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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月廣寒(三)秘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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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月廣寒(三)秘書

很久以後,我才能想明白,在我眼裏很重要的很可怕的事情,其實對別人來說是一件輕於鴻毛的事情。

小學一年級時家裏沒有交學費的錢,我站在校門口不敢進去,也不敢離開,就那麽站在門口,後來被門衛發現了,告訴了班主任,班主任找來了我爸爸,然後班主任說我想要逃學,爸爸罵我不上學就別想交學費了,我垂著腦袋站在原地,我想班主任是出於關心我的學習,爸爸是掩飾自己的經濟困難,他們都沒有錯。我認為我應當體恤所有人的痛楚與無能,所以我沒有說話。

於是後來無數次無數次,不論發生什麽事情,我總會設身處地的為別人擔憂,為別人履行痛苦的義務,否則我就是一個冷漠的自私的人。

所以我對宋令瓷設身處地。

作為她的女朋友,對於她經受的責難,我會認為這是我應該同樣背負的痛苦的十字架。那天我看完網上沸沸揚揚的流言蜚語以後,立刻跑去樓道裏偷偷給她打電話。

實際上我並沒有想好怎麽安慰她,電話等待的每一分每一秒我的心弦都在一點一點繃緊,可是我認為,我應當在宋令瓷身處絕境的時候第一時間陪伴在她身邊,告訴她我永遠相信她,支持她,不管外面如何的流言蜚語。

但是電話並沒有被接聽。

我回到辦公室裏,心裏遠遠比一開始的篤定更加擔憂了。我繼續瀏覽網上的消息,然後聽到王玉瑤和梁姐繼續的八卦:“對了,那個宋令瓷她是不是正在申請入長聘啊。”

“是啊,”梁姐說:“我聽人事處的姐妹說,今年長聘競爭壓力比往年大很多,現在她在這個節骨眼上出了輿情,估計懸了。”

我默默地坐在工位上,聽到身後語氣十分輕松愉快的閑聊聲,好像她們在聊的是中午食堂裏哪個菜好吃一般。可是我卻感到如芒在背,字字都好似打在了我的後背上,我很想大聲對她們喊宋令瓷不是這樣,我甚至想控訴她們如此的虛偽,如此的墻頭草,但是我卻什麽都不能說。

我給宋令瓷發消息,說我看到了這個新聞,希望她不要在意,我告訴她,我相信她,不管發生什麽事情,我都會陪在她身邊。

宋令瓷一直沒有回覆我。

我無法專心工作,眼睛盯著工作頁面半天沒有沒有翻一頁,終於我忍不住翻開網絡新聞,一條一條的評論讀下去,越讀越是生氣。那一刻,我覺得我有責任為宋令瓷做些什麽。我想作為一個擅長寫作的人,不是最應該擅長傳播情緒、影響輿論嗎?那一刻我決定,我要寫一個為宋令瓷正名的帖子,去對抗網絡上的那些流言蜚語。

帶著滿腔的熱血,我圍繞著網絡上熱度比較高的幾個暴論一一駁斥,然後搜索宋令瓷的既往論文,擺事實,講道理,最終形成了三千字的長文。

但是寫完以後我並沒有立即發送,我知道信息一旦進入公開平臺就會面臨各種未知的可能性,我的辯護有可能為她洗清汙名,但也有可能引發更多失智的攻訐。

況且,我現在並不知道宋令瓷怎麽樣了。

她一直都沒有回覆我,我想整整一個下午過去,就算是在忙碌,也應當有看手機的時間,那麽是不是她現在正在焦頭爛額,或者她現在正在情緒崩潰?

網暴這種事情,只有親身經歷的人才知道有多麽可怕,事實上單純的網絡攻訐未必會真正傷害到具體的人,但是蝴蝶效應會引發她在現實生活中的生態的變化,就像看好戲的梁姐和王玉瑤,多少人是看熱鬧不嫌事兒大,樂見火越燒越旺?

我想要打電話給宋令瓷,又怕太打擾她,因為我想我已經在信息裏說的很清楚了,宋令瓷應該會知道我的擔心,如果她不回覆我,或許只是不想回覆我。

下班以後,我去操場上走了很多圈,試圖轉移自己的註意力,是不是我太過於緊張了?但是不是事情已經嚴重到我不可想象?會不會宋令瓷已經被拒絕長聘了?像她那麽驕傲、那麽一帆風順的人,怎麽可能受得了這樣的打擊?我想了好多好多,十一月的夜晚很冷,最後我去了宋令瓷的家。

我忘記了帶鑰匙,按了門鈴並沒有反應,那時候已經是九點半了,我越想越是擔心,看著手機上還剩十格的電,我決定在門口等她回來。

盡管我無數次查看手機上的時間,但是我並沒有打算在這個時候給她發消息,我不想在此時的環境下給她任何的壓力,我不想讓她覺得我在這種情況下還在纏著她情情愛愛,事實上,我來到她家門口,我只是想確認她很好。

只要她很好,我就可以放心的離開。

大概快到十一點半的時候——我的手機已經沒電了,電梯門開了,我看到宋令瓷從電梯裏走了出來。

“darling。”我從一側的樓梯上站了起來,上前喊了她一聲。

“朵朵?”宋令瓷嚇了一跳,看到我十分驚訝:“你怎麽在這裏?你鑰匙呢?”

