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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霜序(二)迷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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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霜序(二)迷離

陳嘉怡的離職手續很快就辦完了,十一假期以後她就不會再出現了。看到身邊的同事一個一個發生巨大的變動,我感到一種說不清楚的悵茫。她們有被動離開的,有兩耳不聞窗外事的堅持追求自我的,但是她們全都打開了人生的新的局面,那麽我的新局面是什麽呢?

有一次,我在和宋令瓷吃飯的時候,隨口提到了身邊人的變化,一邊提出了我的困惑,宋令瓷不以為然:“做你想做的事情就好啊。”

我最想做的事情…… 我心想,我當然也想繼續深造,去英國,去德國,去參加國際會議,這樣就不用在宋令瓷和卡洛琳聊天的時候手足無措了,可是三年的申請失敗,讓我甚至都不沒有勇氣再去麻煩過去的導師為我寫推薦信。

一點小事就可以打敗我。

“對了,告訴你一個秘密,原來陳嘉怡之前畢業時候賣出高價的畫作,其實是她爸爸的朋友買的,還上了新聞呢!”我說:“我一直以為她很厲害呢,原來是這樣。”

有一次陳嘉怡不在,我和梁姐感慨她這麽輕松的就申請到了法國藝術學碩士,人生簡直是無縫鏈接,而梁姐卻將這件看似毫不相關的八卦隨口說了出來。

“哦,”宋令瓷對這些八卦並不是很在意:“這種事很正常嘛。”

“很正常?”我驚訝的重覆了一遍,無法描述我當時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有多麽驚訝。

“朵朵啊,”宋令瓷看著我笑了:“藝術圈都是那樣的。”

我沈默了下去,我的沈默並不是因為宋令瓷對這個八卦不以為然,而是我一次次的發現宋令瓷似乎深谙這個世界的運行規則,既不會因為別人的成果大驚小怪,也不會因為別人的落寞而大驚失色,好像一切都在她所熟悉的一種規則秩序之中,而我,則像是個剛剛進城的鄉巴佬一樣,對這個城鎮裏發生的一切都一驚一乍。

“今晚有事嗎?”在我沈默於沈思中時,宋令瓷正在回覆手機上的消息,然後冷不丁的拋出來這個問題。

“啊?今天嗎……沒事。”事實上最近我除了白天工作意外,晚上都會照例在圖書館寫作,盡管我的效率很慢,總是會寫著寫著開始擔憂自己的人生,活著一遍一遍的刷和宋令瓷的聊天記錄,想要發消息給她,又怕她覺得我是個無所事事的閑人,但是當她問我的時候,我還是說,沒事。

我的所有的事情,似乎都可以為了我的寶貴的愛情,讓道,退後。

“今晚去我家吧。”宋令瓷說。

“嗯?今天嗎?”我的眼睛亮了起來,所有的縈繞腦海的關於人生的迷茫都煙消霧散了:“今天是周四唉。”

“沒關系,”宋令瓷說:“你明天上班可以穿我的衣服。”

“啊,不是,我是說…… ”

其實我很少去宋令瓷家過夜,而且通常都是在周末,和宋令瓷在一起過夜在我的腦海中已經成為一種代表著放松的儀式感,通常與工作日無關。因為沒有每一次結束以後,我都會因此要緩和很久才能開始工作。

“怎麽?你不想啊?”宋令瓷見我猶豫,瞇了瞇眼睛審視著我。

“才不是,”我知道為什麽就臉頰發燙了:“只是你不要像上次那麽弄我了。”

“在說什麽呢?羅老師。”宋令瓷一本正經的揶揄道:“我叫你去我家是一起討論工作的。”

“真的嗎?”輪到我驚訝了。

“是啊,我們做的這個項目不是要驗收了嗎?”她慵懶道。

“是哦,不過,我們為什麽要用私人時間一起工作……”我嘟囔道。

宋令瓷沒有說話,卻看著我一下子笑了出來。

我們那天晚上,當然沒有工作。

我覺得宋令瓷的一切都是甜的,好想吃掉她的一切,吃掉她的每一天。我真的好希望每天每天都能這樣和她呆在一起,沒有工作,沒有外人,沒有卡洛琳等的打擾,只有我和她,於是我們可以談天說地,我們談論詩歌,小說,童年,旅行,一切的一切。

但是說到十一假期,宋令瓷在我提出想法之前卻說已經有安排了。她要參加家庭的旅行,她和爸爸媽媽、爺爺奶奶,她們準備一起前往新加坡度假。

我感到很遺憾,同時也很羨慕這種可以全家出行的家庭。

“我很抱歉,不能陪你了。”她說

“沒關系的,”我想,像她這樣的家庭背景,家庭成員肯定會比愛情更加重要,那麽,她的家庭會接受我這樣的人嗎?

