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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大婚前奏(二) 恨來恨往,恨不得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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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大婚前奏(二) 恨來恨往,恨不得結果……

雲郗不知她為何這樣大的反應, 可見她這般抗拒,心中的熱火也涼,聽她那句“恩斷義絕”, 更覺呼吸一窒, 橫生悵怨。

但他心中愛重從來並非強迫折磨, 終究是不想為難她, 思慮良久才道:“若是殿下這般不肯, 此事便也作罷,我會去與王妃言說, 免得殿下為難。”

可他的心中遠非他的話一般平和,字字句句如同泣血滯澀。

明錦不知他說的“此事”是甚,以為他應承了自己那一句“恩斷義絕”, 又不明白此事為何還要去與母妃分說。但她心中太亂,只覺一切終結於此, 心驟然從高處摔落下來, 碎成千八百片。

明錦的淚終於滾落下來,又掙脫不開他的手, 發了狠的要推他:“我恨你,我當真恨你!”

雲郗心中種種更是苦澀難當,他再是天人合和, 明鏡止水,此刻也終究落下紅塵, 禁不住還是將她摟入懷中, 由著她推打, 長太息:“殿下……好狠的心。”

明錦不知他的話從何而來,心中更是委屈:“你說我心狠,雲少天師又何嘗不是?”

雲郗終究不明白此話因果, 心頭有怒有怨,卻終究不舍得對她發。他垂眸掩去一點冰涼潤潤,借著懷抱在明錦的發間落下一個吻,便起了身往外而去:“如殿下所願。”

他想,他已經盡過力了,眼瞧著已到了最後一步,仿佛萬事能成。

可只要她不願,他也不想強迫於她。於是寧願見千裏之堤長潰,也不願見她淚眼婆娑。

明錦只覺萬箭穿心一般,那懷抱著自己的溫暖驟然離去,叫她心如刀割,不由得放聲而哭。

*

鳴翎見雲少天師面色蕭索而出,更有些百思不得其解,倒是雲少天師行至她的身前,將腰間一物扯下來放回鳴翎的掌心:“王妃好意,我心明白,只是殿下不情願,我也不願為難她,此物你替我還給殿下吧。”

他說罷了,又吹了暗哨,喚了幾個人過來,細細囑咐這些人務必好好護送殿下回府,自己再回頭最後看了那小馬車一眼,跨身上馬,如此去了。

鳴翎哪知他們說了什麽,可聽見馬車之中壓抑不住傳來的泣聲,又見雲少天師的面色在月色的映照下,幾乎可見幾分慘白,頓覺事情不妙。

她雖是幾回撞見雲少天師與自家殿下親昵便如喪考妣,那自是因為不想叫豬拱了自家的白菜。

但她卻也只想叫自家殿下歡欣一世,只要殿下喜歡,那也罷了。分明都是好事,怎鬧到二人這個地步,鳴翎心中百思不得其解。

她給了阿麗一個眼神,低聲道:“你去跟著少天師,只怕是和殿下吵將起來了。”

阿麗自然火速跟了上去,鳴翎便上了馬車,想問問究竟怎麽了。

只是一上車,便瞧見那小姑娘哭得眼睛腫腫,可憐兮兮地趴倒在小幾上,淚水滴滴而落,將下頭的幾張文書都打得一片狼藉。

鳴翎想為她擦淚,卻被她躲去了,小姑娘和個受了傷的小貍奴似的蜷縮成一團,含含糊糊地哭:“……他怎敢說我好狠的心!他,他都這這般了,竟還說我!”

鳴翎看她哭成這樣,心軟的不行,哪還有心思去哄她別的,便將手裏的東西暫且放下,拿了帕子坐到她身邊,替她將臉上的淚痕擦去,一邊順著她的話罵,想叫她消消氣:“是了是了,這世上怎麽還有人說咱們殿下狠心,咱們殿下最是心軟不過了。是他忘恩負義,變節在先,惹殿下傷心了是不是?”

