”
蕭破鎖跪下道：“城主之命，屬下不敢不從。只是鬥膽一問，城主想要如何安置那個姑娘？”
雨夾雪不知道是真沒聽懂還是裝聽不懂，但長安視角裏她心煩意亂地抓緊了衣袖，反覆揉著那塊布料上凸起的花紋：“你說什麽？”
蕭破鎖道：“就是您用兩億拍下來的那個姑娘。”
雨夾雪譏笑道：“本座的東西，與你有什麽關系？怎麽，現在不僅敢違抗本座的話，還要幹預我的私生活了？”
長安聽到她開始說“我”立刻縮了縮肩膀，不忍直視地別開了臉。然而蕭破鎖可能比長安還清楚這位城主的說話習慣，她在鬼界須得以身份立威，自稱為“我”只有兩種情況，一種是四下無人，城主大人追憶往事黯然神傷，另一種則是她氣昏了頭，開始不自覺地使用還活著的時候“我”的自稱......
眼見雨夾雪臉色在暴怒的邊緣徘徊，蕭破鎖立刻磕了三個頭穩定她的情緒，而後道：“屬下罪該萬死，只是請城主善待那位姑娘，尤其不要將她給了什麽人。”
雨夾雪一楞：“什麽給什麽人？你在說什麽？擡起頭說話！”
蕭破鎖於是便擡起了頭，道：“城主是聽過空山大師的名號的，此人極為淫靡好色，座下八十三弟子有八十一都是女弟子。數年間他眾多弟子被其輪流折磨致死，行將就木時竟孑然一身。空山不甘這般寂寞，於鬼界行走時便遇到了更傷春。此後種種不難猜測，機緣巧合下她逃了出來，被我遇到。她知道我是拍賣會的負責人後便向我求助，希望能夠拍賣她自己。”
蕭破鎖說道這裏便緩了緩，雨夾雪怒氣漸消，多了三分好奇：“她不向你求救，反倒要拍賣自己，這是為什麽？”
蕭破鎖道：“是因為空山對她極為執著，此前她一共出逃二十七次，也有人可憐她的身世，要護佑她一輩子，沒想到空山找了過去，竟將那一府的人全部殺害，又將更傷春擄了回去，變本加厲地懲罰。”
雨夾雪明白了大半：“所以她想要通過拍賣的形式締結契約，這樣空山就再也不能占有她了？可她難道沒想過如果買下她的同樣是個淫賊該怎麽辦？”
蕭破鎖道：“屬下自有安排。”
雨夾雪懂了：“你安排了人競價嗎？”
蕭破鎖道：“是。本該是囊中之物，只是不料城主親自下場......”
雨夾雪似笑非笑地看著他：“你這麽幫她的忙，該不會是同情吧？”
蕭破鎖垂下眼，低低地嗯了一聲。他年少時過得也是寄人籬下的日子，如今有了能力便想幫別人一把。遂道：“此事都是屬下自作主張，還望城主不要遷怒於那個姑娘。”
“行了，倒是本座冤枉了你，還以為你哄擡競價，出賣同胞。”雨夾雪站了起來，走下堂去，順手丟下一瓶金瘡藥：“回去休息吧，本座不會把那姑娘給人的。”
蕭破鎖謝過恩，倒是不發一言，揣著藥下去了。雨夾雪自己想了一會兒，倒是笑了出來：“這蕭破鎖向來木訥，本座倒以為他是根木頭呢，如今都敢背著本座自作主張了。”
長安嚴肅道：“他做的是仗義而為的好事，你別多難為他。”
雨夾雪橫眉立目：“你哪只眼睛看見我難為他了？刀子不是他自己要捅的？他要是提早說明此事，本座也不會多罰他什麽。”
長安：“可見你平時不近人情，屬下們都怕得要死。”
鬼王：“......”
她郁悶地摸了摸鼻子，轉頭四顧：“那個小姑娘呢？本座去看看她。”
“等一下，還有一件事。”
雨夾雪轉頭看她：“什麽？”
長安道：“你既然沒打算懲罰蕭破鎖，為什麽殺了那個和你競價的鬼？”
雨夾雪道：“當時是當時，現在是現在。本座如果不提出決鬥，就會有人前仆後繼地競價，拉扯到最後也得決鬥。何況他那點骯臟的心思，死了都算便宜他了。”
長安道：“他雖然可惡，但畢竟罪不至死，你可以囚禁他，但不該殺了他。”
雨夾雪明顯地皺起眉：“為什麽不能殺？擋本座路的人就該去死。別拿你那一套人間的道德規則來約束本座，本座如今已經不再是人類的一員，幹什麽要本座遵守人類的道德。”
長安洩氣道：“那麽那個主持人呢？拍賣的事是蕭破鎖安排的，他只是個露面的員工。”
雨夾雪道：“和你說了你大概也不知道。這人陽奉陰違不是一天兩天了，從來不真心拿本座的話當回事。今天他就算只是個出頭鳥，本座也要殺了他。更何況這是第一次出現拍賣鬼魂的事情，周圍那麽多雙眼睛都看著呢，本座如果不殺雞儆猴，從此白銀城拍賣的原則和尊嚴還往哪裏擱。”
長安堅持道：“他不合你的心意，你事後趕他走就是了，不該殺了他。”
雨夾雪怒了：“和你說了別拿人類的那一套道德準則來約束我！我特麽現在都做鬼了還守什麽規矩？我應該站在人類的對立面！”
“我知道你和別的鬼不一樣。”長安不再與她爭論，只是靜靜地看著她。到最後雨夾雪無可奈何，煩躁而疲憊地抓著自己的頭發：“是，本座承認，屠殺這種手段是太重了。但沒辦法，本座是個鬼，鬼看見攔路的就是要殺。更何況本座統帥著一方土地，不拿出點手段誰能服我？如今你知道本座濫殺無辜暴虐成性了，還不跟我絕交嗎？”
長安卻道：“我選擇你做我的朋友，即使觀念相左也不退後。”
雨夾雪怔了片刻，倒先轉身走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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