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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流火(一)暑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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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流火(一)暑期

令我意想不到的是,第二周上班以後,我意外的發現陳嘉怡沒有來上班,接著又發現梁露秋沒有來上班,我的全部心思都在宋令瓷身上,起初並沒有太註意她們兩個的曠工,三天以後,陳嘉怡照常出現在了工位上,她把之前買的一個男明星周邊丟給我和梁姐,一邊興高采烈宣告她有了新的“人間理想”。

我看著她朝氣蓬勃的樣子,心想她應該已經處理好捕風捉影的家庭關系了吧,也許那的確是一場誤會,也許雖然是真的,但被陳嘉怡即使的掐滅了萌芽。

而梁露秋一直沒有出現。中午在衛生間裏,正好遇到她同辦公室的同事,我隨意的問她梁露秋最近為什麽沒有來,那位同事仔仔細細的照著鏡子,打理著頭發,掩飾不住喜悅說道:“她辭職了啊。”

“辭職?”我驚訝的看著她如此平靜的說出這個炸裂的消息,懷疑自己是不是自己聽錯了:“梁露秋辭職嗎?怎麽可能?”

“為什麽不可能?誰都有可能辭職啊。”

誰都有可能,可是一個對於自己的工作那麽用力的人,什麽都要爭奪的人,會這麽悄無聲息的辭職嗎?

那位同事瞟了我一眼,有些神秘的笑道:“你還來問我,問問你們屋的那個吧!”

因為陳嘉怡嗎?我回到辦公室裏,經過陳嘉怡的工位時,一眼瞟見她正在pad上面買新明星的周邊,她看起來無事發生,似乎梁露秋的事情跟她並無關系,我更不適合貿然去問她這樣的問題了。

我安靜的坐下,把梁露秋離職的消息告訴了宋令瓷,她沒有回覆我,我也很快投入到最近調研的報告整理中,說真的,梁露秋是否離職對我來說,並沒有多大的意義。

我時常感覺到,雖然每天和身邊的同事擡頭不見低頭見,可是我並沒有很好的跟上她們的頻率,車子,房子,孩子,美食,旅游,溫泉,瑜伽……這些事情構成了辦公室工作之餘的全部對話,而這裏面,沒有一條可以給我帶來心動的快樂,反倒像是無形的大網一樣,將我層層包裹住不能動彈。人生,擁有這些才算是合格,優秀,成功的嗎?

而我和宋令瓷呆在一起都聊些什麽呢?我們通常在聊彼此,說各自的經歷,家庭,成長,快樂,痛苦,還有我們對社會和世界的理解與認知,我突然意識到,和其他人聊天的時候,我感覺自己是那麽重,那麽重,好像向前走一步都困難重重,而我與宋令瓷在一起的時候,我感到自己的身體很輕盈,輕盈的像是幾千裏外大峽谷裏的一只蝴蝶。

正在我陷入思考的時候,門突然被推開,只見梁姐風塵仆仆的走了進來,隨著關上門的那一刻,她大聲說道:“妹妹們,你們知道梁露秋離職了嗎?”

“啊……”我配合的應了一聲,等著她繼續說下去,陳嘉怡則頭也不擡,只是漫不經心的啊了一聲作為回應。

顯然這並不是梁姐想要的結果,也直到此刻我才突然意識到,盡管所有人對梁露秋高調的一路高歌表示理解和認可,日常都是讚賞之詞,甚至不惜拉踩她人,但現在我才知道,原來所有人都苦其久矣。只是大家都帶著面具說話,有的人不敢、有的人不願意說真話罷了。我不合時宜的想起來被排擠出局的劉芳,現在我才知道,原來大家從來不是欣賞或者認可某個人,她們只是支持在位者罷了。

梁姐見我們並沒有露出她想象中的大為震撼,忍不住繼續放出猛料:“你們知道她為什麽離職嗎?”

“為什麽?”雖然我大概猜出來一些,但是並不確認,只好配合著梁姐賣關子,並且偷偷的瞄了陳嘉怡一眼,後者並沒有受到任何影響。

“她的學歷是假的,根本不是什麽波士頓大學畢業的,她讀的是波士頓的一個社區大學,類似於咱們的大專吧……”

“啊?真的嗎?” 這個答案著實出乎我的意料,我下意識的看向陳嘉怡,我以為她也會跟我一樣表示出驚訝,卻不料她仍舊看上去渾不在意的樣子。

這次梁姐不滿了,她點了陳嘉怡:“嘉怡呀,你咋了,怎麽沒精打采的。”

“沒有啊,”陳嘉怡這才懶洋洋的擡起頭來,懶洋洋的說道:“梁姐你說的這些,我早就知道了。”

早就知道了。

從梁姐五顏六色的臉上,我可以知道我的表情也正常不到哪裏去。

陳嘉怡很早就知道梁露秋學歷造假,卻容忍她那麽招搖嗎?不,我突然意識到,如果陳嘉怡很早就知道了,那麽很早知道的絕不可能只有她一個人,只是大家都出於各自的原因沒有拆穿罷了。

“哎呀,糟了,”陳嘉怡突然驚呼了一聲。

“怎麽啦?”我和梁姐齊聲問道。

“忘記開會時間了,我先去開會啦。”陳嘉怡立即站了起來,抱著iPad沖了出去。

陳嘉怡關門離開以後,梁姐神神秘秘的跟我說道:“羅爾,你不覺得陳嘉怡這幾天有些反常嗎?”