鳴翎說這話原本只是隨口說說,安慰人罷了,卻不料明錦聞言,頓時哭得更兇了。

鳴翎只想自己恐怕說中了,她的心向來是在明錦這一邊兒的,見自己從小帶大的小姑娘哭的淒慘如此,還是因著這樣的由頭,頓時怒將起來:“好哇,我就說他為什麽叫我將這定親信物還給殿下,看來是知道自己沒臉見人!”

明錦本一個人哭得傷心斷腸,此時模模糊糊聽到鳴翎說什麽“定親信物”,心中困惑,不由得一停。

鳴翎卻是怒氣上了頭,忍不住將小幾拍得砰砰作響,恨不得將雲郗如這小幾一般拍死在手裏:“堂堂雲少天師,竟做悔婚之事,如此丟人!奴婢還叫阿麗去跟著他,早知不要叫阿麗去跟著他,得想辦法將他殺了才對!”

明錦淚眼婆娑,哭得發懵的腦海之中終於緩緩地意識到這些話前後有何不對。

她下意識去看方才鳴翎拍到桌案上的東西,乃見是一錦盒,伸手拿了過來,啟開一看,瞧見裏頭放著一枚玉盒。

那玉盒油光水亮,想必是常常被人摩挲,珍愛非常。

明錦在模模糊糊的淚眼之中,只覺得有幾分熟悉,下意識伸手拿了出來,指尖摩挲過上頭熟悉的紋樣,腦海之中忽然閃過幾星子帶著塵煙的零碎回憶。

彼時她尚小,還不到少年人腰間高,伸手也只能捉住他的衣袖。

少年人也不如眼下這般溫和無塵,彼時他身上冷氣蕭索,瞧上去沒有半點生機。

偏生是初生牛犢不怕虎,便是明知冷臉,小丫頭也敢伸手去捋老虎的毛,死死地捉著他的衣袖,死命地抱著身邊人的手臂,不依不饒的說道:“仙子仙子,求求你了。”

漂亮仙子不為所動。

她就擡著頭看他,很有幾分哀求之色:“仙子,我看書上有雲,凡人受仙子幫助,當以身相許。仙子既是不要凡間的珠寶錢財答謝,那我便以身相許,報答仙子帶我回家一見父母之恩。”

漂亮仙子垂眸瞥她一眼。

小丫頭哪知道自己說的話何等荒謬,只會在心裏想,不愧是池中生出來的仙子啊,生得這樣風月無雙,便是瞪人也如此好看。

“以身相許?”仙子大抵是沒聽過這樣的話,細細地將此話在口中嚼了嚼,一字一句地念出。

“正是!我看書上都是這麽寫的,那我也願意以身相許。”小丫頭片子還不知以身相許是什麽意思呢——便是知道,恐怕這會兒她也只會在心中想,得了這樣好看的仙子,乃是她賺了。

那仙子仿佛終於有了幾分生氣,生出些許興味:“你可知是什麽意思?你當真願意?”

小丫頭點頭如搗蒜:“自然!我很是願意的!”

仙子看著死死扒拉住自己袖子的小丫頭,見她小小一捧臉兒上,一雙眼睛如星子一般瑩潤,不知為何,終究是軟了心。

“那走罷。”他俯身下來,將小丫頭抱入懷裏。

如此抱入懷中,方察覺這小丫頭輕飄飄的,如同身上都沒幾把骨頭,也難怪家裏舍得將她托生到天師觀中,如此寒涼之地,只為了續這一口靈氣。

小姑娘大抵從未有過如此體驗,隨著他的輕功在樹梢起伏了幾下,便嚇得緊緊縮在他的胸前,躲在他的氅衣裏,連眼都不敢睜。

這少年人從前從未覺得如此柔弱之物有何等可憐可愛之處,但如今將這一片輕飄飄的片羽似的小姑娘抱在懷裏,瞧她被風吹得瑟瑟發抖的模樣,他方覺自己平日裏所念道經之中種種“仁愛”“憐憫”是何釋義。

他不動聲色地將自己的氅衣攏到前面來,把她整個兜頭蓋住,又分了點內力給她,叫她不至於被這風霜摧折。

小丫頭沒察覺到,卻也覺得不那樣害怕了,雖還是不敢探頭出去,卻枕在他的胸膛,聽他心跳聲聲,也逐漸安穩下來。

後來仙子問她:“你既已得償所願,當初與我承諾的可還當真。”

小丫頭甚是鎮重點點頭:“自然!”

