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3章 欲不制而禍滔天 [VIP]

關燈
第43章 欲不制而禍滔天 [VIP]

章節簡介:  輕微的不適感過後,歸零間運作完畢,鋼門一瞬打開。成玉樹玩著手指……

輕微的不適感過後, 歸零間運作完畢,鋼門一瞬打開。成玉樹玩著手指跟在哥哥身後,盡管他哥板著張臉根本不想理他。長安面無表情地爬了起來, 跟在這倒黴兩兄弟後面走了出去。歸零間沒有反向傳送這一說,人已經亂七八糟地來了,便只好動手解決問題,長安嘆了口氣, 開始打量周圍的環境。

面前是一片曠遠無邊的天然草地,其間繁花隱隱,蜂蝶飛舞, 全無雕飾, 是片再好不過的自然之景。然而就在這和諧景象的正中間, 卻突兀地陷下去一口青石圍成的池子,橢圓形狀, 院落大小。其間水波清澈, 幾可見底, 無風無魚,一片晴朗。

池面如鏡, 池水如映,整面青池像一只乳貓的眼珠, 清亮地點在青草繁花之間。

成芝蘭謹慎地圍著那池子走了兩圈, 蹲身以手觸水。長安看見他的手指刺入水面, 水下的那一截手指突兀地消失。成芝蘭尚沒瞧清, 池邊的成玉樹先大叫了起來:“我靠,哥你的手!!”

成芝蘭定睛一瞧, 發覺那水雖然極淺, 內裏卻不透事物, 仿佛偽裝極好的濃墨,將進入裏面的東西一瞬吞噬。他心下一驚,忙把手掌抽了出來,所幸沒入水中的部分雖然看似消失不見,手掌卻沒受到損害,抽出來依舊是完好的。

成芝蘭瞪著那池子,不明白裏面有什麽古怪。長安卻看明白了,撐著池邊縱身一躍,跳了下去。

成芝蘭還沒來得及說話,池中便濺開一朵巨大的水花。他下意識朝後躲了兩步,成玉樹咂舌道:“天,她這就下去了?”

水池轉瞬之間恢覆平靜,長安不見蹤影。

成芝蘭盯著池子,臉色陰晴不定,沈默半晌才迸出幾個字:“我也下去!”

成玉樹傻眼了,指著連漣漪都沒有一圈的清澈池底:“不是哥,她她她”

成芝蘭咬牙切齒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成玉樹楞住了,他猶豫了一會,松開了玩著拉鎖的手指:“那我也下去。”

成芝蘭勃然大怒,一下午的種種意外過後,他終於爆發了:“你下去幹什麽!給我呆在這兒!不是跟你說了別跟著我嗎!凈給我添亂!”

成玉樹被他哥提著領子,偏開頭犟道:“我就想下去!憑什麽每次牛逼的都是你,我就什麽也撈不著?”

成玉樹從小天資平庸,毫無長處,偏生還一副紈絝性格,別的本事沒有,闖禍的能耐簡直天下第一。每次他和人打架鬥毆,或是在學校闖了什麽禍,成芝蘭都要被家裏收拾一頓。他跟在成玉樹屁股後面收拾爛攤子已經收了十多年,如今到了緊要關頭,怎能容忍他再來給自己添亂。

成芝蘭火氣愈盛,大聲吼道:“你來了又能怎麽樣,你連靈力都沒有!”

成玉樹仿佛被人戳中痛點一樣陰沈下去,不再說話了。成芝蘭餘怒未消,又瞪了他一眼,轉身朝池子走去。

成玉樹咬牙跟上。

成芝蘭是罵也罵不走,趕也趕不走,心累之下幹脆就由他去了。

兩兄弟還在上面拉扯之時,長安已經破水而出。

她抹著臉大口呼吸,等待肺部感覺稍微平緩以後才沈重地蹚水了上岸,脫掉外衣擰幹上面的水。

這是一片水潭,顏色比之前青池裏的渾濁許多,周圍攏著嶙峋的石壁,看著是個地下洞窟。這洞窟處於地下,沒有地上光源,周圍黑寂寂的,唯有被人攪動的潭水滾出微小的波聲。片刻之後,石壁之上亮起了小片的熒光,每片約手掌大小,勉強能映亮人臉,只於石壁表面凹處分布,看樣子是洞窟自行分泌的。

