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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第 86 章 盡交付這一吻中,纏綿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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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第 86 章 盡交付這一吻中,纏綿悱……

明雪嵐面上神色覆雜, 種種情緒翻湧交織在一起,最終只化為一個苦笑:“若要說我最不想叫誰知道,在這世上唯有阿姊。阿姊叫我回頭是岸, 卻不知我早已回不了頭了。”

她才將將十三歲, 面容尚且有些稚氣, 卻瞧不見少女的天真, 眼底一片灰蒙蒙的, 仿佛全無半點希望。

明錦看她模樣,即便是心中早就知道是她, 也還是止不住地悵然:“為何要如此?”

她不是今日、或是前兩日才知道的。

或說,早在獵場回府之後,她便已從那一堆公文中所投射出的種種線索裏, 盤摸到這個從未懷疑過的文弱三妹身上,順著往下查了查, 越探越似無底洞。

明錦因此事而憂慮, 更因其人當真是明雪嵐而悵惘。

何以如此呢?

她們姊妹之間,分明沒有深仇大恨, 明錦捫心自問,待諸位妹妹們沒有半點苛刻,對明雪嵐更是尤甚。可她竟和外人勾結著, 害到自己身上來。

明雪嵐看得見明錦眼底的失望,心頭有些刺痛了, 只垂下眼去, 不與她對視, 長久地靜默著。

而那位身著紅裳的少天師已走到明錦的身側,將她冰涼的指尖攏到自己的掌心:“殿下,坐下罷。”

明錦搖搖頭。

早已料到, 與親眼所見,所帶來之沖擊截然不同,她即便是早有心理準備,可當真看到這張兜帽下的面孔是與自己血脈相連的姊妹,她仍舊覺得難以接受。

她沒曾見過明雪嵐的誕生,李夫人被太後懿旨賜到鎮南王府的時候,她已然被送到天師觀養身去了。

等她年節時候回到鎮南王府,明雪嵐便已早產落地。因已先有了明詩婧,小小的明錦已然接受了自己以後會有許許多多異生弟妹,對這個新出生的妹妹並無多少抗拒,還去偷偷看過她一回。

幼年的記憶太淡了,明錦只記得自己在小小的搖床裏看到小小一團的明雪嵐。

她還太小了,只會躺著,動也不動。明錦問了她的名字,小小聲地喊她,她也沒甚反應,於是明錦便翻來覆去地嘗試,待念到“阿嵐”的時候,她才終於睜開了眼睛,看了明錦一眼,張嘴想要叫喊,卻吐出一個奶泡出來。

明錦從那之後便一直叫她阿嵐,等到她漸漸大了,覺得阿嵐不大好聽,明錦才改叫她三妹。

因明詩婧自小就有些自卑,不樂意見她,明錦每回回府,除了粘著阿兄,便是與明雪嵐玩到一塊兒去,兩人是當真從小一塊兒玩到大的情誼,明錦如何也想不到,竟是她,竟真的是她。

看到公文推出這個猜測時的茫然如今落到實處,帶著緩緩湧起的鈍痛一同灼著明錦的心口。

“阿嵐,何以如此呢?”這是她真心疼寵著,一同長大的妹妹,明錦執拗地想要得到一個答案。

明雪嵐不敢與她對視,只覺得多看一眼,她本就是苦苦維持著的心防便會轟然倒塌。

而明錦垂眸看她樣子,忽而從懷中取出幾枚珠花。

這些珠花,正是當初獵場追逃那一夜裏,引開了追兵去反方向的那些珠花。雖不曾真的幫到明錦,卻也實打實地沒讓姜二等人遭遇伏擊,順利回了鎮南王府,尋到其餘王府親兵。

這些東西自然被當做證物收了起來,而雲郗不知用了什麽法子將此物調換了出來,送到了明錦手裏。

看公文的那一夜裏,也正是看了這些珠花,明錦才敢確認,那一夜的追兵之中,竟真的混了自己的至親手足。

明錦把珠花放到明雪嵐的手裏:“阿嵐,這些珠花,皆是從前你從我手裏討去的。你喜歡,我便給你,我對你從無藏私,我待你以十二萬分的真心,你何以這樣待我呢?”