仙子便微微挑眉:“口說無憑,也得有個憑據信物才是。”

小丫頭出來的急,身上也沒什麽好東西,思前想後,便將自己那個隨身帶著救命的寶貝拿了出來。

她將玉盒開了,將裏頭的金珠取了出來,先用手帕包著,放回了自己懷裏,然後將玉盒鄭重地遞到他面前:“仙子,此物是我續命之物,幾乎與我的性命等同了。我將我的性命分一半給仙子,以作信物。”

少年人認得,這是清虛真人為了給她續命,特意所鑄的金珠。這玉盒與那顆金珠是一套,用以乘放她的金珠。

他原不想收的,可抵不過那小丫頭片子真會癡纏。

她拉著他的手,仰著頭,可憐巴巴地眨眨眼睛:“仙子,若說要信物,這可是我身上最值錢的東西了,仙子便收下吧。還是說仙子不要我這半條命,也嫌棄我了?”

見他不動彈,這小丫頭也不知看了多少書,腹中的話一套一套的,頓時又道:“仙子,我們凡間有個說法,叫金玉良緣,我既然要以身相許,不如正好打著金玉良緣的由頭。你拿了我的玉盒去,正好與我的金珠湊了一對。”

話說到這個份上,他便半句話都說不出來了。

他收了玉盒,那如松雪如玉的面上終於有了一點淡淡的暖色:“你年紀這樣小,可知道以身相許是何意思?”

明錦肅然點頭:“我知曉,就是要一直一直在一起。仙子待我好,我願意和仙子一直在一塊兒。”

然後這小丫頭又嘀嘀咕咕一句:“更何況仙子這樣好看,合該讓我娶一娶仙子罷。”

這樣的童言無忌,分明沒有半點兒可信之處,偏生仙子眉梢揚起點笑意,剎那間如雲銷雨霽,冰雪消融:“好,那你可記得了。”

小丫頭嘻嘻一笑:“萬萬是忘不了的。”

她笑過了,又眨著眼睛看他:“是以,仙子也要記得答應我的,不許再到池中尋死了,如今你也算接了我的信物,算我的人了。”

她才說完,外頭才傳來喧嘩聲,應該是她院子裏那幾個使女終於識破了他的障眼法,發現自家小主子跑出去了,這會兒跑來後山找人。

“殿下,殿下……跑到哪去了,叫人這樣擔心!”外頭這樣喊。

方才還神氣鮮活極了的小丫頭馬上臉色大變:“壞了,可不許叫姑姑知道我跑出去了,回頭又要挨罵的!”

她拔腿就跑,跑了兩步,又回過頭來看他:“仙子,我先走了!你可記得我說的話,不許再尋死了,好好活著,好不好?”

那邊尋人的使女聲音愈發驚慌近了,這小丫頭見克星終於到了,再也不敢耽擱片刻,即便沒等到仙子的回答,也一溜煙跑了個沒影,只剩下少年人握著手中微微溫熱的玉盒,仿佛還留著小丫頭的體溫,如她的眼睛般暖暖。

後頭的事,便不大記得了。

明錦的手陡然從玉盒上收了回來,連方才還滴滴而落的淚都似乎停在了眼中。

她少時多病,便是在天師觀中,大大小小也生了好幾場病。

因她時常病著,思緒便顛三倒四,少時的記憶許多都記不清了,這樁事恐怕只是她忘卻的記憶中的一段,只是如今見了舊物,便零星地想起來一些。

仙子……?

金玉良緣?

金玉良緣!