長安沒帶特制的防水符咒,因此現在身上的符咒全泡了水,喪失了用途。她此刻十分想念遠在另一個空間的鐵棄銀,這位同袍能十分利索地把所有落水的人烤到和新疆棉一樣幹燥。手頭也沒有能生火的材料,只得苦哈哈地緊擰著衣服兩端,厚重的衣服讓她的手臂感到一陣酸麻。

她在原地跳了幾下,感覺身上稍暖,就又穿上了外衣。長安繞著岸邊走了一圈,每一寸都摸過了,發覺這洞窟四壁沒有出口,竟像是在山體內部自然生成的一只氣泡。

長安並不著急,知道一定會有出去的方法。她閉上了眼,用手掌在巖壁上細細撫摸,很快就摸出了異常。這石壁分外嶙峋,棱角眾多,表面極為不整,長安手掌所至皆是一片粗礪質感。直到某處稍微平坦,她的手指順過一串劃痕,在短暫的距離後滑入下一個刀口,最後轉入一個角度很小的斜鉤。這一連串的變化絕不似自然所為,倒十分符合漢字被創造時嚴密設計的精致。長安睜開眼睛,湊近細瞧,果然在石壁上發現了刻痕。

是一排文字!

長安稍稍離遠了些,讓眼睛更容易分辨整體含義。那是一排十分古意的文字,刻得是一念之欲不能制,而禍流於滔天!

長安下去五分鐘後,兩兄弟也跟著躍了下去。

成玉樹大叫起來,他眼前一片五彩斑斕的黑,聲音隨著時空一齊扭曲,最終在無數光帶中被送到了目的地,依舊是一片水聲。

另一邊,成芝蘭已經穿過了時空通道,來到了水潭之下。他手上拖著弟弟的衣領,擡頭上望。水面距頭頂很近,成芝蘭心裏一喜,立刻蹬腿奮力上游。

成玉樹也跟著奮力劃水,但忘了水下不能說話,張開的嘴裏湧入大量水柱,逼得他連連嗆咳。掙紮之間,成玉樹忽然看見了什麽東西,立時楞在原地。成芝蘭察覺下面的阻力變小了,不由得低頭看了一眼,就見弟弟四肢攤開,飄在水中,一動不動地直勾勾望著前方。

“你又楞著幹咳咳咳......”成芝蘭下意識就罵了出來,卻忘了還在水下,也跟著劇烈嗆咳起來。他頂著水壓試圖往外吐水,眼睛無意間落到了和成玉樹一樣的方向上。

首先是一片如夢似幻的水晶。它懸在水中,散發著明亮的光芒。

然後是金山。

明晃晃的、足有半片池塘那樣大的金山。

那是一座燦亮的金子之山,就矗立在水底。它懸浮在成芝蘭面前,遙不可及卻又近在咫尺,仿佛靠近就能擁有,又極不真實。

成芝蘭楞住了,傻呆呆地盯著那片金山看。他胸口的起伏明顯了許多,眼神也漸漸迷離起來。成玉樹倒是清醒了,一回神立刻拉著哥哥狂搖,嘴裏咕嚕咕嚕地冒著泡。成芝蘭完全沒有反應,粗魯地甩開成玉樹的手,擺動手臂向著金山游去。

成玉樹一楞,立刻去拉成芝蘭,只來得及拽到他一片衣角。成芝蘭完全不管他,眼睛裏充斥著詭異的紅光,嘴角咧開朝金山前進。成玉樹徹底嚇壞了,慌亂之下一個狗刨,笨拙地在水底一個魚躍,重重壓在哥哥腦袋頂上,給成芝蘭坐了一個眼冒金星。

成芝蘭仿佛美夢被人扇醒,整個人都透著一種不願被人打攪的煩躁,在水下張嘴罵道:“別煩我!”