不知是這話之中的哪個字引得明雪嵐胸中震痛,她眼角倏忽劃過一滴淚,只搖頭道:“阿姊……我不想的。我當真不想的……若按上頭的意思,是要直接勒殺你的,我不想見你踏入那般險境,才與他配合,雖是這等強嫁,但至少能留阿姊一命。阿姊,你信我!”

她的淚滾了一滴下來,後頭的便怎麽也止不住,如斷了鏈的珠串一般滴滴答答。

“我信你的。”明錦垂下眸,掩住自己眸底深處的一點淚意。“可,你知道那人是誰麽?你是想盡力留住我的命,卻未曾想過我若真的被這般嫁給一位連名姓都不知道的人,又該如何苦痛?你要留我的命,與要害我,竟不沖突!”

明錦知道她的掙紮,亦知道她這一路給自己的諸多悄無聲息的關懷。

那些花兒,她看見了那雙柔嫩的手,認得出這手的輪廓;

那些脂膏,她能察覺她手上的細繭,識得出哪裏是她們一同練女紅時所留。

可她有那樣多的時候可與她講,即便是真的被人脅迫,有何等冤屈痛苦,還有偌大的王府在身後,又何以不說呢?

明雪嵐答不上來。

她甚至不敢擡頭去看阿姊的眼,她怕被她那雙澄澈的眼看見她陰霾交織的內裏,被她揪出心底深處藏著的卑劣。

明錦握住她手的指尖微微顫抖:“若要說我在什麽時候虧欠了你,你要害我,我無從辯駁,只是二妹與你又有何傷呢?她的出身比不過你,在府中也全然不如你受寵,你與她有何爭鬥,她這樣信你,你卻要將她做筏子,拿來害我?”

其實早在猜到府中藏著的那個內鬼是明雪嵐的時候,明錦就已然隱隱約約想到她必定還會有其他的幫手,只是先前不曾察覺。

但到那一夜,在花燈與河畔,明錦看著那從錦盒之中取出的百衲衣,明錦心中就已經有了答案。她在府內的尋那個幫手不是別人,正是明詩婧。

明詩婧大有長進步不假,可是人卻很難在這樣短的時間內,就有這樣大的長進——她一準是得了旁人指點的。但以明詩婧生母的出身,決計是想不到這一層的。

思來想去,還能有誰?

便只有可能是與她關系上佳的明雪嵐了。

明詩婧天真過妄,恐怕從未想過自己溫順乖巧的三妹有如此不軌之心。

明錦是將計就計入了局,明詩婧卻恐怕永遠也無法忘懷那一夜——阿姊在她面前接過百衲衣,她眼裏的歡欣還未褪去,便猛地咳出一口血來,飛濺到她的面上,似阿姊撫摸她的發頂,循循善誘時的那般溫熱。

明詩婧興許現在還不曾想明白,但這件事總有分明的一天,彼時她若知道,自己被信任的妹妹做了捅向阿姊的一把刀,她又該如何自處?

“你要害我,不僅僅是殺了你與我的情誼,更是殺了你與詩婧的手足之情!你負我,更負了她與你的姐妹情深!”明錦恨然。

她松開了緊握著她指尖的手,微微擡起頭來,瞧著有些驕矜。

雲郗卻俯身下來,以指腹揩去了她眼角承載不住,溢出的一點淚光。

明雪嵐並未想到這一層。她眼前閃過這些年阿姊對自己的照顧,也想起二姊雖別別扭扭,但也從未害過她,甚至時常關照她的時候。

彼時她自作聰明,從未將這些珍惜的情誼放在心上,可到如今,走馬燈似的想過,才驚覺那些她以為她從未放在心上的事,早已經刻在了她的心底珍視。

她一下子渾身顫抖起來,下意識的想要伸手去捉明錦的指尖。

但明錦卻已經回過身去了。

她靠入到雲郗的懷裏,聲音有些悶悶的:“……將她好好看起來吧,母妃和父王必然也想見她。”

雲郗摸了摸她的發頂,微微頷首,原本緊閉的門門窗便已打開,外頭便有人悄無聲息地進來,將跌倒在地的她攙扶起帶走。

明雪嵐奮力地扭過身去,想要再看明錦一眼,明錦卻已不再回頭了。

如她少時甚愛的汝窯花瓶,曾被她不小心親手打碎。彼時曾覺得自己有錢財,想要何等花瓶買不到,可此後在世上遍尋,卻再也難見那樣合她心意的花瓶了。

彩雲易散琉璃碎,世間好物不堅牢。

明錦悶悶的趴在他的胸口,並未擡頭說話。

雲郗將小姑娘整個摟進自己的懷裏,溫聲問她:“可要去瞧瞧另外一人?”