“啊……是有些……”

“你知道為什麽嗎?”不等我回答,梁姐立即接著說道:“我還聽到一個說法,你可別說出去啊,我聽說舉報梁露秋的人就是陳嘉怡,因為梁露秋跟陳嘉怡老公搞在一塊了!”

我配合的露出了驚訝萬分的神情,但是此刻,這個新聞對我的沖擊力遠遠沒有前一個強烈。我終於意識到,盡管我很少和別人提及梁露秋,但是她的存在一度讓我處在一種陰影下,或許是從一開始和她同時進入這個部門,我的心中就暗暗拿自己和她對比了起來,她那麽耀眼,理所應當的讓我黯然失色,可是我一直以為,她的耀眼都是她優越的家境和學歷背景理所應當的結果,可是現在,我有一種被蒙蔽的感覺,但不是被梁露秋蒙蔽,而是被“我以為”蒙蔽了雙眼。

梁姐則在我一旁繪聲繪色的講著梁露秋的八卦新聞:“你知不知道呀,梁露秋身上那些名牌,其實都是她通過和一些男人不清不楚的手段得來的,什麽LV,香奈兒呀,哎呀好好的長得漂漂亮亮的小姑娘,眼界窄了,路走歪了……”

我聽著梁姐添油加醋的講著梁露秋的累累罪證,腦海裏卻回想起來,曾經人前人後誇獎梁露秋大氣、漂亮、能力強的人也是她,但是她現在好像全都忘記了,她也忘記了,在劉芳和梁露秋鬧得很不愉快而離職的時候,她曾經毫不客氣的點評,劉芳這個孩子啊,小地方來的,沈不住氣,她拿什麽和梁露秋相比啊,一個北外英語系畢業的,那一口英語還帶著那麽重的口音,這些小地方純靠死讀書考上來的孩子,怎麽能跟人家在國外留過學的相比呢…… 或許是說者無意,聽者有心,那時候和劉芳同校畢業的我,也感到了自尊心被狠狠地刺傷,現在我想,那些過分被梁露秋耀眼的表現震懾而不敢開口講話的時刻,是不是也有這些語言的影響?

而現在,我才知道,對於梁姐來說,無論是梁露秋還是劉芳,其實都只是發洩日覆一日困囿於重覆工作和環境的出口而已,吹捧支持得勢者,拉踩貶低失勢者,興許這是弱者自我安慰與保護的惡性機制。

在梁姐八卦的時候,副館長給我發了一條信息,告訴我梁露秋在信息系統的項目後面由我來全部負責,我立即將這個消息轉給了宋令瓷:“快來討好一下新的甲方爸爸。”

近中午的時候,宋令瓷才回覆消息:“剛下課,恭喜羅老師榮升為甲方爸爸,今晚能有幸共進晚餐嗎”

“我得check一下我的schedule。”

“甲方都是這麽中英混雜的嗎?”

“就是突然fancy了起來。”

宋令瓷發給我一個zhuangbility的表情包,我看著手機屏幕笑出了聲。

看吧,不要說人類,就是幾平米範圍之內朝夕相處的人,悲喜也不相通。晚上吃飯的時候,我如實的跟宋令瓷說了關於梁露秋和其他同事行為的思考,宋令瓷似乎並不關切梁露秋的八卦:“羅老師是個哲學家啊。”

“啊?因為我總是會有些不合時宜的想法嗎?”我嘗試翻譯宋令瓷的意思。

“是你對自己太誠實了,”宋令瓷說道:“不是每個人都這麽誠實的。”

“嗯?何以見得?”

宋令瓷很狡黠的笑,並沒有直接回答我:“對你來說梁姐這樣的人前後不一,可是實際上這恰恰是她的穩定性一致性,即始終完全不內耗的堅持捧高踩低而已。”

“她倒也不是那麽壞的人啦,”我解釋道:“她平時還挺好的,又很熱心,這只是她的很小的一個片面……”

“我沒有否定她的全部呀,”宋令瓷說:“我評價的是事情,而不是人,我以為,在工作中,我們處理的也是事務,而不是人。處理事務需要的是管理者,實幹家,處理人就是哲學家了。”

“聽起來你倒是更像個哲學家了。”我不想將話題太嚴肅,打趣道:“怪不得科學的盡頭是哲學哦。”

宋令瓷笑了。

“你幹什麽笑的那麽奇怪?”