他嘴剛一張開,水流立刻湧入,嘴邊溢出一連串的氣泡。成芝蘭肺部的存氧已經到達了極限,楞楞地望著自己面前噴湧的氣泡。他仿佛才意識到一切不過是種種伸出手就會破碎的虛幻,戀戀不舍地望著金山,蹬腿往上游去。

他最後一眼望去的時候,似乎在巖石的背面看見了什麽一閃而過的東西,像是一片水晶。和之前的那片不同,這一片更為真實,有著精密的亮色和陰影。嶙峋的巖石就像龍的鱗片刀劈斧削,細細的銀鏈子將那東西固定在粗大的暗紅色巖石上。金山陡然沈落,大片的骷髏懸在其上。數百架白骨手腳勾連地飄在水中,空洞的眼窩沈寂地向著成芝蘭的方向。成芝蘭雙眼睜大,擺動手腳向後狂退,成玉樹卻仿佛一無所覺,看看金山的方向再看看面色驚恐的成芝蘭,面露茫然。

“快走!”成芝蘭說不出話來,拼命擺手示意成玉樹逃跑。成玉樹眼神迷茫,浮在原地沒有動作。成芝蘭頭皮發麻,撲過去拉起成玉樹拼命往上游。成玉樹雖然不懂成芝蘭看見了什麽,但肺裏的氧氣也已經到了極限,猶豫了一下就跟了上去。不料他哥因為太過驚恐手腳亂擺,腿窩和他的小腿纏在了一起。成芝蘭正掙紮,面前巨大的骷髏群忽然消失,潭水平常如舊。

成芝蘭完全楞住了,他睜大眼睛反覆查看,金山和骷髏全都沒了,一切仿佛都是他的幻覺。

“唔”成芝蘭喉嚨裏放松地咕隆了一聲,這麽一想就安心多了,他覺得大概只是自己精神緊張,在水壓下生出了幻覺。還沒放松多久,他忽然又想起之前成玉樹的表現,明顯也是看見了什麽東西。

他渾身的血液都涼了。

“這是......”

長安指尖虛虛靠近石壁,在那排字下方,石壁的凹陷處有一個青銅盤。盤面全由青銅所制,上面陰刻著精密的花紋,從中心點生發開來,縱橫交錯地伸向四方,狀似一串詭異的花紋。花紋的交錯處有一些圓球,不上不下地懸在空中。

銅盤正中央懸著一枚銅錢。

長安大惑不解,湊近了細細瞧去,在花紋的角落發現了一些殘留的血跡。

“難道要用鮮血才能啟動?”長安自言自語,開始找刀。

“啊啊啊啊啊!!!”

背後一聲大叫在潭底一瞬迸發,驚得岸邊的長安還以為自己觸發了什麽怪物,茫然四顧。成芝蘭清醒過來以後,在水下給了被他嚇得胡蹬亂踢的成玉樹腦殼一掌,拖著他蹚上了岸。

“哥!餵!哥!你看見了嗎!”成玉樹興奮地拉著哥哥的衣角,眼睛裏冒著紅光:“那麽多玩具!還都是限量版的!”

成芝蘭剛才差點在水下嚇死,緩過勁來了又瀕臨憋死,沒好氣道:“當然看見了,我......什麽??玩具???”

長安原本還沒有管後面的二人,依舊在石壁面前琢磨,聞言卻慢慢地皺起了眉。

成芝蘭楞住了,轉身扒住弟弟的肩膀,使勁晃他的頭,仿佛想要把裏面的水晃出去似的:“什麽東西?你剛剛看見了什麽?”

成玉樹也楞了,被哥哥晃得眼前亂轉,好不容易才停止了他哥突然的發癲:“你幹什麽晃我!玩具啊,變形金剛啊,奧特曼全家福啥的。老多了,還全是限量版的。你不也看見了嗎,不然怎麽楞了那麽半天。”

成芝蘭徹底楞住了,扶著弟弟肩膀的手指無意識收緊,骨節攥出了一把青白。成玉樹疼得叫了起來,狠命掙脫了他魔怔的哥:“你幹嘛!!”

成芝蘭整個人都迷茫了,手還舉在半空沒有收回去,站在原地喃喃道:“不應該啊......怎麽會不一樣?”