“……不要。”明錦未曾擡頭,他卻能察覺到自己胸前的衣襟已一片冰涼。

片刻之後,她收拾好了自己的情緒,卻仍舊不敢擡頭,唯恐自己腫起來的眼睛叫他看見,惹他笑話,仍舊趴在他的胸口,緩緩地講:“他身邊有其他人為他留的人,若是一會子你留不住他,不必強留。”

雲郗挑眉:“這世間難有我留不住的人。”

明錦卻攥著他的掌心,在他的掌心寫下幾個字。

雲郗的眼底劃過一絲深思之意,片刻之後便恢覆平靜:“那便隨他去吧,且饒他這一回,下回便沒這般好運了。”

他想拉著她往外走,又想起明錦已然腫了的腳踝,想都未想,便將人打橫抱起,往外頭走去了。

明錦哪防他這一遭,驚呼了一聲,失重的感覺叫她下意識攥緊了雲郗胸口的衣襟,二人鮮紅的嫁衣重疊在一處,像兩枝纏在一起的雙生花,再難分離。

她回過神後,猛捶他的胸口,叫他將自己放下來,雲郗哪裏會聽她的?

明錦有意想捶他兩下,但在他懷中擡頭,正好可瞧見他白玉一般的面龐下,微微可見的疲倦奔波之色。

於是她的動作到底放輕了。

雲郗察覺到她這些小動作,失笑道:“殿下似乎分毫不驚詫,我為何在此?”

明錦與他在一塊時,早已不自覺的安心下來,於是被擄走的那些驚慌失措,在此刻才終於緩緩顯現。

她話語之中便帶了些許埋怨之色:“我為何要驚詫?我都聽說,咱們雲少天師將要娶鎮南王府的二小姐了,如此好的婚事,為何不在家中等待發嫁,倒來尋我這個多餘人?”

雲郗到底是沒聽過此事,眉目之中很有些愕然:“什麽?”

他雖不知此事是為何,但他心中從始至終心意始終如一,從未想過其他人,便溫聲道:“殿下休得胡言亂語。我心中的心意,殿下難道不明白,可不許再用等話再來打趣我。”

明錦倒難得在他那張從來都雲淡風輕的臉上瞧見這等驚訝的神情,忍不住笑了一聲,又馬上繃起一張臉來,兇巴巴地兇他:“少在這裏同我裝聾作啞,我二妹親口同我說了,我母妃有為你二人牽線搭橋之意,而且早有時日了,我二妹的嫁衣都將繡好了,雲少天師不會是想悔婚罷?”

雲郗何等聰敏之人?

他雖不知這事情到底如何,但將先前自己知道的些許線索串聯在一起,得了蛛絲馬跡,便反應過來:“三小姐有意拿捏利用二小姐,恐怕當初年前殿下方從觀中回來,她便有意與二小姐說了些招人誤會的話,這般鋪墊下來,正是要叫你我離心。”

明錦到如今又不肯承認了:“你我何時心意合一過,又哪來的離心?”

她話是說得快的,好似渾然將自己那夜之事拋在腦後。

若是有人問她,那一夜花燈畔,有人聽了二小姐說起她將與雲少天師成婚一事,心中恍然了半晌才反應過來,心神失守,加上那百衲衣中摻雜的迷藥毒性,牽動著她噴出一口心頭瘀血來,問她知不知道那人是誰,某位小殿下恐怕也敢堂而皇之理直氣壯地搖頭。

雲郗與她分別這數日,追趕她這一路上披星戴月,日月兼程,心中的驚懼早已凝成實質,如今聽她說這樣的話,往日裏的好涵養早被他拋到了九霄雲外。

他停下來,就這般抱著明錦站在庭院裏,俯身看她眉眼:“殿下敢再說一遍?”