我開始回吻她,我們親吻的很熱烈也很用力,我問她我有時候是不是太作了,她說有點,但是她很喜歡。我問她我有什麽需要改正的嗎?宋令瓷繼續親吻我,說沒有,我很好。

十一假期很快就來了,我的同事們也都去了新疆、海南等地旅行。

連學校圖書館的學生也少了很多,坐在空蕩蕩的圖書館,我感到自己好像是一個沒有跟得上時間的人,這種感覺不是第一次產生了,記得畢業以後有一次和一個同學聊天,他得知我仍舊在為了申請博士而學習,於是問我,為什麽不在該學習的時候好好學習,在該工作的時候好好工作?我一時被問的無話可說。

而自畢業以來,我的家人、朋友、同學、同事關於我的不動聲色的質疑從未停止過,為什麽要做一份沒有編制的工作?這不是臨時工嗎?連戶口都沒有,在北京還有什麽意思?老家的一份工作也要四五千,好好幹過幾年就能分房子……

對於所有的質疑,我都沒有任何反擊的能力。

這些潮水一樣的聲音在這個孤獨的假期再次湧入我的腦海,我無法從這些聲音中掙脫出去,尤其是我看到陳嘉怡、林琪她們一個個的都順利的走上了我向往的道路,我不斷的陷入自我懷疑,是不是說,我的人生,真的就將永遠如此的普通,如此掙紮,永遠都沒有耀眼的那一天?

無限的思緒,讓我在圖書館呆坐了一整天也沒有任何進展,第二天本來也會繼續在這種西西弗式的自我折磨中度過,但是我意外的接到了劉芳的電話,得知她現在在北京。

“要不要一起出來玩玩?”劉芳問我。

“好呀,”正值孤獨寂寞的我,欣然答應了。

很意外的是,劉芳約我去爬鳳凰山,這座山之前我和宋令瓷去爬過,當我和劉芳站在山門下的時候,忍不住拍了一張照片發給宋令瓷。

劉芳看起來和之前大不一樣了,除了她剪了短發,穿了一身平日不會穿的運動裝,整個人看起來都洋溢著一些朝氣蓬勃。

“看起來你現在過得非常好呀!”我發自內心的讚嘆,最近身邊同事一連串的變動,讓我在看到曾經的同事時萌生了遠遠超出曾經的親切感,我的內心也感到十分的唏噓,許多曾經的待人接物的行為和想法也在暗自的發生著變化。

“你看起來也不錯,”劉芳跟我說。

“我?怎麽會,我的日子一點兒都沒什麽變化,”我沈悶的說:“哦,不過梁露秋離開以後,我的日子確實好多了,一下子感覺少了一種很強的壓迫感,呵呵。”

“你知道她後來去哪裏了嗎?”劉芳說道。

“不知道啊,我怎麽知道呀,”我說,我想,學歷作假,被迫離開,對於一個鬥爭失敗的失敗者投入過多的註意力,會顯得我太幸災樂禍了吧?

“她去了一家500強公司,現在外派去新西蘭了,”劉芳說。

“什麽,什麽?”我驚訝的瞪大了眼睛:“你,你怎麽會知道”

“因為她就在我們隔壁的公司,”劉芳有些戲謔的說:“不過,她真的有點兒東西,我還是有一次跟隔壁公司的同事聊天,對方主動向我提起了她,說起她來,一臉欽佩。”

“啊?可是,她的學歷作假啊。”我忍不住說道。

劉芳定定地看著我,似乎看出來我內心的妒忌,她說:“她沒有作假,她是用三本學歷進入這家公司的。”

三本!我簡直難以置信,更難以置信她是怎麽能夠做出那般高知、那般從容、那般有條不紊的樣子。

而我,而我,卻因為這個世界的條條框框只會無限的自卑,自卑,自卑!

我們兩個爬上了一個山頭,可以看到遠處低矮的星盤棋布的房子,盡管遠離市區,卻仍舊是我買不起的價格。不知道是不是我的手機信號不好,一路爬山,我都沒有收到宋令瓷的消息,不過想到她在國外,是她手機信號不好也未可知。

我和劉芳聊的則十分開心,是最近最開始的一段聊天。

她給我分享了在深圳的工作:“和高校很不一樣,企業要靈活的多。”

“是沒有那種等級秩序嗎” 我問。

“也不是,”她很認真的思考:“等級秩序在哪裏都有,我覺得重點是,在大學裏面,行政教職工這個隊伍始終是服務教授和學生的……工具,對,就像是附屬品,像是工具,雖然你看到現在外面總說教師和學生面臨的壓力多麽大,但實際上,人是因為被賦予權力,才會去發聲,而行政體系,就是被沈默的群體。”

“是的,沒有……主人的感覺。”

“沒錯,所以我最大的感覺不是高校和企業的區別,而是崗位所賦予的這種差別,我現在在公司的部門是核心部門,所以更能感覺到主人翁的感覺,羅爾,你有沒有想過接下來怎麽辦呢?”

“我?”我很心虛,但是和劉芳一路攀爬,我很容易的打開了心扉:“其實我還是很想去讀博,借助更好的學位來找新的工作,我不是很向往企業那種,高競爭的環境……”

“讀博嗎?”劉芳幾乎是一語道破了玄機:“文科博士,羅爾,這都是給陳嘉怡那樣的人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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