成玉樹揉著肩膀,隨口問道:“什麽不一樣?”

成芝蘭聲音極輕:“我看見的明明是座金山。”

成玉樹啊了一聲,也楞了:“啥?怎麽可能,明明是好多玩具。”

成芝蘭篤定道:“就是金山,飄在水底下,沒有其他的東西了。”

他又想起了什麽,表情漸漸恐懼起來:“那之後呢?你看見金......算了,玩具之後,他們變成了什麽?”

成玉樹迷惑道:“變?什麽變成什麽?沒有變化啊,過一會兒就消失了。”

成芝蘭完全無法呼吸:“沒變化?自己消失了?他們不是變成了骷”

某種恐懼讓他沒能把那兩個字完整地說出口,成芝蘭閉上了嘴,心裏的恐懼卻一點也沒有減少。成玉樹不耐煩了,覺得哥哥腦子裏大概是真的進了水,隨意地揮了揮手:“哥你泡出幻覺了吧,哪有什麽變化,我看見的一直都是玩具。”

“不......”成芝蘭喃喃道:“真的是金山。”

成玉樹看他哥神情極為真實,只得順著他勉強說道:“難道我們每個人在水裏看見的東西還不一樣?”

成芝蘭想起來岸邊還有個人,立刻轉頭詢問長安:“你看見的是什麽?”

長安沒有說話。

按照芝蘭玉樹兩兄弟的描述,這水潭底下會映射出人心底的欲望幻影。成玉樹一心想著玩具,看見的自然就是豪華的限量版玩具。至於成芝蘭,他向往著能成為上仙臺的威風正神,只是實力卻還遠遠不夠。不過民間有句話叫“有錢能使鬼推磨”,成芝蘭不知道打哪聽來了一種作弊密碼,只要提供一定數量的金錢,那麽有些正神就會將他提點為“側”。

其實他心底還有另外一個更上不得臺面的原因,他自小被家裏逼著練習行鬼,過著堪稱“貧苦”的生活,所以他也向往能夠供他自由掌控的海量金錢。只是他不願心中的庸俗渴望被人發現,於是反覆告訴自己他只是想要更快成為正神。

至於她,長安看見的,並不是什麽東西。

見長安陷入沈思,成芝蘭便打量起了周圍的環境。長安就站在石壁前的一小片空地上,見他看過來便放下了手,面無表情地看著兩兄弟。

那長安就站在石壁前,臉龐被幽幽熒光略微映著,望芝蘭玉樹兩兄弟的眼神裏有一種發綠的美。

成玉樹被水嗆傻了,人還在翻白眼,成芝蘭倒是清醒,但被長安的眼神盯得毛骨悚然,下意識離她遠了一點,橫向挪移到一側:“你看著我們幹嘛?”

長安淡淡道:“不要自戀,我沒看你。”

成芝蘭擋住弟弟,神色戒備:“他也不行。”

長安:“......”

“有沒有一種可能,我在看你後面的東西?”

成芝蘭楞了一下,脊背上忽然升起一股寒意。他顫抖地動了動胳膊,色厲內荏地沖長安大喝:“你你你......你休想嚇我,我可是才從池子裏爬上來,有沒有東西我不知道?”

他話音還沒完全落下,便感到自己背後倏忽一涼。一股幽涼小風輕飄飄、慢吞吞地吹在了他的後脖頸上,像幹冰汽化的觸感,卻又多了幾分涼意。成芝蘭僵在原地,他不敢回頭,也不敢擡手,轉動眼睛去找旁邊的弟弟成玉樹現在後面他媽的是個什麽東西!