明錦有些敏銳地察覺到了危險,但她就如那不知世事險惡的小貍奴一樣,半分不察危險將近,甚是理直氣壯地點頭:“我與雲少天師清清白白,自然敢再說一遍。”

雲郗早知道懷裏這個小騙子總是這樣,見她喋喋不休,瓊唇小口張張合合,這一路披星戴月而來的驚怒頓時燒成了火。

明錦仍舊說著,大抵還想樂不可支地看看雲少天師是否會被自己逼得破功,話語忽然一停。

眼前的眉眼忽然近到眼前,唇上一涼,滾燙的火將她所有的喋喋不休瞬間吞吃進了腹中,一點一點的將她胸腹之中的氣蠶食殆盡。

明錦驚得瞪大了眼,那人竟堂而皇之地伸手下來蓋住她的眼,一在唇齒相依間,很有幾分咬牙切齒地喃喃道:“小騙子,渾身上下,只有嘴硬。”

這話之中,似乎摻了些不可名狀的意味。

像是那一日,二人在逃亡路上的月夜野地裏,小姑娘伸手握著他的指尖,一點一點為他纏上緞帶,勾起的那些癢意。

從心頭起,難從心頭終。

明錦被他擋了視線,唇上的觸感便愈發明顯,想要說些什麽來斥責他,卻正好方便了登徒子得寸進尺的刀兵,撬開城門,一路失守,到深處的軟舌都被嘗了個遍。

他做此事,全憑心意,到底前後苦苦壓抑了不知多少年,如今盡交付這一吻中,纏綿悱惻,不肯分割。

明錦初始還有點心意想要推他罵他,可到後來,胸腹之中的氣與腦海之中的神思,都似乎被他的唇舌一同奪去了,迷迷糊糊地成了一團任人宰割揉捏的漿糊。

他大體也是有些生澀的,初時有些不得要領,但雲少天師於任何事上都是聰明的學者,事猶不及,舉一反三,淺嘗輒止,又深深啜飲,直將嘴硬的小殿下吻成了懷中的一灘軟水。

他擡頭,與後院擦肩而過。

唇舌交織,難舍難分,嫁衣與嫁衣融如火焰,若非天時地利皆不對,他也真敢縱著這一身野性,教訓教訓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騙子。

*

另外一人仍舊在花亭下等他的夫人。

先前定的地方是前頭的廳堂,但臨近出門的時候,有個使女過來,說是殿下覺得廳堂逼仄,又無父母高堂,心中郁結,叫他換去□□的花亭之下,說花亭可看天上月,到底也不算那樣孤單,無親朋好友見證。

這還是殿下被他擄到這裏之後,頭一回主動搭理他。

他心中自然歡喜的很,立刻忙不疊的安排下去,將拜堂所用的東西一印都挪到了花亭之前,然後歡歡喜喜的在這裏等她。

因他不喜有人伺候,恐怕也覺得自己今日這般手忙腳亂著實不沈穩,身邊沒留半個人伺候,將所有的人都打發到外頭去了。

此時花亭之下空蕩蕩的,月影灑落在他身上,又伴著些夜風與迷霧,無端的有些淒迷。

他今日為風姿,著了一身時下兒郎甚是流行的窄袖長衣,可這般衣裳在山間夜裏顯得很是寒涼,他不過在夜風之中站了這一會子,便覺得瑟瑟發抖。

這般冷意叫他覺得時間似乎都變得極為漫長焦灼起來,不由得揚聲問,究竟到了吉時不曾?

被他趕出去的仆從們在外頭不敢進來,只得長長的隔著廳堂回他:“還有一會子呢。”