明錦想起這個詞兒,終於明白為何每一回謝長玨拿他那塊胎裏玉與她的金珠做文章時,她那仿佛與生俱來的排斥感從何而來。

她的金玉良緣,早予了旁人。

而她早早的忘了。

她又想起來雲少天師在玉玨之中放的那些紙片,字跡赫然是她,想必也不知是她什麽時候所寫。

明錦看自己的筆跡,自然知道自己下筆之時是如何信誓旦旦,可這些病癥叫她的記憶亂成一團,又再次忘在了腦後。

回回都是她,回回卻都能見雲郗在身後。

可這樣的人,怎能舍得下自己,怎能真的願意看她嫁予旁人,還滿腹高興?

明錦難得其解,不由得將那玉盒握緊在掌中,黯然失神。

那頭的鳴翎已然是生氣極了,仍舊還在痛罵著雲郗:“他要是不情願,何必在娘娘同他說的時候一口應下?當時既是答應了要娶殿下,如今又不肯了,憑什麽?真可恨吶,只恨奴婢不曾學得一身功夫,若是叫他落到奴婢的手裏,我非得將他打死不可!”

這話如同一記重錘一般,一下子敲到明錦當頭。

“什麽?”明錦喃喃問起。“姑姑,方才說的什麽?”

鳴翎惱怒恨道:“他如今將這個東西交回來,說是信物,不管是什麽信物,如此還回來,不就是想悔婚麽?王府的婚是這樣好悔的,咱們殿下,他說悔就悔!?”

明錦的淚原本還在眼角搖搖欲墜,聽到此時,終於後知後覺的明白過來——

她與他,原來自始至終說的都不是同一件事,甚而背道而馳。

她不由得攥住了鳴翎的手,問道:“母妃為我定的親事,究竟是誰?”

鳴翎恨然:“不就是那雲少天師麽?娘娘左叮嚀右囑咐,叫奴婢與少天師皆不許告訴殿下,讓殿下歡喜歡喜。奴婢也原以為是一樁好親事,至少殿下喜歡。眼下倒好了,叫他先毀了婚,天殺的,真是可惡!”

明錦這會兒是當真如同當頭一棒。

難怪……難怪幾回她問起鳴翎的時候,鳴翎欲言又止。

難怪雲少天師會說,他原不應該這時候來見她的——按滇中婚俗,正式訂婚之後要走六禮,這期間未婚夫妻雙方是不得見面的,她以為他搬出了王府,乃是與自己斷了情,卻不料他是應婚俗所要,暫且避嫌去了。

難怪他道,是他卑劣,卻心中歡喜。

他所求的,與她心中所念的,從頭到尾皆是一致,他心中珍她愛她,才因要與她成婚而歡喜。

而明錦卻以為,母妃將她配與他人,她與他終究有緣無分。同他言說之時,原以為他的歡喜是對他與她這點兒心動的嘲弄與踐踏,卻不知是其中誤會作祟,反倒說了那樣傷人的話。

恩斷義絕,再不相見。

此話太絕,也難怪他低聲啞然,只道是她心狠。

他一路而來,風塵仆仆,勉力相救,到頭來竟只得了她一句“恩斷義絕”。

將心比心,與她彼時以為,雲郗能含笑看著她嫁予他人時,心中的痛幾相上下?

他正歡喜著等著要與她成婚,而她卻口口聲聲說對此婚事萬般不願。這等誤會弄人,怎麽弄的這般傷心斷腸?

她只覺得,方才碎成千八百塊的心,這會兒更是被她自己碾成了齏粉,看對面的鳴翎痛聲激昂,仿佛真的恨不得能夠一拳打死雲郗,她心中方才的那些思緒又變成了一團亂麻。

“姑姑……母妃為我定的既是雲少天師,為何不早告訴我?”明錦拉了拉鳴翎的衣袖。“……反倒,反倒是我誤會了。”

“娘娘哪知道殿下與那死牛鼻子早有往來!也不知獵場上生了何事,也不知道娘娘和王爺是如何商議的,終究是定了下來,要叫殿下與少天師成親。少天師應了,娘娘便反覆想著要如何與殿下開口,那日要與殿下說的時候見殿下興致不高,只怕殿下抗拒,這才沒說。”