成玉樹完全沒有聲音,半張著的嘴開始流口水,瞳孔散亂地映著背後一片鬼影,看著已經沒有行動能力了。

成芝蘭要崩潰了,咬牙翻出一張裝在塑料袋裏的符咒,猛地轉身狠狠拍去

一架骷髏直挺挺地立在他的身後,被貼上符咒以後短暫地停止了前進。其他的骷髏見狀也停下腳步,歪歪斜斜地分列岸邊。後面的水潭深處還有更多的骷髏不斷上浮,他們在深水區翻滾,在淺水區跪立,緩緩爬了起來,蹚水朝岸上三人走來。

長安四下觀望,骷髏數量太多,她無法開啟足夠大的時空領域,到最後只會被一點一點磨死。為今之計是盡快找到出路,而眼下唯一的線索就是面前這青銅盤。

怎麽會這樣?她也看見了那片懸浮在水中的水晶,但她清楚一切只是虛影,並不會變成實體。為什麽成芝蘭的恐懼會變成現實?

她重新轉過頭去,不再猶豫,張嘴咬破了手指。因為匆忙沒控制好力度,不小心咬狠了些,鮮血一瞬湧出,滴滴答答地灑在地上。

長安趕緊將指尖挪到銅盤面前,將鮮血滴在盤面上。

血滴猶如磁石一樣在半空中轉了向,落在青銅盤最下方正中央的凹陷上,然後快速向上爬升,布滿了整張青銅盤。

銅盤正中央懸著一枚銅錢。

盤面中央的銅錢忽然旋轉起來,最後斜斜指向左上某一條紋樣。那條凹陷裏的銅球迅速浮動起來,乘著細細的血絲蜿蜒而起,最終停在路徑盡頭。

長安微微皺眉,銅球停止滾動以後,銅錢便落了下去,正面朝上攤在了銅盤上。

是一個“吉”字。

就在長安看清那個字的瞬間,她的身影消失在原地。

“人呢??”成芝蘭看傻了,也明白那面石壁一定有問題,或許藏著救命的生機,轉身就想朝那邊撲。

他身後那具最近的骷髏甚至都沒有低頭看上一眼,一根肋骨上晃晃蕩蕩地粘著那張符,舉步繼續向成芝蘭走來。周圍的骷髏們也齊齊擡腿,緩慢而堅決地走了過來。成芝蘭大叫一聲,什麽也顧不上了,轉身瘋狂往石壁邊跑。

成玉樹已經完全呆滯了,一動不動地被骷髏們架起來往水潭裏拖。被某個骨架不小心踩了一腳以後這孩子恢覆了意識,淒厲地慘號起來。

“哥!哥!哥救我!!!”

成芝蘭奔向石壁的腳步一頓,整個人仿佛受到什麽束縛一樣停了下來。他大腦一片空白,完全無法思考,耳邊緩慢地回蕩著一個男孩的尖叫。

他沒有告訴過任何人,骷髏是他最恐懼的東西。

在他還很小很小,很小很小的時候,他還被允許在一周功課之後看上一會的動畫片。那時候他媽媽總拿骷髏嚇他,說他如果不好好做功課就沒有動畫片看,也沒有零食可吃,電視裏的骷髏還會從電視框裏爬出來,三更半夜進人的房。

成芝蘭還處在一個似懂非懂的年紀,對很多事沒什麽概念。但小孩子本性都更向往零食和電視機,在這些事物的誘惑下,他認字讀書時的精神明顯分散了,腦子裏開始惦記彩色的動畫。

家裏對他的態度察覺極快,很快為了杜絕這種不良現象制定了一勞永逸的方案。等到周末晚上他興高采烈地抱著薯片沈迷電視的時候,家裏的燈忽然全滅了。

成芝蘭茫然四顧,還沒有意識到會發生什麽。客廳中央的電視機信號不良似的閃動了兩下,開始閃出雪花。

窗邊的白窗簾無風自動,對面大門緊閉。成芝蘭本能地察覺到不對,跳下沙發想要上樓。他轉過頭去的一瞬間,電視機裏伸出一只白骨森森的手。那只手摸到了電視邊框,頓了一下,扶著電視機爬了出來。

成芝蘭仿佛被什麽東西扭住脖子一樣轉過頭去,驚恐地看著那骷髏輕而易舉地砸碎電視表面的液晶,扭曲著探出瘦骨嶙峋的肩膀,森白的肋骨一根根碾過電視邊框。他大叫了起來,沒命地朝樓上跑。