他聽到還不曾到吉時,想著興許是自己太過迫不及待,按了按自己的心口,將那一顆砰砰亂跳的心壓下去,笑罵自己著實不爭氣。

只是無論他怎麽按那一顆心,都似乎在胸腔之中反覆跳動,甚至愈演愈烈。

他不由自主的想到那一日殿下曾說的,喜歡好看之人,便再次攏了攏自己鬢邊的發,唯恐自己今日這般好看裝扮哪兒出了錯。

那是他失而覆得的珍寶,只要如此一想,他便覺得自己難以自控地瘋狂。

他想殿下的每一眼,想她看他的目光,興許從前不夠溫熱暖和,看不見半分情誼,但他想著,人總不是草木,時日一長,自然能生情。

他想著,他興許對殿下的喜好還不是那樣了解。

等過了今夜,他會好好問殿下究竟喜歡什麽,不喜歡什麽,他會一心一意將殿下所有的喜怒哀樂都記下來,然後一切都順著她的心意行事,絕不惹她生氣。

他想,他會如同書中所說的那些恩愛夫妻一樣,每日早間為她梳頭畫眉,到了夜裏便為她寬衣解帶,親手給她做簪子,親手為她簪到鬢邊。

他想,她與他總會生出夫妻情分的,到時候她坐在屋中,看自己的眼神,也會帶著情意,也會如溫暖的暖玉。

他只是隨意的在腦海之中想了想這些,便覺得渾身的血都似乎往心口去了,那心跳聲在他耳邊隆隆的如雷聲一般,叫他想忽視都難。

這般胡思亂想了一會兒之後,見另外一頭還是沒動靜,他終於還是忍不住,再去問了問。

那頭的聲音隔著遠遠的傳過來,被夜風吹著,微微有些不真:“問過啦,還不到時辰呢,夫人還在梳頭,再等等。”

他一下子站起身來,忍不住想要回頭去看看。

怎麽還沒到?

到了這一刻,他又覺得自己原本在意的那些世俗禮節皆成了浮雲,他不想在這兒幹等,只想到他的夫人身邊去,牽著她的手,好好看看她。

只是他才剛剛擡步走了兩步,又想起來殿下看自己那樣失望的眼神——她應當是個極為愛美的小姑娘呀。眼下她年紀也小,如今這樣盲婚啞嫁地嫁給了自己,甚至連自己也不知道是誰,她想要好好梳梳頭,穿好看的衣裳,又有何錯?

他只能強行壓下自己心裏的躁動,安撫著自己,叮囑自己,絕不可放肆,叫自己再等一等,再等一等。

等呀等呀,等到他覺得堂下放的合衾酒都涼了,終於聽得那一頭有人輕軟的腳步聲傳過來。

似乎有人在遠處唱諾,絲竹聲纏繞著,半點兒不真實。

到了這個時候,他竟又有些近鄉情切的滋味了,背過頭去又不敢轉過身來,聽著那腳步越來越近,連指尖都激動的發抖。

他在心裏想了許久,終於是轉過身來,便看著身形嬌小的新嫁娘被人扶到自己的跟前,微微垂著頭,似乎嬌怯的不敢看他。

霞帔蓋在頭上,看不清她的容貌,但也可想象,殿下那樣的容顏,若做了新娘子的裝扮,又該是如何傾國傾城。

他不由得上前去牽住了她的手,帶著些歉意的說道:“殿下,委屈你了,這般禮節著實簡陋,等來日,我自會再給你補一場盛大的婚儀。”

新嫁娘似乎點了點頭。

他心中大喜,沒察覺到自己牽著的手有半點反抗之意,先前刻意壓下去的嗓音這會也漸漸上揚,恢覆了青年人清朗的聲線。

他緊緊地將人的手握在自己的掌心,汲取著她身上傳過來的溫暖,又覺得她身上芬芳非常,被那香味勾的亂了魂魄,軟了身子,恨不得就這樣醉死在這兒。

“殿下,我終於娶到你了,我會對你好的。”他眼含情誼,殷殷切切地執手將她拉到放著合衾酒的桌案前。

他也沒著急端酒,而是拿過了一邊的花桿,打算將霞帔先挑下來,迫不及待地想要見一見他的新夫人。

不想方才一直低著頭,不敢說話的小姑娘突然擡手抓住了他拿著花桿的那只手,嬌怯怯的說道:“先緩一緩,我想問問,你今日可如了我的願了?”

也不知是不是今日要婚嫁,她的話語似乎比平日裏要更甜的多,如同小鉤子一般勾著他。

他就算此刻心中再迫不及待,也覺得一下子就被她勾的平息下來,只想萬事都順著她的意:“殿下的意思是?”

她羞赧地笑了一聲:“我曾說了什麽你都忘記了,你還要娶我。”

他當然記得,馬上想起來那一夜,殿下曾說的,喜歡最好看的人。

而她甚至還開口補了一句:“我那時就與你說過了,我不喜歡不好看的人,你那人皮面具著實有些醜陋,不會今日你與我成婚,連面具都不肯拿下罷。”

他聽著她這話如同撒嬌一般的語氣,哪是他從前嘗過的福氣,頓時連自己姓甚名誰都忘了,恐怕只想跟著她去:“自然按著殿下的意思,已將人皮面具取了。過了今夜,你便是我的夫人了,我怎還會對你瞞著我的身份?”