鳴翎哪知道他們生了什麽誤會,只會恨聲道:“不知殿下與少天師生了什麽誤會,但便是有天大的誤會,也不能這樣張口就是退婚!再有天大的情誼,也叫他這樣攪散了。”

鳴翎不知其中因果,哪曉得自己這話叫自家殿下面上火辣辣的。

張口便是要恩斷義絕的,不是雲少天師,而是她家這位小殿下。

明錦方才落下來的淚這會全停了,然後齊齊化為胸腹之中的茫然與焦灼,心中思慮片刻,便再也顧不上顏面了,翻身就要往馬車外去。

鳴翎半點沒反應過來究竟生了何事,要跟著上去攔,便聽明錦道:“此事原是我做錯了!我以為母妃要將我許配給他人,因而不肯見雲少天師,甚而與他爭執起來,說了許多難聽話,這才叫他走了。”

說到這裏,明錦也無心再多解釋了。她一想,從方才他走時到如今已有許久,便從馬車中探出了頭,看了看周遭。

果然唯見夜色深深,不再見那白衣勝雪的身影。

曾幾何時,無論是她記得的,還是她不記得的;無論她何時回首,他都在自己身後,如今卻已不見,還是因她的話而不見的。

這何如剜肉一般叫她疼痛?

她細細的看了又看,果真不再見雲郗,倒瞧見幾個面生的護衛,卻皆不是王府中人,應當是他留下的。

思及此處,明錦想起方才自己如何痛聲疾昂地要與雲郗不覆再相見,要與他恩斷義絕,狠聲陳詞恨他,他卻仍舊留下人手來護送自己,便是鼻頭一酸,那淚又要滾下來。

只是她到底硬憋了回去,叫停了馬車,從旁邊的護衛處討了一匹馬,踩著道邊的石頭就要往馬上爬。

鳴翎這才跟下來,見明錦一個人爬到馬上去,心都快要跳出來了,連聲疾呼:“殿下不可,若從馬上摔下來,悔之晚矣!”

明錦卻已將自己從雲郗那學的那點兒畢生知識都回憶起來,一拉韁繩,竟真是這樣跑了,聲音散在風裏:“姑姑,我若不去尋他,恐怕此生再不見他了,那時候才真是悔之晚矣!”

鳴翎立在原地看著她揚鞭而去的背影,半晌不曾回過神來。

她跟著明錦這十幾年,其實從未見過自家小殿下對一件事情有這樣執拗。

她性子大多數時候是溫吞的,喜怒也很淡,是以對這世上極大多數東西都並無多少執著之情,能得到也好,不能得到也罷,難有極鮮明強烈的喜怒哀樂,總是順其自然。

而如今,她會為她的錯失而流淚,會為她的誤會而追逐。

她的小殿下,生平第一回這樣執拗,竟是為了一個活生生的人。

於鳴翎而言,這就像是一塊向來素色的絹帛,如今染上了鮮明的色彩,艷艷如塵。

鳴翎忽然想起來,自己跟著王妃的時候,曾經聽過她與王爺憂慮的嘆息。

那是極早的時候了,殿下剛剛降世不久,體弱多病,難以養活。王妃與王爺遍尋名醫,卻始終難以調理殿下身體,最後走投無路沒了法子,便想起天師觀上的清虛真人。

此事本是死馬當作活馬醫,請了真人前來,而清虛真人看過殿下的命宮,卻說這丫頭娘胎裏的時候逢煞星沖撞,少了一魂一魄,因而體弱多病,性子較尋常孩子也怯弱木訥些。

破解之法,便是將殿下養在觀中,以天師觀中靈氣為她漸漸補全一魂一魄,等到及笄之時,便能與正常人一般無異。

鳴翎不大信這個,當時聽過,也不曾放在心上,如今驟然想起來,又覺得這話有幾分道理,大抵殿下是真有天缺。

只是殿下所缺的一魂一魄,想必並不是由所謂的靈氣補全的,而是她逢他,如天欲雪,金風玉露一相逢,便勝卻人間無數。

她腦海之中胡思亂想這些許,然後立即反應過來,連忙召了周圍的守衛追上去。

不必跟的太緊,但是務必要確保殿下安全。

便是殿下當真是去追她的一魂一魄去了,也不能叫她剩下的這肉身遭了損毀不是!