骷髏在地板上站直了,它看起來極為高大,全身上下盡是白骨。成芝蘭在那個年齡知道了魂飛魄散,哭爹喊娘地爬上了樓,跌跌撞撞地沖進臥室,一頭紮進了敞開的衣櫃。

骷髏的腳骨在樓板上聲聲清脆。它走上樓,在樓梯口停頓片刻,緩緩轉向成芝蘭和成玉樹的房間。成芝蘭躲在衣櫃裏瑟瑟發抖,直到腳步聲臨近才反應過來他剛剛沒有把房門關上。

他忍著恐懼悄悄將櫃門打開一條縫,骷髏空洞的眼窩就貼在那條縫前。成芝蘭尖叫著瘋狂倒退,後背重重撞在後面的木板上。

裹在被子裏睡覺的成玉樹被櫃子裏的巨響驚醒,在黑暗裏嚎啕大哭起來。

而如今十一歲的成玉樹被骷髏拖行著,掙紮著:“哥哥哥!!”

兩架骷髏拖著他的手臂將他按進水裏,往潭水深處拖去。成玉樹整張臉被壓入水裏,嗚嗚嚕嚕地在嗓子裏呼救:“鍋!唔鍋唔唔唔”

成芝蘭耳膜裏嗡嗡作響,像是和成玉樹一起被拖入了水下。

“哥......哥哥......救救我......”成玉樹的聲音近乎嗚咽。

成芝蘭臉上最後一絲血色也褪去了,眼神和背後的骷髏一樣空洞。成芝蘭機械地轉過身,他無意識地流著淚,朝水潭裏的弟弟撲了過去。

咬牙切齒,面紅耳赤。

他因為害怕流著淚,因為勇敢沖向鬼。

什麽是親情?

成芝蘭為了這個不討人喜歡的弟弟沖向他平生最畏懼的骷髏群時,腦海裏忽然閃過這句話。

其實成芝蘭可討厭他弟弟了。

他家屬於沒那個命偏有那個病的類型,養孩子樣樣都按照最高要求來養。從小他被教育所謂“兄友弟恭”,什麽都得讓給弟弟,大到床鋪小到零食,到最後他幾乎沒有自己的東西。直到如今成芝蘭依舊認為,如果不是家裏的逼迫,他還不會這麽煩自己的胞弟。

更鬧心的是成玉樹也不是個省事的主兒,這熊孩子從小熊到大,從幼兒園一直到初中都是雞飛狗跳的存在。偏偏這熊孩子還特喜歡騷擾親哥,成芝蘭成天煩他煩的要死,所以出了家門後對成玉樹總沒個好臉色。

在吊兒郎當、粗心大意的成玉樹害得他從二樓窗臺上掉下去,右腿骨折躺在家的那三個月裏,成芝蘭沒有一天不想殺了這個倒黴孩子。

所以他為了即將命喪潭底的成玉樹沖過去的時候,他覺得自己真是瘋了。

就為了那一聲哥嗎。

人與之間人的羈絆源於一個個代號,簡短的稱呼能夠牽引人的靈魂。他和成玉樹之間的代號就很簡單,一聲“哥哥”就是他奮不顧身的羈絆。

“怎麽個事兒?”

長安面前是一片疏朗樹林,而她面前的樹幹上掛著一只一模一樣的銅盤。

長安傻眼了,脫口道:“這又是哪兒?”

她估計是自己的打開方式有問題,無奈那銅盤根本沒個使用說明,她也沒見過類似的東西,隨便一試就把自己傳到別的地方去了。

不過還好,她手上還有一張王牌。

“雨夾雪雨夾雪,召喚鬼王雨夾雪。”長安虔誠擡首,口中念念有詞。

輕微一聲爆響過後,有著鮮紅冰冷的雙眼的年輕女子浮現在半空之中,聲音十分憤怒:“早不叫晚不叫,你他媽怎麽這個時候召喚本座!”

這只鬼愛幹凈,即便鬼身不沾塵埃也要定期沐浴,被長安強行召喚的時候只來得及揪了一件浴袍,匆匆披在身上。

長安迅捷轉頭,十分自覺地面對著樹:“不好意思,你繼續。”

雨夾雪氣了個半死,怒得連劈了兩棵樹:“本座堂堂一城之主,西方鬼王,你這刁民居然讓本座顏面全無......”