新娘子遂脆生生地問他:“那好,那你告訴我,你究竟是誰?”

他卡了殼兒,又覺得好似眼下告訴她並不太好,忍不住咳了兩聲:“殿下被我挑了蓋頭,不是便能看見我是誰了嗎?”

那新娘子才終於作罷,松開了握著他手腕的那只手。

偏生他覺得那手滑膩的很,如同握在了他的心上一樣。

這種種求而不得多年的夙願,在此刻終於能成,眼下他心中什麽念頭都顧不上了,捉起新娘子的手來,順著她的指尖一路吻到她的手腕。

興許是小姑娘害羞,渾身一抖,忍不住想要將手從他的嘴下抽回來,他倒是忘我的很,一路往上去,恨不得吻到她的臂彎,終於挨了她輕輕一打:“好了,像什麽樣!”

這話如同嬌嗔一般,但也能聽見些許尖銳的惱怒,與那一打一樣,真是用了力氣的,連他一個男兒都覺得有些疼痛。

這些尖刻的惱怒與疼痛頓時叫他方才有些混沌的腦海恢覆清明,想著都已經將人娶到身邊了,自己竟還如此急色如毛頭少年,頓時有些尷尬的松開手去。

他心裏裝著別的事,頓時也有些急了,就將那花桿拿了過來,先將霞帔挑開。

霞帔揚過,漸漸地露出下頭藏著的那張如花一般的面孔。

他幾乎是立刻回身過去,端了合衾酒來,正想與她同飲,她便靠過來,似乎要與他擁在一處。

他滿懷欣喜地摟住她,卻覺得腹中一痛。

那新嫁娘手中何時不知握了一把銀簪,正直直地從他的腹中捅進去。

他不可置信地順著那只手往上看過去,便看到一張全然陌生的臉,眼底盡是嫌棄。

那女子不知從何而來,渾然不是小殿下的模樣,只是身形與她有幾分相似;如今她的手中握著銀簪,看他吃痛皺緊了眉的模樣,甚至勾唇一笑,還用力往中捅了捅,攪了攪。

“世子殿下,好久不見啊,想不到如今這般模樣?”那女子看著他渾然沒有帶人皮面具的臉,不是旁人,正是主子早已料到的。

祁王世子。

謝長玨。

她與他靠在一起,像是依偎一般的姿勢,並未引得藏在暗處的暗衛警惕。

但是那暗衛很快就聞到空氣中散發出的弱弱血腥味,再看那兩人姿態,雖是擁抱,但自家殿下面上慘白,似有冷汗滴落,立即明白過來,恐怕是生了事。

他立即警惕下來,一吹哨聲,暗中藏著的其他暗衛瞬間出現。

而那女子似乎早已知道有人將來,在她捅進去的那一刻,便已做好抽身準備,一聽見暗中哨響,立刻翻身,從窗外跳出。

謝長玨還沈在美夢之中,哪裏想到會有這樣的事猝然發生,胸腹之中疼痛欲死,頓時跌坐在地。

即便如此,他竟還下意識地追尋著新嫁娘的方向,被疼痛攪和的一團亂糟的腦海之中,終於找到些許頭緒,反應過來。

這人,是旁人的探子。

可,與他成婚的這個並不是殿下,那殿下去了何處?

他似乎有所感,朝著花亭的那一頭望過去,遠遠看著,正好瞧見兩團如火的人纏在一處。

他疼得渾身顫抖,視野也都一片模糊,可卻清晰地看見那兩人抱在一起,吻在一處,難舍難分。

於是心頭泛起的疼痛,甚至勝過了胸腹之間的疼痛,跟著他的驚慌與失望噴湧而出。

心裏的痛如刀踏過胸中的痛,而暗衛已然派人出去尋往另一頭跑走的新嫁娘了,他們甚至都不曾發現謝長玨目光所凝望之處的紅衣紛飛,已往遠處去了。

人群嘩然,手忙腳亂,有人上去為他止血,有人擡著他往回走。

謝長玨卻仍舊死死地看著方才的方向,不甘心地流下一滴淚。

明明……明明已經那樣近了,為何,還是求而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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