“忘帶了。”我上前抱住她,將腦袋靠在她的胸口上,感受她的心跳聲。

“怎麽不告訴我”

“給你發消息,一直沒有回覆。”

“哦,抱歉,因為今天在忙一些工作上的麻煩——”

“不要抱歉,darling,”我立刻打斷她:“不要抱歉,我沒有怪你,我來只是想確認你還好。”

宋令瓷將我從她身上扯了下來,她看著我,嘴角勉強扯出一個笑容:“那麽你看,我是不是很好?”

“不是很好,”我第一次看到她白皙的眼周已經有了黑眼圈,我想,很多信息是在網上公開之前就已經出現了。

宋令瓷親了親我的額頭,她溫柔的對我說:“謝謝你的關心,但是我能解決的,不是什麽大事。”

“我可以為你做什麽嗎?”我仰頭看她。

“什麽都不用做。”宋令瓷摸著我的臉頰,用力的滑了下去:“但是今天,我可能需要自己一個人冷靜一下。”

“我知道!”我迫切的想要表現自己的善解人意:“我只是來看一看你,我這就走。”

“嗯,回家以後給我發信息,註意安全。”

“你也是,我……”我用力的想要表達我的支持,但是我對事實上宋令瓷遇到了什麽並不知道,我所知道的全都是道聽途說,我並不知道自己能為她做什麽。

“darling,”在電梯門關上的那一刻,我突然喊道:“我愛你。”

我想這是我第一次在清醒的時候說我愛你,我不知道這能代表什麽,電梯門很快的合了上去,我不確定宋令瓷的表情是什麽樣子的。

接下來的幾天裏,我真的有些心驚膽戰。我和宋令瓷的聊天很少,我可以感覺到她並不是很有和我聊天的情緒,我誠惶誠恐,一面瘋狂的刷著關於她的新聞,猶豫著自己到底要不要把那篇文章掛到網上,但是新聞越來越少,我假裝八卦的旁敲側擊人事處的進展,以至於梁姐驚訝的看著我:“羅爾,想不到你這麽八卦了?”

可是我好怕,以至於我在工作上面都不能足夠的專心,終於,在我上交給領導一份腦與智能領域前沿調研報告以後,被領導叫到辦公室。

“羅爾,你馬上就要得到崗位的提升,但是你也不要輕易懈怠了,我還是希望你的工作態度能夠保持認真,否則,關於你的崗位,我們也有可能重新考慮。”

我誠惶誠恐,緊張的問我出了什麽錯。

我的領導將我做的材料在電腦上打開,只給我看上面出現的一些錯別字和數字計算的錯誤。

我知道有的人天生具有敏銳的準確度,但是我確實是那種準確度很差的人,因此只要稍稍放松,就會很容易出錯。

從辦公室裏出來,我感到十分的沮喪,我擔心自己的過失給領導留下不好的印象,尤其在崗位提升的關鍵節點,如果她覺得我是因為職位提升了就不再專註努力,就容易驕傲懈怠的人怎麽辦?我想著她說的“重新考慮”,這究竟是在敲打我,還是在暗示我什麽?

在我接近下班的十分擔憂的時間裏,我收到了宋令瓷的消息,她約我晚上吃飯。

只是這些天來,她第一次主動約我吃飯,讓我陰雲密布的心情擠入了宋令瓷的光芒。

我們約在了校外的一家意式餐廳,宋令瓷先到了,點了我喜歡的千層面和三文魚沙拉。我坐了下來,看到宋令瓷神采奕奕。

“事情解決了嗎?”我單刀直入的問。

“嗯?”宋令瓷給我倒了一杯檸檬水:“當然,小事一樁。”

“是外面的那些言論還是?”

“那些言論?”宋令瓷不以為然的笑了,似乎對這一切十分的不屑:“朵朵,沒有反對聲音的成果是不夠出眾的,這種詆毀的聲音我從小就遇到太多了。”

是啊,她是宋令瓷啊,她是從小到大就十分耀眼的明星,木秀於林風必摧之,她早就習慣了那些妒忌的、誹謗的聲音聒噪在她的身邊,並且絲毫不受影響吧?

而只有我,只有狹窄的、僵化的、閉塞的我,才會因為一點風吹草動戰戰兢兢。

就像是領導的一句話,就讓我開始自己會不會失去升職的機會,擔心領導會不會從此討厭我,擔心自己未來會不會被勸退……

“你怎麽了?看起來不是很高興?”

“不是,只是今天……”我遲疑了一下,盡量假裝的像是宋令瓷那樣雲淡風輕:“今天被領導批評了,好擔心自己被辭退哦。”

“那不至於的吧?”宋令瓷果然很是輕松:“學校不會輕易催退行政的,你們又沒有非升即走。”

“但如果她不喜歡我,處處給我穿小鞋呢?”不知道為什麽我感覺從她的話裏面聽出了一些輕視,於是我奮力的想要證明我們所面臨的不亞於青年教師們的壓力和困境。

“那麽你就來給我做秘書好了,”宋令瓷很輕松的說:“等我拿了長聘以後,反正我也準備要招個秘書。”

從前,宋令瓷也會開玩笑說,你來給我做秘書好了,但是那時候這只是一個描述性的幻想性的事情,可是當宋令瓷將這一句話與她即將招聘秘書的計劃聯系在一起,它變得真實變得現實起來。

我感到一種,一種無法形容的挫敗感。

“所以在你眼裏,我就是為你做秘書的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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