“我是真有急事找你......”長安弱聲道。

雨夾雪整理好浴袍,怨氣沖天:“說,又有什麽事兒?你曾經好歹也是個正神,哦不,正首,怎麽總有情況要來求助?”

長安嘟囔道:“曾經是曾經,現在是現在,我現在哪能跟以前比啊......”

雨夾雪叫道:“有事快說,本座還要回去洗澡!”

長安指了指銅盤:“我在一個山洞裏遇見了這玩意,結果開的有點問題,莫名其妙就被傳過來了。”

“什麽鬼東西還要本座親自來看......”雨夾雪沒好氣地轉過身,一轉頭倒楞住了:“......”

長安看她反應,先不管好歹肯定認識,趕緊討好道:“你是不是見過?快快快,我猜測這是個傳送的法門,告訴我怎麽用!”

雨夾雪緩了口氣,輕蔑地挑了下眉毛:“怎麽不認識,不過是本座設計的一個小小法門罷了。”

“你設計的?”長安問著,就看見這艷麗女鬼肩膀上的浴袍往下一滑,立刻叫了起來,非常迅速地捂住眼睛,自覺地念叨:“罪過罪過,本人心誠,絕無此意,意外意外......”

雨夾雪一口血差點噴她臉上:“......你他媽在說什麽!”

她沒好氣地把自己裹嚴實了,舉手觸向銅盤,卻忽然頓住了:“不對。”

長安松開捂眼睛的手,從指縫裏往外瞅,緊張道:“哪裏不對?”

雨夾雪沈吟道:“這確實是本座手裏出來的東西,只在本座的鬼城裏面有所分布,你沒見過也十分正常。這是本座制作的一個法門,守家門用的。如若是毫無法力的凡人滴血開啟,只會被傳送出鬼界,銅錢字樣為‘吉’,就像你現在所處的地方一樣。”雨夾雪指了指前方,道:“本座沒猜錯的話,前面大概就是出口。”

長安點頭:“鬼座大人蠻有愛心嘛,還包接送的。”

雨夾雪臉上有些微微發紅,惱怒道:“你怎麽這麽多話!”

長安從善如流地給嘴巴上了一道拉鏈:“我閉嘴。”

雨夾雪瞪了她一眼:“如若是其他的東西想要進入本座的地界,比如說你們這些討厭的‘正’,或者其他沒皮沒臉的想要到本座這裏來撒野,那就會被放進來。”

長安奇道:“別人都是將不速之客拒之門外,你倒還把人往家裏領?”

雨夾雪輕蔑道:“自然不是放進家裏,而是家裏的籠子裏。本座城裏有的是機關陷阱,任何人都別想成功逃脫。”

長安恍然大悟:“哦哦,明白了。不過這裏的銅盤好像和你城裏的不大一樣,我也滴了血,反而被傳出來了。”

雨夾雪沈吟:“將銅盤設在這裏的人大概不想給自己帶來麻煩,他們的目標應該只是凡人。”

“什麽人會把目標放在凡人身上?”

二“人”同聲道:“當然是鬼啊!”

若得凡人靈肉,於鬼自身功力大有裨益。

“有靈力在身的人其實不用滴血。”雨夾雪看她一眼,憐憫道:“還咬破手指呢,出點靈力就行了。”

長安:“......”

“那您能不能先想想辦法,把我送回去?”

雨夾雪道:“自然簡單。”她伸出了手,鬼氣從掌心溢出,墨煙一樣灌入銅盤,沿著一條花紋游了過去:“這是本座的東西,再怎麽修改,也逃不開本座的手掌心!”

她眉間一厲,霎時間鬼氣大漲,震得整只青銅盤都嗡鳴了起來。那東西雖然被人改得面目全非,但尚還能認主,期待地張開銅錢,順著雨夾雪的心意轉動起來。

鬼氣收回,銅錢當啷一聲掉在銅盤之上,露出一個“兇”字。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