倒是那幾個守衛見這位王府的女官姑姑又是一臉如喪考妣,反而過來安慰她,說是這條道他們常走,極為平坦,並無多少起伏之處,便是初學者騎馬亦能駕馭。更何況,來前他們的主子便命他們在周遭修整過了,免得馬車行路顛簸,叫那位小殿下受暈眩之苦。

*

明錦不知身後這些,她生平難得如此執拗沖動一回,竟也真忘了自己何等冒險,騎在馬上,學著那一日自己從雲郗身上學的諸多知識,一路騎馬追去。

只是明錦不知道是自己學藝不精還是如何,分明感覺自己已經跑得極快了,前頭卻還是看不見任何人的身影,仿佛再也追尋不到她想要的人。

她喊:“雲少天師!”

唯有夜風回應。

她再喊:“雲郗!”

連夜風也無了,只留下她聽見自己漸漸張惶的喘息。

她心頭跳跳,過往的諸多事情,亂亂的在她心頭如走馬燈一般浮現。

前頭一片平坦,今夜月色尚好,借著明亮的月光,明錦能瞧見前頭壓根無人。

也許,前頭並沒有人呢?

明錦拉停了韁繩,側耳在夜風之中傾聽其他的聲響。

隱約似乎聽見水聲。

明錦便想起,在天師觀後山的冰池之中,第一回瞧見雲少天師時的模樣。

他面無生氣,從容踱入湖中,任憑冰霜在他的眉眼與衣袖生花。

少時的小殿下會以為那是從湖中生出來的仙子;

如今的小殿下卻知曉,他是了無牽掛,一心赴死。

那時候是因何生了一點生機呢?

是她強硬的拉著他,說些童言無忌,說要以身相許,又非要塞了自己的玉盒過去,逼著他答應了自己的事一定要應下。

而如今,作為信物的玉盒已被歸還,明錦甚至不知,因此事生出來的一點生機,是否也一同歸還了?

她似有所感,不再順著前路追去,反而一拉那頭,往著側路的水聲而逐。

這條路上顯得暗些,但卻能瞧見地面上清晰的馬蹄印,那馬蹄印深深,可見策馬之人如何急奔。

明錦不敢再想,心跳如鼓,拉著韁繩,拼命地往前奔去。

那水聲漸大,耳邊潺潺,順著追去,竟瞧見一條大河。

順著河邊的馬蹄印追到盡頭,瞧見一匹神駒正在河邊信步,淡淡地吃著地上的青草。

那馬兒背上甚至還負著一柄劍,明錦一眼便認出,那是雲少天師的佩劍練影,上頭所掛劍穗,正是當初她打的那個絡子。

如今劍與駒皆在,劍穗在夜風之中微微晃蕩,閃爍著一點鮮紅的光。

而人卻不知去向了。

大河滔滔,水深如浪,卷起千堆碎雪,堆在岸邊,似她此時的心事潦草。

肉體凡胎,在這般江河之中也不過如螻蟻一般,便是身負絕世武藝,又如何與鬼斧神工之偉力抗衡?

明錦拉停了馬,從馬背之上跳下。

她的技巧尚且不嫻熟,落地的時候跌了一跌,卻也比上一回要好太多了。

明錦倒也顧不得這許多,跌跌撞撞地往那河邊去了,被留下的馬兒倒認得她,親昵地上去蹭了蹭明錦的手背。

明錦看著馬兒親近模樣,不知為何心中酸軟非常,摸了摸它的鬃毛,喃喃問道:“你的主人呢?”