“我笑不行啊。”

“你肯定在嘲笑我,一個文科生敢對科學大放厥詞。”

宋令瓷笑著說:“這可不是我說的哦。”

“哼。”

宋令瓷做出哄我的姿態來:“羅老師發脾氣總是那麽可愛。”

“哪有?”我對她突然的表白搞得莫名其妙,打趣又撒嬌:“不要在大庭廣眾下那麽變態。”

宋令瓷突然話鋒一轉,問我暑假有什麽安排。

我也突然意識到,七月到來了,我們馬上要迎來一個月之久的暑假,我回想起來,上個暑假我在學校裏寫論文,上上個暑假也在學校裏寫論文,因為下半年馬上就要開始申請季了,時間真的很快,可是今年,我並沒有想好要做什麽。

“你暑假幹什麽呀?”我反問道。

“其實對我來說沒什麽區別,除了不用上課,其他時間還是照舊做實驗寫論文,不過,” 她說著停頓了片刻,看著我。

“嗯?”

“不過,我想問問羅老師,有沒有興趣出去旅行一個星期呀?”

“嗯?”我眼前一亮,十分拙劣的故作矜持道:“包吃住的那種嗎?”

“包養的那種。”

我皺眉做出很嫌棄的樣子:“宋老師,能不能在我面前維持一點文雅、高冷科學工作者的樣子。”

“嗯,好,那這個假期我要專心科研了,沒事不要打擾我,有事也要提前預約哦。”

“我不要!”我撒嬌道。

宋令瓷用那種很寵溺的眼神看著我,她看起來也好像身後有星光一樣:“那你想去哪裏呀?”

“重慶。”

“你想熱死嗎?”宋令瓷驚訝道。

“哦,我忘記了,那我們要不去東北?”

“沒關系,給你三天的時間好好選一下,我只負責實現你的願望。”

“哇哦!”我浮誇道:“我是開到了隱藏款燈神嗎?能不能讓我身價過億,著作等身,聲名遠揚?”

“當然可以了,”宋令瓷很認真的看著我,倒是讓我一頭霧水了起來,接著就聽她用十分認真的語氣說道:“現在,我賦予你不斷努力的力量。”

我……有時候真的很想揮舞我的小拳頭。

晚上一直到我回家的時候,我都沈浸在暑假旅行的激動中,就在我躺在床上翻著手機查攻略的時候,突然電話響了起來。

令我意外的是,來電顯示是劉芳。

可是聯系到今天梁露秋離職的事情,我又覺得這不意外。

我接了電話,心情有些激動:“餵!劉芳!”

“哦,羅爾,”那邊的聲音倒是很平靜。

我以為她是聽到了風聲,自作聰明的說:“你知道吧?梁露秋今天離職了,你知道有多狗血嗎?”

我不等對方說話,就迫不及待的把我知道的一切都說給她,眾所周知,講八卦說給事件緊密相關人員是最有戲劇效果的,可是讓我意外的是,電話那邊始終很平靜,既沒有我期待的大呼小叫,也沒有任何感嘆詞,以至於我把我所知道的所有消息說完以後,劉芳才很平淡的開口:“哦,這件事,我早就知道了。”

“哪件事?”

“她和陳嘉怡老公有染的事情,我撞到過一次。”

“那你為什麽——”我沒有說下去,說真的,那一刻我首先想到的是,對於朝夕相處的同事,我實在太陌生了,她們每個人似乎都掌握著一些其他人的面具之下秘密,只有我一無所知。

“利用這件事和她競爭嗎?這沒有意義,羅爾。”

“所以你給我打電話,不是為了她”

“誰,梁露秋嗎?”那邊傳來幾分不屑的笑聲:“當然不是,對我來說,她什麽都算不上,我是想要麻煩你幫我做件事。”

“什麽事?”我像是一只洩了氣的皮球,有些無力的說。

“我想麻煩你去學校幫我去幾份學分成績單蓋章的原件,然後寄給我,可以嗎?”

“啊?你要這些做什麽?對了,你現在在做什麽?”

“也沒什麽,我最近要入職tengcen公司,需要提供一些讀書時候原件材料,哦,我現在在深圳。”

“深圳……好嗎?”

“你是說跟北京相比嗎?”電話那邊停頓了片刻,才說:“我不能說這兩個城市哪個好一些,但是我想,現在的我更好了。”

“那太好了,真的為你高興。”

劉芳微不可查的嗯了一聲,在我們要掛掉的時候,她突然說道:“真要說我當時為什麽沒有那樣做,因為,我當時覺得,為了那樣的工作,要用盡那樣的手段,很不值得。”

掛掉電話,我的心中感到五味雜陳,原來那些被迫離開的人,並不一定是失敗者,那些短暫上位的人,也未必會輝煌到盡頭。

可是,我的心思很快就從物是人非的感慨、競爭激烈的職場中飛走了,因為暑假馬上就要來了,我會有更多的時間和宋令瓷在一起,我們會一起旅行,在陌生的城市裏牽手,接吻,做love愛。

七月,好炙熱的七月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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