馬兒通人性,大抵是聽懂了她的話,於是調轉馬頭,看了看江河之中波濤滾滾,忽而嘶鳴了一聲。

明錦被此聲所震懾,所有的思緒似乎都在一瞬間停了下來,唯見眼前江河卷浪,聲響如雷,仿佛光聽便能將人拍得粉身碎骨。

她今夜哭了太多,也不知此刻的淚是怎麽流下來的。

明錦有些跌跌撞撞地走到岸邊,卷起來的洪波將她的繡鞋與裙擺打濕,她卻顧不得這許多,低頭看那水面,生平頭一回覺得心有這樣空落落的。

她的淚順著面龐蜿蜒而下,滴入那江河的波濤之中,瞬間悄無聲息的被卷走。

明錦想,她大抵到底知道什麽是後悔了。

她跌坐在岸邊,江水如細吻一般落在她的指尖與周身,終究是化為一聲喟嘆:“是我錯了。”

如此大浪當前,明錦不敢去想究竟發生了什麽,大抵理智已先一步曉得了事情的結果——

他本就是了無生機之人,就連清虛真人都說他的命盤之中有此一劫,若不能化,這人間留不住他。

若他無心赴死,這滔滔江水,恐怕不能奈他何;

可若他有心呢?

就如彼年,他們曾在天師觀後山中見的那第一面。

並非是冰池吞沒了他。

而是他往冰池而去。

若是有心,這江河便成了另一處冰池。

明錦在岸邊聽那濤聲,漸漸地仿佛從她的耳廓拍入她的心裏,連腦海之中都回蕩著浪濤的巨響,有些聽不清身後侍從的疾喊了。

便是一念之差,鑄成如此惡果,明錦生平頭一次這樣恨誤會。

她恨自己未曾問清因果,恨自己分明有那樣多的機會可以張口去問,自己定下的未來夫婿究竟是誰,卻總是因懦弱而止步不前;

她也恨他,為何總是這樣顧念她——但凡他心裏對她的愛重少一分,在她說出那樣的傷人之語之時,將事情一股腦說出來呢?

恨來恨往,恨不得結果。

她只能在這一刻,在這樣慘烈的濤聲與事實之中,明了自己的心意。

她心裏有他的。

如同他心裏有她那樣。

明錦心悅雲少天師,愛重非常,難分難舍,大抵也能算上個至死不渝。

是以才會在這一刻之中,如同被深深剜去了心一般,茫然而無助。

前世不懂情滋味,如今才懂,卻到這個地步。

她知道,自己起了是非心,鉆了牛角尖。

明錦又從地上勉強站了起來,伸手去摸馬背上的照影。

她的手握在了劍柄上,仿佛還能察覺到一點點主人曾經留下的溫度,然後順著那力道,幾乎要將那柄劍抽出來。

鳴翎這時候才追上來,隱約看見她的動作,驚得大喊。

明錦卻恍若未覺,緊緊地握著那柄劍。

在她將要將那柄劍抽出來的那一刻,手背上終是一緊。

濕漉漉冰涼的指尖,緊緊地攥住了她的手,不許她再將那柄劍抽出分毫。

明錦回身過去,瞧見濕漉漉的身影。

他仍舊穿著那件如火似的婚衣,如今沾了水色,如同盛開的荼靡。

他的雙眸平靜,卻帶著一點隱含的恍然:“殿下,是我不曾守約,沒能與殿下恩斷義絕,再不相見。我舍不得殿下,在我面前而死。”

明錦的淚又落了下來。

她身上也盡濕透了,鬢發有些狼狽地貼在臉側,一雙眼被水泡得通紅。

可她的眼卻亮得驚人,緊緊地看著身後的這人,只嘆道:“你便是……你便是少舍不得這一些呢?你既舍不得叫我痛苦,又舍不得叫我去死,可你敢不敢真的知道我心裏在想什麽呢?”

雲郗的眼裏終於有了些溫度,落在她的面上。

明錦踮起腳來,踩在他的靴子上,費力的勾上他的脖子,毫無章法地親吻他的下巴與唇瓣。

她如同失而覆得的小獸,嚶嚶地縮在他的懷中顫抖,在冰冷的唇齒相依之中呢喃落淚:“我從頭到尾,只想過與你一個人在一起。”

雲郗聽得她前後反覆的話,心如刀火交織。

可如明錦說的話一樣,他舍不得推開她,縱著她做一切,由著她毫無章法地咬著,甚至在唇齒之間嘗到一點淡淡的腥甜。

“殿下,你若是日日哄我,我恐怕也是信的。”雲郗嘆。

他在這後來多的這十幾年裏,大抵每一回都是因那玉盒,因著玉盒之後的那小姑娘,生出許多繼續往前走的念頭。

雲郗想,自己恐怕是太沒有骨氣了些。可對著的是她,是明錦,他的所有底線與章法便都一退再退。

即便是想,這小騙子如此前後言行不一,興許每一句話都是誆騙自己的,他也如同飛蛾撲火一般,飲鴆止渴,心甘情願。

明錦深深地摟著他,帶著點哭腔地嘆:“我不曾騙你,先前我那般說,只是因為我以為母妃為我所選是並不是你,我心中難受,因而與你生了誤會,這才說出那些話來,並非我心中所想。”

她落淚如明珠,他最是舍不得。

雲郗吻去她滾出的些許小小傷口,將二人的血都一同攪和在唇齒之間,又順著她的面龐,將滾落的熱淚盡吻去。

他問:“殿下心中,果真是這樣想的嗎?”

若是往常,明錦即便是知道自己心中所想所念,也絕不敢將這樣的話放在口中,可此刻聽得他這樣問,明錦只想答:

“我心裏有你。”

“雲郗,我心悅你。”

“我不想嫁給這世上的任何一人,於我而言,這世上只分你與旁人,若不是你,所有人也一樣。”

雲郗稍稍有些怔忪,便將她摟入懷中,長嘆:“是我不好,這樣的話怎能叫你先說。”

他道:

“殿下,我心裏也有你。”

“我心悅你,始終如一。”

他又問:“殿下,果真是心甘情願嫁我嗎?”

在明朗月色,濤聲依舊裏,明錦聽見他的呢喃輕聲,聽見自己的心跳如雷,也聽見自己的篤定回答。

“是,我心甘情願。”

他與她在江邊的夜色之中相擁,夜風將二人濕漉漉的衣擺吹到攪和成一團,再也難分彼此你我。

在後來的許多年裏,明錦曾問起那一夜,問他當時是如何想的,竟真舍得拋了她去,一人踱入那江中。若她當真不來,他豈非真的葬身於河底?

雲少天師只會溫和地笑,將她鬢邊的發掖入耳後:“我曾聽見殿下的馬蹄聲在身後追起。殿下的馬是我教的,那馬蹄聲我自然也聽得,所以才走入河中,待殿下來尋我。”

明錦哪知這一茬,杏眼圓睜,瞪了他好一會,伸手去錘他。

雲少天師將夫人的拳頭盡數收下,又揶揄似的問她:“殿下總問我,我也想知,殿下那一夜拔劍是當真生了與我同去之意麽?”

然後便聽得懷裏的小嬌嬌冷哼一聲:“話到如此,你故意下河引我真心話,其實我也是故意拔劍引你現身的。正如我見不得你在我的面前入河而死一般,你也絕不能見得我在你的面前拔劍而刎。”

二人說到此事,便一起笑了起來,他吻她,她吻他,難舍難分。

他沒答的那個問題,其實正是如此。雲少天師少年與青年時,甚至事到如今,所有的生機與興味皆應明錦而生。那一夜他走入河中之時,是真心存了死志的。

她不曾言諸於口的,其實亦是如此。明錦自己都尚未察覺到的丟失的魂與魄,皆賦一人心,彼時她是當真生了同寢死同穴的心。

只是這樣的話,他與她皆不會說出口。

自然,這些皆為後話了,如今的小殿下與雲少天師,正被發了狂的鳴翎姑姑逮住,火速送往最近的驛館,立即沐浴更衣,一人灌下一碗姜湯才罷。

夜裏二人又同坐一輛馬車。

明錦昏昏欲睡,雲郗將小姑娘攬在懷中,輕輕地問她:“殿下,我們哪一日成婚好呢?”

明錦裝作沒聽見的模樣,便聽他笑:“娘娘……母親為我們定的婚期,在二月初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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